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至於那莫名其妙被提起來的選秀,既然不願意,也不強求!
件件事情都隨着她的心意,沒有絲毫的反對,這反倒讓孫太后感到莫名的不安。
因爲她已經摸不清楚,朱祁鈺到底是希望她答應,還是不希望她答應了。
太上皇歸京,居於南宮,諸妃自然要隨之遷居,這一點理所應當,沒有什麼可爭辯的。
諸皇子,公主也都不是什麼大事。
大明雖分嫡庶,但是也重孝道,皇子皇女在出宮開府之前,都是跟着自己親孃養着的。
妃子們遷居南宮,這些皇子皇女自然也要跟着去,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太子。
按理來說,太子當居東宮,但那是出閣讀書之後的事情了。
要知道,太子的居處之所以要另闢,是因爲出閣讀書之後,太子要開始接觸政務,會有配套的詹事府官員輔佐。
可現在,遠遠還早。
這段時間,太子也一直都是跟着自己的母親周貴妃養着的。
所以,在朱祁鈺把這件事情單獨拎出來之前,孫太后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到底該怎麼安置這些皇子皇女。
但是現在,她必須要仔細考量一下,這背後是否藏着什麼陷阱了。
從禮法上來講,太子是太上皇的長子,如今太上皇歸朝,必然是要在膝下侍奉的,這是孝道,沒什麼可爭議的。
從這個角度來想,如果說朱祁鈺希望太子去南宮,那麼什麼都不必說,順其自然便是。
他開口提了,說明心裏其實是不希望太子去南宮的,所以……
手裏的珠子忽然一停,孫太后含笑道。
“照理來說,諸皇子是該去太上皇膝下的,但是,皇帝你也知道,太子馬上就三歲多了。”
“尋常人家,這個時候也該開蒙識字,學着讀書了,東宮乃是儲本,自然更不能輕忽,原本這些日子,哀家就正盤算着要找幾個人教導他。”
“雖說到了南宮裏頭,也能開蒙,但是總歸不便。”
“何況,太上皇去了南宮,諸皇子也跟着過去,哀家獨自在慈寧宮不免冷清,不妨將太子留在哀家身邊多陪一段時間,皇帝覺得如何?”
考慮到最後,孫太后還是選擇了她認爲最妥帖的辦法,將太子留在自己的身邊。
杖唬炱钼晢为殞⑦@件事情拎出來,有可能就是不想讓太子去南宮。
但是,孫太后翻來覆去的想,也想不到,太子不去南宮,對於朱祁鈺有什麼好處。
可如果不是這樣,她又不明白,朱祁鈺爲何要無故提這麼一句。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索性她就將人先按在慈寧宮,反正,太子對父親盡孝是理所應當,對祖母盡孝,也是理所應當。
先借着由頭,把太子留下,再看局面而定,若不妥當,再送去南宮便是。
這一下,朱祁鈺的臉上明顯有了波動,不過卻不是對太子的去處,而是皺起眉毛問。
“開蒙?聖母,是否有些早了?”
大明對於皇子的教育,相對比較自由,沒有一個特別固定的時間點。
但是,一般來說,在六歲到八歲這段時間,會正式出閣講讀,延請儒學大家來爲皇子授課。
不過,出閣講讀已經算是正式的拜師禮了。
實際上皇子識字開蒙,要遠早於這個時間點,一般來說,也就是三歲到五歲之間,同樣也沒有特別固定的時間點。
見朱祁鈺這般神情,孫太后臉色倒是無恙,依舊帶着笑意,道。
“其實也不早了,哀家沒記錯的話,皇帝你當年在宮中是,也就是三歲多的時候開蒙,所以,正當其時!”
這一下,朱祁鈺倒是沒的反駁。
孫太后說的不錯,他自己,的確是三歲多的時候開蒙識字。
但是,當時的情況是,先皇選了人,要給剛滿五歲的朱祁鎮開蒙,可當時宮裏只有兩個皇子,先皇懶得再折騰,所以索性順帶着讓朱祁鈺旁聽兼陪讀,有筆墨紙硯之類的小玩意,也給他隨手備上一份而已。
正常情況下,四歲開蒙都算是早的。
不過都是陳年舊事了,朱祁鈺笑着點了點頭,道。
“聖母的安排當然是好的,既然聖母想讓太子在慈寧宮中陪侍,身爲晚輩,太子自當在聖母膝下盡孝。”
第489章 避嫌
朱祁鈺沒再多說,告退之後,便離開了慈寧宮。
不多時,外頭傳來內侍呼喊着“起駕”的聲音,但是,孫太后心中的不安,卻沒有半分減少。
又是這樣乾脆利落的答應,越是如此,孫太后心中便越發難安。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孫太后撥弄翡翠珠子的速度變得平緩下來,將身子輕輕靠在椅背上,緩緩問道。
“焦駙馬,剛剛,你爲何阻止哀家?”
還是那句話,羽林後衛的事,她這個聖母皇太后要麼開口之前被噎回去。
但只要是給了她機會開口,朱祁鈺就不好再否決掉,這是該有的尊重。
當時的情況,很顯然,是可以爭取一下的。
儘管她最後,還是在焦敬的暗示下,剎住了話頭,但是,她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焦敬拱了拱手,臉色卻顯得有些猶豫,四下看了又看,卻始終不曾開口。
於是,孫太后明白了他的意思,擺手道。
“你且放心,在這慈寧宮中,不會有人亂說話的,這點自信哀家還是有的。”
不過,哪怕孫太后如此說了,焦敬還是有些猶豫。
待到孫太后蛾眉未蹙,神色都有些不耐煩,焦敬方拜倒在地,壓低聲音道。
“聖母容稟,臣此舉,正是爲了保全太上皇!”
孫太后沒說話,在等着下文。
於是,焦敬繼續解釋,道。
“臣知道,羽林後衛負責南宮護衛,事關緊要,所以聖母想要放自己人上去,纔好放心。”
“但是,聖母請想,此事若是傳到外朝,又會有何議論?”
孫太后本以爲他會說出什麼理由來,原來是這個。
下意識的,她的口氣便有些不悅,道:“無非是說哀家干預朝務罷了,又能說什麼?”
羽林後衛,專爲南宮護衛而設,未來會掌握整個南宮的防衛,換而言之,也就是掌握着太上皇的生死安危。
所以,哪怕是會被議論干預朝政,孫太后也不在乎。
“聖母錯了。”
說着話,焦敬搖了搖頭,臉色卻變得肅然起來,反問道。
“方纔天子在時,聖母遲遲猶豫不決,是否在想,天子今日爲何如此恭順,對一切涉及太上皇的事情,都悉惟聖母之意?”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孫太后的心事,讓她頓時收起了心中的不滿,坐直了身子問道:“爲何?”
焦敬嘆了口氣,道:“臣所猜不錯的話,應該是爲了避嫌!”
避嫌?
孫太后若有所思,似乎一下子通透了不少。
焦敬接着道:“早朝之上,於尚書的軍報被當廷宣讀,滿朝上下爲太上皇即將歸朝歡欣雀躍。”
“可想而知,接下來一段時日,朝中上下所有人的目光,必然都盯在這件事情上。”
“聖母能夠想到的,外朝的諸多大臣,自然心中也有顧慮,只不過沒有人敢說出來而已。”
“尤其是,在禮部儀注之事鬧開了之後,這些事情就越發的敏感。”
孫太后這纔想起,其實,剛剛的那一番談話,朱祁鈺對她的要求,也並沒有全盤照收。
至少,迎復之禮的事情,他就以詔旨已發,恐難追回爲由,委婉的推脫掉了。
只不過,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外朝只是,用來挑開話頭的,孫太后壓根沒抱什麼希望,所以她下意識的忽略掉了。
不過,此刻憶起,反倒讓她莫名的平靜下來。
說實話,相比於朱祁鈺對他事事恭順的深不可測,孫太后倒更願意瞧見他反對自己的提議。
起碼如此一來,還能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確是在朝着正確的方向。
略停了停,焦敬便繼續道。
“不瞞聖母,禮部儀注這件事情,雖然天子一直沒有表露出太多的傾向,但是,以胡濙的性格,他會如此堅持,本就十分反常。”
“胡濙是小公爺的岳丈,所以臣私下裏找小公爺打探過這件事情,小公爺說,朝廷大臣彈劾禮部的時候,他過府問過,胡濙只對他說,不必擔心,管好自家事便是。”
孫太后擰着眉頭,漸漸的品出了些意思。
“所以,儀注看似是禮部在鬧,實際上,背後有人撐腰?”
到了這個地步,有些忌諱,焦敬也顧不得了,點了點頭道。
“應是如此不錯,能夠讓胡濙舍下老臉這樣鬧的,除了天子之外,沒有別人了。”
“朝堂之上,雖說暫時沒有人想到這一節,但是,已經有聲音在指責禮部要給太上皇難堪,有悖臣道。”
“如今天子準了禮部的儀注,朝中勢必也就會有人質疑天子的動機,所謂人言可畏,這種事情,光靠解釋是解釋不清楚的。”
這個道理,倒是不難理解。
孫太后點了點頭,遲疑道:“所以,這就是你說的避嫌?”
雖然到現在爲止,孫太后還沒有想明白,這麼大張旗鼓的迎歸儀典,除了給太上皇難堪之外,對朱祁鈺還有什麼用。
但是,這不妨礙她得出這個結論。
凡事都有代價。
如焦敬所說,禮部爲了儀注之事鬧得這麼大,無論最終朱祁鈺用什麼樣的方式準了,都免不了被質疑用心,不過是聲音的高低大小罷了。
所以,爲了挽回形象,表示自己沒有不敬太上皇的意思,他必然要做出一些行動來的。
焦敬老神在在,道:“聖母放心,如果臣所猜不錯的話,過不了兩日,天子和您方纔的奏對,就會被宣揚出去,他在太上皇之事上,態度如此恭順,足可破除一切流言蜚語。”
這下,孫太后總算是放下了心來。
這個世上最可怕的,永遠不是讓對手達到目的,而是壓根不知道對手的目的是什麼。
清楚了朱祁鈺這般作爲的原因,她也就心中大定。
不過也只是片刻,孫太后的眉頭便又皺了起來,問道。
“若是按此道理,那這個時候,將羽林後衛拿到手裏,才正是好時機,你爲何要攔哀家?”
從左順門那場朝會開始,孫太后就意識到,她面對的是一個滑不溜手的小狐狸。
在雙方暗中的爭鬥當中,自己往往輸多勝少,甚少能夠有拿捏住對方的時候。
既然知道他有所顧及,那麼更應該趁機將能拿到手的好處都拿到,爲何……
焦敬苦笑一聲,嘆息道:“過猶不及啊!”
瞧見孫太后依舊沒有明白,他咬了咬牙,問道。
“臣這麼問吧,聖母想要拿這支羽林後衛,難道說,是想要借這支京衛……嗎?”
即便知道此處是慈寧宮,孫太后自己的地盤,他們的談話不會傳出去一絲一毫。
但是,焦敬還是沒敢將那兩個字說出來,只是嘴脣動了動,彷彿被消去聲音了一般。
可孫太后看懂了,明白之後,便是一陣慍怒,沉下臉色低聲吼道。
“焦敬,你太放肆了!”
第490章 懂的都懂
窗外的秋風吹過,片片黃葉落在階前,宮人在院子裏走過,踩在黃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慈寧宮的暖閣中,氣氛顯得有些壓抑,孫太后怒意勃發卻壓着聲音,手中翡翠珠子被捏的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