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15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歡欣之下,卻也重新醞釀着不平靜的風波。

成敬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將手裏的奏本放在御案上,稟道。

“皇爺,禮部胡尚書進了新的儀注。”

略停了停,眼瞧着天子張開了眸子,成敬又補充道:“沒送內閣,直接遞進來的。”

聞言,朱祁鈺臉上總算是提起了些興趣,抬手將奏本翻開,掃了一遍,瞧見上頭果然沒有內閣的票擬,便笑了笑道。

“他倒是不怕得罪人……”

三品以上的官員,基本上都有直奏之權,這是和早朝制度直接相關的,能上朝就代表能直接見到皇帝,也就可以越過所有的部門,直接呈遞奏本。

但是事實上,真正會這麼做的人不多。

早朝是用來商議政務的,直接呈遞奏本,相當於突然襲擊,這種局面下,朝臣們摸不清楚路數,大概率會暫時擱置,拖延下去。

大事直接遞上去又決定不了,小事直接遞上去,天子也煩,還得罪內閣那些負責票擬的老大人,可謂喫力不討好。

不過,這次禮部的這本奏疏,情況又不一樣。

這兩個月朝堂雖然平靜,但是也不是沒有爭執,圍繞的核心一點,就是關於太上皇的迎歸儀注。

胡濙是個一點就透的老狐狸,得罪人的事情,他往往是不會做的。

所以,那天得了吩咐之後,他回去就召集了禮部的堂官,一絲不苟的制定了一套無比複雜的“迎歸”禮節。

但是誰料到,奏本遞到了內閣,卻遭到了反對。

至於理由,也很有意思,覺得儀程太過繁複,勞民傷財,認爲只需出迎至東安門即可,同時,祭天,祭祖也都可免去。

這件事情,在朝堂上着實吵了兩次。

胡濙得了朱祁鈺的授意,自然是堅持的很,擺出了“兄弟情深,孝悌有義”的理由。

但是,依舊有不少的大臣,持反對意見。

內閣算是相對比較溫和的,只是提出儀程繁複,勞民傷財。

翰林院這邊,就更加直接,認爲區區迎復之禮,如此鄭重過於逾制,不合禮法。

當然,還有更尖銳的意見,來自於科道官員。

他們毫不避諱,直接指責禮部,此舉是在給太上皇難堪!

要知道,太上皇南歸,固然是喜事,但是,說到底,那也是因爲土木之敗,被人虜去,大明費了千辛萬苦的努力,才最終接了回來。

值得高興不假,但卻不值得炫耀。

“……陛下及太上皇兄弟之情,臣等敬佩不已,然凡事皆有限度,太上皇雖得南歸,但非凱旋而回,實則千辛萬苦,方得天家團圓。”

“禮部所擬儀注,恭請陛下率谐汲鲇┙迹坪剖幨帲@動萬民,祭天拜祖,聲勢浩大,此非禮敬太上皇,實乃暗含羞辱之意,伏惟陛下明鑑,莫受其擾。”

禮部的奏本剛上廷議,朱祁鈺就接到了各種各樣的奏本,表示反對的態度。

有委婉的,也有直接的。

朝廷當中,畢竟還多的是敢說實話的人。

但是,胡濙也不是好惹的,老大人歷仕數朝,平時不發脾氣,可不代表自己軟弱可欺。

當着早朝上,直接就一條條駁了回去。

那架勢,一點都不像是平時睡不醒的樣子。

於是,最終吵着吵着,事情就只能暫時擱置下來,畢竟也不是什麼着急的事情。

可現在不一樣了,隨着這份軍報的發回,太上皇的歸期已經有了確定的日子。

這件事情就不能拖下去了。

剛剛在早朝上,軍報讀完之後,朱祁鈺倒是問了問禮部,有沒有修改後的儀注呈上。

當時,胡濙還沒什麼反應,只說禮部還在商議。

結果轉頭下了朝,立刻就送了過來。

而且,比上次呈上來的,還要複雜繁複的多!

這明顯是早就準備好了。

但是,他老人家不在早朝上拿出來,也不經內閣呈遞,擺明了自己的態度就是……

老子懶得跟你們這幫人多廢話,迎歸儀典禮部就是要這麼搞,愛咋咋地,不服憋着!

成敬在一旁垂手侍立,一邊將天子面前的茶盞重新沏滿,一邊說道。

“皇爺您不知道,這奏本是大宗伯遣了禮部的郎官,直接送到奴婢手裏的,也不知那郎官是不是得了吩咐,偏巧在奴婢去內閣取奏本的時候,將奴婢攔下。”

“當着內閣諸位大人的面,直接說這是大宗伯呈上的儀注,要直送御前,當時內閣的幾位先生,臉色可都不好看的緊,這一回,大宗伯可是將他們得罪狠了。”

聞言,朱祁鈺倒是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老狐狸,倒是會趁機抖威風,而且不得不說,這個威風抖的,很有水平。

儀注的事情,是朱祁鈺吩咐給禮部的,但是,他也並沒有強壓着朝議,非要通過這件事情。

朝堂上多的是明眼人,迎歸太上皇固然可以鄭重一些,但是太過鄭重,意味可就變了。

所以這件事情,朱祁鈺如果出面強壓,通過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流言蜚語,總是會穿起來的。

可是現在,胡濙全都將這些壓力承擔了下來。

從頭到尾都是禮部在忙活,奏本是禮部上的,朝議上是禮部去吵的,爭執不下的時候,是禮部“堵着氣”越級上奏。

胡濙此舉,故意在落內閣的面子,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他這位老人家臉上掛不住,去找場子來了。

他這是在給朱祁鈺遞臺階!

胡濙畢竟是數朝老臣,鬧成這個樣子,哪怕爲了安撫,作爲天子,出於不能寒了老臣之心的念頭,順水推舟的準了奏本,纔是應有之意。

看似衝動,但是實際上,既完成了天子的吩咐,又趁機抖了威風,讓人知道,他這個看似綿軟的禮部尚書,也不是好欺負的。

與此同時,朱祁鈺這個天子,哪怕看透了一切,還是得要承他的人情。

這纔是真正的政治功底!

提起手中的硃筆,在儀注上批了個“準”字,朱祁鈺轉手將奏本遞給成敬,道。

“命內閣擬旨去辦吧。”

當然,該和的稀泥還是要和的,內閣被這麼明目張膽的落了面子,也是要安撫一番的。

於是,沉吟片刻,朱祁鈺又道。

“另外,傳下命去,就說禮部尚書胡濙朝上失儀,罰俸一月,內閣諸臣行事恭謹,各賞紵絲一匹,羅絹二匹,銀五十兩。”

說到底,胡濙就是捏準了,不管他鬧成什麼樣子。

到最後,朱祁鈺這個天子,都會出面幫他收拾手尾的。

成敬匆匆離開,轉回到內閣去傳旨。

隨即,懷恩從外頭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爲難,俯身道。

“皇爺,剛剛慈寧宮和景陽宮同時遣人傳過話來,讓您過去請安……”

第486章 外朝內宮

乾清宮中,懷恩俯着身子,等着天子的吩咐。

朱祁鈺倒也沒有過多猶豫,早朝結束已有半日的時間,那份軍報的內容,必然也已經傳入了內宮。

想來,無論是慈寧宮還是自家老孃,都是爲了這樁事情叫他過去。

略一思忖,朱祁鈺便道:“去慈寧宮。”

孫太后如今雖然沒了實權,但是地位卻重。

歸根究底,不僅僅是因爲她是聖母皇太后,更重要的是,在土木之役以後,她一手扶立了當今的天子。

雖然說,這一舉動未必出自她的本心,但是,在那等動盪之際,她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穩定了社稷民心。

單是這一點,她在宮中的地位就穩固的很。

哪怕朱祁鈺知道,她一直在暗中不停的搞小動作,但是明面上每五日一次的請安,卻也不能廢止,禮節上該給的尊重,一絲一毫也不曾減輕。

甚至於,有這條功績傍身,她一定限度上,是可以影響到朝政的。

寧陽侯一案,還有朱鑑的任命,雖然都是順水推舟,但孫太后畢竟有所幹預,但即便如此,朝堂上下,也沒有任何人對此提出彈劾,根由就在於此。

當然,萬事都有分寸,憑着這份扶立的功績,朱祁鈺等閒奈何不了孫太后。

但是,她畢竟也只是後宮之人,偶爾插手和自己相關的朝政還說得過去,過分干預,卻肯定是不行的。

懷恩辦事妥帖,入殿之前就吩咐備好了駕輦,命人服侍天子更衣之後,便往慈寧宮去。

不多時,到了宮門口,慈寧宮的總管太監王瑾,早帶着一干內侍迎候着。

如今已是秋天,院中的葉子早已泛黃飄落,天氣也漸漸寒涼起來,孫太后也隨之搬進了暖閣裏頭。

進了暖閣,朱祁鈺打眼一瞧,除了孫太后坐在軟榻上外,還有一個不速之客。

駙馬都尉焦敬!

心中頓時大致有了個譜,朱祁鈺上前俯身一禮,道。

“給聖母請安。”

面子上的工夫,孫太后還是做的夠足的,臉上始終帶着慈和的笑意,虛手一抬,道。

“不必多禮,坐吧。”

有宮人搬上墩子,伺候朱祁鈺坐下之後,孫太后便繼續開口道。

“早朝的消息,哀家聽說了,整整一年了,太上皇總算是從迤北有了歸朝的消息,皇帝功不可沒。”

朱祁鈺微微躬了躬身:“聖母過譽了,此皆祖宗庇佑,皇兄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歸朝理所當然。”

口氣妥帖,禮數周到。

暖閣當中沉默了片刻,孫太后索性跳過寒暄,提起了正事,道。

“先前使團出京,能否成功迎歸太上皇,誰也不知,如今事情塵埃落定,有些事情,也該籌備起來了。”

說着話,孫太后眸光閃了閃,問道:“哀家聽說,這些日子,外朝因爲迎歸太上皇的儀注之事吵的厲害,可是實情?”

這也不是什麼好隱瞞的事情。

於是,朱祁鈺點了點頭,道:“不錯,確實有些爭執,有些大臣覺得太上皇畢竟是戰敗而歸,不宜大操大辦。”

“但是禮部和朕的意思是,太上皇久未回京,此乃普天同慶只是,禮節不可簡薄了,歸朝之日,朕會帶着武羣臣到京郊迎候。”

這話說的恭謹無比,但是聽着卻怎麼都讓人覺得不舒服,於是,孫太后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大好看。

捏緊了手裏的翡翠珠子,孫太后強笑道。

“皇帝日理萬機,還如此興師動校故怯行牧恕!�

但是,緊接着,她便話鋒一轉,道。

“你們兄弟情深,皇帝想要隆重迎接,這一點哀家自是明白,可最近外朝有不少大臣在議論,說皇帝此舉,是想刻意給太上皇一個難堪。”

“如今朝中,還有諸多大事需要皇帝操心,爲了一個區區迎復之禮,讓人平白嚼舌頭,損了皇帝的名聲,想來也非太上皇所願。”

“太上皇北狩虜營一年之久,能回京師便是萬幸,哀家的意思是,倒也不必如此勞民傷財,惹人非議,皇帝覺得呢?”

還是那句話,孫太后對朱祁鈺來說,是有扶立的恩德的,至少在朝野看來是這樣。

所以她提的要求,只要不算是太過分,朱祁鈺都不好拒絕。

不過,顯然她晚了一步。

怪不得胡濙這個老狐狸,一下朝就這麼急匆匆的打內閣的臉,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用意。

再次感嘆某禮部尚書對時機的把握之後,朱祁鈺面上露出一絲難色,道。

“聖母既然有言,朕本當遵行,但是就在朕來之前,剛剛批了禮部新上的儀注,旨意已發,恐難追回。”

略一停頓,朱祁鈺又道:“不過聖母不必擔心,迎復之事禮部是行家,有一二宵小之輩散播流言,也難成氣候,朝野輿論,本就各有不同。”

“太上皇久未歸朝,朕若不禮迎,只怕又要有人議論,朕不尊上皇,涼薄無親,總歸難有萬全之策,朕問心無愧便是。”

好一個問心無愧!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差點讓孫太后把手裏的珠子給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