皇兄何故造反? 第31章

作者:月麒麟

這話還能這麼說嗎?

很多人瞬間反應過來,郕王爺指的,正是軍報當中最後的幾句話。

倘萬一有所不虞,亦朕自取之天命

若贍I來人有所通傳,必察諆^,慎勿輕信

明明只是皇上因爲害怕,拒絕郭登來劫營的場面話。

到了郕王爺這,就變成了。

願陷己身於危難

君王死社稷之大義

這真的是在說他們那位好大喜功,胡作非爲,懦弱無能,爲了保命無所不用其極此處表省略的皇帝陛下嗎?

高谷和陳循聽了之後,也是眼皮一跳,隱隱預感到了什麼。

朱祁鈺沒管他們,手持軍報,起身立於階上,肅然道。

“我等身爲臣子,當上體天心,下順輿情,力拒偬敓o謂之索取,明令諸關隘守將,嚴守城門,自即日起,偬敼鼟痘噬纤l之一切令諭,俱爲亂命,守將可直接拒之,我朝廷上下,亦當嚴加守備,籌備使團,以上國之名,出使瓦剌,迎回天子!”

“諸位,以爲如何?”

雖然問的是諸臣,但是朱祁鈺面向的,卻是陳循和高谷。

不過他二人尚未開口,于謙便上前一步,叩首道。

“臣必效死,以報天恩。”

緊接着,大理寺卿俞士悅也站了出來,一同拜伏在地。

再接着,刑部侍郎江淵,戶部侍郎沈翼,六科給事中,一辛t臣紛紛下拜

直到左都御史陳鎰起身,道。

“王爺之言,上體聖意,下順民情,乃謬撸级ó斪裥兄!�

真正的大佬表態了,底下更是呼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緊隨其後,吏部尚書王直也在腥说淖⒁曄缕鹕恚笆值馈�

“皇上心繫江山宗廟,吾等身爲人臣,又豈敢妄置社稷於不顧?臣亦附議。”

高谷和陳循眼見着殿內一波波的大臣跪倒,直到見到王直也站了出來,便知道

真正的大勢,成了!

不管這是郕王在刻意曲解皇上的話,還是羣臣已經對皇上的所作所爲徹底失望。

總之,大勢已成,違者不智

心中默默的嘆了口氣,他二人也出列,拜倒在地,道。

“遵王爺之命。”

朱祁鈺望着底下黑壓壓的一羣人,心中終於鬆了口氣。

前世的時候,這份軍報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甚至沒有在羣臣當中傳開,只在寥寥幾個朝廷重臣的手中傳閱過。

主要的原因,就是軍報的內容實在太過丟人!

也便是前頭朝臣們感到憤怒羞愧的原因,命守將開城,頻繁索要金銀,甚至不惜下令查抄功臣之家,慰勞佘姟�

件件樁樁,都丟人到朝廷的一干大臣,都羞於將軍報公開。

再加上前世的這個時候,朱祁鈺還在慌亂之中,根本不曾有這場朝會,將谐紨Q成一股繩。

當時朝廷議論紛紛,主張要不停讓步以營救天子的聲音,遠比現在要強。

形勢未明之前,王直和胡濙等一干大佬,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主張力戰的于謙和俞士悅兩個人獨臂難支,縱然有心拿這份軍報做章,也力有不逮。

所以最後,這封軍報只是在上層流傳了一番,便被壓到了兵部的箱底。

不過今生,朱祁鈺預先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封軍報。

故而早就跟于謙說好,讓他下令給各個關隘守將,每日一報,若欲議事,直送宮中。

方纔議事之時,他有苦心誘導,讓殿內羣情洶湧,一片支持于謙之聲。

最終再加上這封軍報,才逼得王直不得不表態,進而形成了眼下真正的大勢

高谷和陳循在朝堂沉浮多年,不得不說,他們經驗豐富。

虛假的大勢和真正的大勢,天差地別。

但是他們卻忘了,虛假的大勢也是大勢,再虛假的大勢,只要乘着東風,立刻便會由虛轉實,成爲真正的大勢!

這封軍報,就是朱祁鈺等待的東風。

這封軍報的內容,一旦公開,天子的所作所爲,必然會令羣臣寒心。

偬數牟瘢鄷屵@些驕傲的大明武,感到受到了無比的侮辱。

再加上朱祁鈺巧妙的曲解了皇帝的話。

有天子之言,這麼個完美的幌子,就算是王直不站出來,今天也是大局已定。

畢竟,雖然大多數時候,那一小撮高層決定一切。

但是當所有的朝臣都想法一致的時候,別說是王直他們幾個,就算是天子,也要避其鋒芒!

望着谐技娂娮叱隽思x殿,朱祁鈺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這一番佈置,總算是沒有白費。

待今日議事的內容傳開,恐怕整個朝野上下,再也不會有主張退讓的聲音出現了吧

朱祁鈺收斂心思,將目光收回,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剛剛的時候,他遣散了羣臣,但是唯獨留下了一個人。

于謙!

第37章 欠你的

集義殿中。

隨着大臣們紛紛離去,原本滿滿當當的大殿,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

朱祁鈺坐在上首,定定地望着侍立在殿中於謙,神色複雜。

這是他這次醒過來後,頭一次和于謙這樣單獨的奏對。

但是這樣的場面,在前世早已經歷了無數次。

對於于謙,朱祁鈺的感受很複雜。

從帝王的角度來說,他是大明的功臣,亦是忠臣,諍臣,良臣,但他從來都不是心腹之臣。

他心中裝的是天下社稷,從不是一家一姓之平安。

儒家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于謙幾乎每一條都做到了,但是最後,卻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坦盏恼f,朱祁鈺對於謙是有不滿的。

若論名利,他給了于謙前所未有的信重,少保,太子太傅,兵部尚書,人臣之極莫過於此。

若論實權,他手掌兵部八年之久,從無更易,甚至於,朱祁鈺還將提督京營的大權交給了他。

大明以馭武的傳統,便是從於謙的手上開始的。

甚至就連他最信任的逡滦l,也交給了于謙的女婿朱驥。

他對於謙從無薄待,但是于謙卻負了他!

奪門之變發生時,整個京城之中,唯一有實力改變局面的,就是于謙。

他手中握着京營和逡滦l兩隻最強大的力量。

只要他肯下令,憑石亨糾結的三千多烏合之校呐率莵讚藢m城,也不可能擋住手握十數萬京營官兵的于謙。

但是他沒有

時至今日,朱祁鈺早就能夠想明白,這到底是爲什麼。

于謙一生剛正,爲大明江山嘔心瀝血。

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他那時若是出兵,便是犯上作亂,必會被後人非議。

這是一生清名的于謙所不願意的。

何況,當時的朱祁鈺並無子嗣,一旦病故,最終登基的將是曾居東宮的廢太子朱見深。

而太上皇復位登基,最終也還是會傳位給自己的兒子。

大位傳承,終究沒有分別,何必多此一舉?

何況一旦動兵,宮牆內外必然血流成河,倘若因此令各地藩王趁機作亂,擾亂社稷,于謙一生的心血便會毀於一旦。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所以,他最終的選擇是,負一人而不負天下人!

儘管他知道,這麼做自己會面臨什麼,但是于謙,從來都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時至今日,朱祁鈺已能夠明白他心中所想,也能理解他的選擇。

平心而論,站在當時的于謙的角度,他選擇了對於大明最有利的辦法。

只是

代價太重了!

無論是于謙,還是其他的人,都忘記了一點。

奪門復辟的那位,早已經不是心懷天下,欲有一番作爲的正統天子。

而是被囚七年,對所有人都心懷怨憤的復仇帝王。

回想起當年復辟之後,朱祁鎮的種種舉措,時至今日,朱祁鈺還是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于謙以爲,只要他束手就擒,便能換得朝局的平穩過渡。

但是一顆復仇的心,會燒燬一個人所有的理智。

在朝野上下舉足輕重的閣臣尚書,含于謙在內,被殺者兩位,被判抄家流放者三位,被迫致仕者兩位。

六部爲之一空!

侍郎級別的大臣,罷職,流放,斬首者七位。

無論是爲朝廷鞠躬盡瘁,辛勞十數年的重臣,還是曾受朱祁鈺恩遇的中高級大臣。

被殺,被罷職,被流放

朝堂上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短短的一個月時間,整個朝堂上數得着的重臣,幾乎被全部換了一遍。

于謙犧牲了自己,希望保住的朝堂安寧,社稷穩定,朱祁鎮毀了個乾乾淨淨

一幕幕的場景,在朱祁鈺的腦海中不斷閃現,讓他久久難以開口。

于謙立在下首,感受到郕王複雜的目光,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陣詫異。

他和這位郕王素無交情,他何以對自己有這般複雜的眼神?

略抬了抬頭,于謙打量了一眼郕王,只覺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當中,既有欣賞,倚重,也有惋惜和不甘,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淡淡的怒意總之,複雜之極

沒等於謙想清楚這目光從何處而來,便感到上首的目光收了回去。

緊接着便聽得朱祁鈺開口道。

“如今京師安危,繫於於侍郎一身,我大明江山社稷,亦當由於侍郎力挽天傾,本王無德,先在此代皇兄,謝過於侍郎了。”

于謙抬起頭,正好看到朱祁鈺起身,端端正正的向他長長一揖,拱手爲禮,不由得大驚失色,拜伏在地道。

“王爺何出此言,臣萬不敢當王爺此禮。”

此刻的于謙,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六部侍郎,甚至連尚書都不是。

雖然他剛剛在議事的時候,堅定的站在了郕王這邊,但是要說力挽天傾,于謙是萬萬不敢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