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勉強壓下不滿的情緒,孫太后道。
“既然如此,那皇帝自己考量便是,外朝之事,哀家深宮之人,總不便干預。”
朱祁鈺含笑不語。
於是,孫太后繼續開口道。
“前些日子,皇后過來給哀家請安的時候,說南宮已經收拾了出來,以備太上皇歸朝之後下榻。”
“哀家想着,住處雖收拾好了,但是人手侍奉總是要的,土木一役,太上皇身邊侍奉的人,想來也都不在了,如今回到宮中,自是要添人侍奉。”
“太上皇自幼在哀家身邊長大,衣食住行都是哀家身邊的宮人照料,所以,哀家從身邊挑選了些得用的人,想遣去南宮,隨侍太上皇,皇帝覺得如何?”
這番話說的絮絮叨叨,但越是如此,便越表明了孫太后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看着孫太后慈和的笑容,朱祁鈺明白,她這是在反將自己的軍。
剛剛,他借外朝政務的由頭,定下了儀注之事,所以,孫太后就借內宮之事的由頭,要定下太上皇身旁侍奉的人手。
人心不可測,萬事不可不防。
在深宮當中多年,孫太后首要提防的,肯定是各種各樣的暗害手段。
保證自己不被暗害的基本,就是要有貼心的,能夠信任的侍奉的人。
這件事情和迎復之禮不一樣,看孫太后的樣子,就知道她不會讓步,而且,也的確是內宮之事,朱祁鈺要拒絕,也不太好找理由。
所幸的是,朱祁鈺本也就沒想着在這方面動什麼手段,何況,孫太后能夠安排的,也就是貼身侍奉的人,南宮那麼大,所需要侍奉的人多了去了,她總不可能一個個的安排下去。
於是,朱祁鈺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點頭,道。
“這件事情,當然是聖母做主,太上皇在迤北想必受苦了,回來之後,侍奉的人可多些,若是有人手不夠用的,朕和皇后打聲招呼,也可另外多撥過去些。”
孫太后本來做好了,要費一番脣舌的準備,卻沒想到朱祁鈺這麼簡單就答應了下來。
不過,太上皇身邊的宮人侍奉,本就是理所當然該由她來安排,這一點哪怕是拿到外朝去,孫太后也理直氣壯。
所以,她也只是略一愣神,便反應了過來,含笑道:“如此便好。”
當然,孫太后這次特意遣人,將朱祁鈺請過來,不可能也就單單是爲這一件事情。
於是,捻了捻手裏的翡翠珠子,她便又試探着問道:“除了侍奉的人,哀家聽說,皇帝特組了一支新的京衛,專門負責南宮的護衛,可有此事?”
第487章 都聽您的
窗外秋風乍起,捲起層層枯葉。
慈寧宮中燃着爐子,朱祁鈺眸光閃動,瞥了一眼一旁侍立的焦敬,心中大約便有了計較。
這是孫太后眼瞧着自家兒子馬上就要回來了,開始擔心起他回宮之後的安危了。
京衛的事情不是什麼祕密,所以朱祁鈺大大方方的點了點頭,道。
“上直二十六衛各有值守,不便隨意調動,所以朕已命五軍都督府從京營,京衛,逡滦l中抽調精銳,另組一支衛隊,賜名羽林後衛,用以衛護南宮安全。”
孫太后面上浮起一絲欣慰之色,但是手裏的翡翠珠子,卻不由撥快了幾分,道。
“皇帝有心了,不過哀家聽說,這支羽林後衛的指揮使及指揮同知等職尚未任命,不知皇帝可有人選?”
宮城禁衛,獨立性很強,不隸五軍都督府,不歸兵部管轄,直屬於天子。
每一支京衛,統領皆爲正三品指揮使,其下有從三品指揮同知,正四品指揮僉事等建制。
這支新成立的羽林後衛自然也不例外。
從孫太后的角度來看,她肯定希望,這支即將掌握着南宮安全的衛隊,其統領是一個足夠可信的人。
因此,在孫太后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朱祁鈺就已經明白了她的想法。
收斂笑意,朱祁鈺道:“南宮安危,關係到太上皇的安全,所以羽林後衛的指揮使,身負重責,事關重大,朕正要和聖母商議。”
孫太后手中珠子一停,顯然有些意外於朱祁鈺態度的平和。
略一沉吟,她便試探着道:“既然如此,哀家……”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焦敬卻忽然開了口,道。
“聖母,此事當由五軍都督府會同兵部舉薦人選,如今朝廷人才濟濟,相信定可以選出得力之人,護衛南宮。”
孫太后被打斷了話頭,神色略有些疑惑。
看了一眼焦敬,卻見後者已然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又轉過頭,瞧見朱祁鈺淡然溫和的面龐,孫太后終究還是沒有再說下去。
停了片刻,她轉而道。
“焦駙馬所說有理,此乃朝廷之事,有軍府和兵部的大臣操心,哀家不過隨口一問,皇帝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和哀家商議什麼,自決便是。”
聞言,朱祁鈺臉上依舊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的掃了焦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道。
“聖母放心,朕一定會選一個得力之人,護衛南宮。”
氣氛隱約有些尷尬,有了這麼一個插曲,孫太后顯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於是,她略一思忖,便抬手想要送客。
然而,這個時候,朱祁鈺卻是開了口,問道。
“方纔雖是聖母遣人來召,可朕也恰巧想着,到慈寧宮中來一趟,卻是有兩樁事情,和後宮及太上皇有關,要和聖母商議。”
孫太后含笑不語,但是手裏的珠子卻又快了幾分,顯然心中已然提高了警惕。
朱祁鈺卻不管,繼續開口道。
“原也不是什麼大事,這頭一樁,是關於選秀的。”
翡翠珠子停了停,孫太后一陣發愣。
“選……選秀?”
時至今日,孫太后早就已經領教到了朱祁鈺的種種手段。
因此,出於防備,當朱祁鈺提出要跟她“商議”兩樁事情的時候,她便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但是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想到,朱祁鈺一開口竟說了這個。
看着孫太后驚訝的神情,朱祁鈺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道。
“我朝後宮制度,一向不甚明瞭,所以朕登基之後,便重定了後宮的位份典制,並且以八年爲期,舉行選秀。”
這件事情,孫太后當然清楚。
當初,她還私底下嘲弄過朱祁鈺小家子氣,剛已登基,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納妃。
但她卻不明白,朱祁鈺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是想做什麼?
於是,朱祁鈺繼續解釋道。
“聖母容稟,重起選秀,是爲充裕後宮,興隆皇嗣,所以,這選秀不止是給朕的,太子大婚之後,也會照此制度,充裕東宮,綿延皇嗣。”
“朕沒記錯的話,太上皇正統七年大婚親政,到如今正好八年過去,若按此制,也當重新再起一次選秀。”
“不過,這是內宮之事,太上皇又是朕的兄長,朕不好擅自決定,所以,朕便過來詢問聖母之意,不知聖母覺得,該當如何?”
孫太后眉頭皺起,手裏的珠子又被捏緊。
她望着眼前年輕的臉,無論如何也看不透,這平靜的背後藏着什麼樣的算計。
不過,也只是短暫的猶豫,片刻之後,孫太后就搖了搖頭,道。
“不必了,太上皇的後宮並不缺妃子,再說了,他和你皇嫂的感情你是知道的,二人相濡以沫,鶼鰈情深,想來也不願隨意納取新人。”
雖然孫太后素來不喜歡錢皇后這個兒媳,但是,不妨礙她這個時候把錢皇后拉出來當擋箭牌。
重重的嘆了口氣,孫太后道。
“你皇嫂的狀況,你也清楚,太上皇北狩迤北,她夜夜苦求,連身子都哭壞了,此等情誼已經足夠,何況太上皇已有數子,皇嗣不必憂心,選秀之事,這次不必,以後也不必了。”
一番話擺出幾個理由,將這條路徹底堵的死死的。
朱祁鈺面上依舊平淡,似乎壓根沒聽出來孫太后話中暗暗的嘲諷之意。
他彷彿真的就只是在閒話家常一般,絲毫沒有勉強的意思,點頭道。
“這件事情,的確是朕考慮不周,既然如此,那便依聖母所言,不起選秀便是。”
孫太后本以爲朱祁鈺還要再勸一番,卻沒想到,他一句不勸,就這麼將話題滑了過去。
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她也隱約浮起一絲不安的感覺。
然而,朱祁鈺卻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過多停留,而是坐直了身子,繼續說道。
“除了選秀之事外,朕還有一樁要事,需要和聖母商榷。”
孫太后的心神立刻就被拉了回來。
剛剛提選秀的時候,朱祁鈺的口氣甚是輕鬆,就如家常閒聊一般,但是這個時候,口氣卻已然肅然起來。
很明顯,
於是,在孫太后的注視當中,朱祁鈺開口道。
“太上皇歸京,會移居南宮修養,所以到時候,皇嫂和太上皇諸妃,也必定要隨之遷往南宮居住。”
“所以,朕想跟聖母商議一下,太子及太上皇的諸皇子,公主,是繼續養在宮中,還是隨各自的母妃一同前往南宮,承歡膝下?”
第488章 猜不透的天子心思
手裏的翡翠珠子越撥越快,孫太后再次將目光投在年輕皇帝的臉上,試圖從他平靜的神色當中,找到一絲能夠幫助自己判斷的痕跡。
但是,沒有!
這種感覺很難受。
原本孫太后得知了早朝上的消息之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着實是高興了大半個上午。
直到焦敬進宮,提醒她該爲太上皇回京後的安排早做安排,她才遣了人過去,將朱祁鈺叫過來。
其實最開始,她的目的就很單純,只是想要由自己來安排太上皇身邊侍奉的人,如果說能夠把護衛隊的指揮使也拿到手,自然是更好不過。
前者倒是很順利,後者……也很順利!
至少,在焦敬開口阻止她之前,朱祁鈺看樣子,是準備答應她的人選的。
在這一點上,孫太后並不懷疑。
如果說朱祁鈺不打算答應的話,那麼就不會讓她選人。
杖缃咕此裕┬l情況特殊,外朝都不好太過干預,更不要提她這個聖母皇太后。
這個理由完全正當且充足,但是卻需要事前就提。
如果說,朱祁鈺先讓她選人,然後又無故推舉不用的話,那麼就等同於是在給她難堪。
一旦這件事情傳到外朝去,一頂不敬嫡母,忘恩負義的帽子,定是少不了的。
這種落人口實又沒有好處的事情,朱祁鈺肯定不會做的。
可,爲什麼呢?
從朱祁鈺登基之後,孫太后一直都很注意分寸,一般不會直接跟他提起什麼要求,因爲她知道,提了也白提。
這個庶子,看似恭謹謙和,禮數週全,但是實際上,所謂的禮法和名分,根本壓不住他。
只要他不想答應,有無數種推托之詞可以說出來,而且是理直氣壯的那種。
這是土木之役後,她短暫秉政的那段時間,得出的寶貴結論,所以她從不白費功夫。
至於這一次,關於太上皇身邊侍奉的人,她之所以會開口提。
一是因爲,和太上皇相關的事,份屬內宮,她這個聖母皇太后,還是能說得上話的。
第二個原因,則是因爲她志在必得。
深宮之中,齷齪的手段不少,總該要事事小心,貼身侍奉的人,必須要是自己人,這一點沒得商量。
她本來已經盤算好了,如果朱祁鈺不答應,她就將事情鬧大,哪怕是上了朝廷,這件事情也是不會讓步的。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全盤接下。
貼身侍奉的人自己安排,沒問題!
想要羽林後衛的指揮使,也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