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就算是最後的遮羞布了。
瓦剌談判最大的籌碼,就是有太上皇在手。
太上皇一旦真的送歸,誰還願意跟你再議……
所以,伯都王的這句話,基本上就等於,他們徹底放棄了所有的條件。
朱鑑等人臉上的喜色一閃而逝,隨即便收斂起來,問道。
“閣下所言,可是實情?爲何方纔太師未曾親口說明?”
早在昨夜,也先回營之後,便猜測了使團的用意,覺得他們可能是心生懼意,想要放棄。
因而,對於朱鑑等人的這番多疑的問話,伯都王也並不感覺意外,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理由,道。
“先前我早說了,貢使一事,並非太師所提,而是諸部落首領所提,昨夜太師知道你們要走,連夜召集諸部落首領,勸了他們一夜,他們仍自不信你們決定不了此事。”
“於是,太師方纔設宴爲你們踐行,你們走後,那些貴族心生悔意,這才鬆了口不提其他。”
“所以,太師才即刻命我過來攔住你們,好不叫你們白跑這一趟。”
心中重重的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朱鑑問道:“閣下所言果真?”
聽出朱鑑口氣中的一絲猶疑之意,伯都王心中苦澀更深,道。
“是真是假,諸位隨我回去一看便知,爲表找猓珟熑缃裆性跔I門處等候……”
於是,朱鑑點了點頭,回身裝模作樣的和李實,羅綺二人“商議”了一番。
然後轉回身道:“既然如此,我等就隨閣下再走一遭。”
隨即,整個使團調轉方向,重新朝着也先的大營處行去。
不多時,便重新看到了大營的輪廓,隔着遠遠的,果不其然能夠看到,也先帶着一幫瓦剌貴族,仍舊迎接在營門處,不曾離開……
大同城,這座古老的軍鎮,依舊相一隻斑駁猙獰的巨獸一般,伏在黃沙漫天的邊塞當中。
不過,這幾日的大同城,卻格外的熱鬧了許多。
據說是爲了查一樁十數年前的,倒賣朝廷軍器的案件,因爲涉及到朝廷大員以及身負爵位的勳臣,所以天子格外重視,特意派了兵部尚書于謙親自前來。
於是,幾乎每隔兩日,於尚書都會召集不同的將領到驛站詢問,一批批的陳年文書,也不斷的送進驛站當中。
天色已經漸暗,郭登處理完了軍務,來到驛站當中,遞了拜帖,不多時,便有小廝出門迎他進去。
入了驛站當中,瞧見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陳年文書,郭登不由拱了拱手,笑道。
“於尚書果真勤於朝政,陳年舊案,蛛絲馬跡都難尋,大人竟能耐得住性子,一點點的翻閱如此多的舊時文書,着實令本侯欽佩不已。”
于謙笑了笑,起身見了個禮,將郭登迎進來坐下,方道。
“其實也不光是爲了這樁案子,前些日子,老夫向天子呈上了擴建九邊的策略,結果被廷議駁回。”
“過後,天子召我私下覲見,說是讓我先到諸邊鎮考察一番,將方案完善詳實之後,再行廷議。”
“原來如此……”
郭登點了點頭,原本他還有些疑惑,于謙要查一樁案子而已,何必要把各種各類的文書,通通都翻閱一遍,而且還四處視察,到各處探訪。
卻原來是,還揹負着這樣的使命,不過,籌建九邊是好事,郭登雖然一直鎮守大同,但是對於朝廷的事情也都是知道的。
九邊一旦建成,大同面對的壓力將會大大減小,所以在這件事情上,郭登自然是竭力支持的。
這個話題渿L即止,有些事情,郭登知道分寸,不該多問的就不要多問。
於是,沉吟片刻,郭登便轉移了話題,道。
“算算日子,朱大人帶着使團前往瓦剌,也有半個月之久了,卻不知道,和談的情況如何……”
于謙的神色有些複雜,正要說話,外頭忽然進來一名兵士,急匆匆的跑了進來,跪地道。
“於尚書,總兵大人,使團發來急報。”
兩人頓時凝神,于謙當仁不讓的接過軍報,抬手便拆開,匆匆掃了一眼,臉上便露出一絲喜色,道。
“好,好,朱鑑果真得力也!”
見此情況,郭登也意識到了什麼,往前俯了俯身子,緊張的問道:“於尚書,可是……成了?”
于謙點了點頭,將手中軍報遞給郭登,笑道。
“不錯,朱鑑已經和也先談好了所有的細節,七日之後,太上皇從瓦剌起行,預計九月初一到達大同,讓我等做好迎候的準備……”
說着話,于謙起身轉回到桌案前,提筆便寫。
不過片刻,一封嶄新的軍報便以落成,從郭登手中將原本那份軍報拿過來,一同放入信封之中,于謙慎重的用蠟封好,蓋上自己的鈐記,然後遞給旁邊的隨從,道。
“立刻備馬,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第484章 舉朝歡騰
天色剛矇矇亮,城門緩緩被推開,遠處一路煙塵騰起,數個揹負信袋,帽插紅翎的騎士狂奔而來。
隔着遠遠的,守城的官軍便急忙搬開城門前的路障,幾個騎士呼嘯而過,從正陽門直衝入京,片刻不曾停留……
文華殿中,正在舉行早朝。
隨着許彬等人被斬首示校⒖偹闶瞧届o了一段時間,不僅如此,而且傳來了不少的好消息。
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工部修了近八個月的大渠,終於是順利完工了。
奔波了大半年的時間,幾乎是事必躬親,讓陳循這個清流出身的文臣,着實是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有些寬大。
不過,在這文華殿中,陳老大人手捧着笏板,整個人卻格外的意氣風發。
“陛下,此次廣濟渠工程,動用京軍五萬,歷時數月,建成大渠長六百餘里,中有水閘七座,溝通黃河,沁水。”
“此渠一成,可解沙灣多年決口,除此之外,更可保障明歲的漕糧轉摺!�
“臣幸不辱命,特來向陛下復旨,呈上詳細奏報。”
說罷,陳循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本,遞了上去。
內侍下了御階,將奏本遞到御前,朱祁鈺翻開瞧了瞧,臉上浮起一絲笑容,將奏本擱下,隨後道。
“陳尚書此行辛苦了,廣濟渠乃利國利民之事,短短數月,便能建成六百里長渠,實賴陳尚書及隨行官員,官軍,民夫竭力配合。”
“成敬,傳旨,凡參與修渠官軍,俱賞銀五兩,布一匹,準休沐七日。”
“陳尚書也辛苦了,朕也準你七日休沐,之後再回頭吏部,將其他參與的官員依功勞大小,遞個奏本上來給朕。”
成敬點了點頭,俯身領旨,陳循也下跪謝恩,朝廷上下都充滿了和樂的氣氛。
雖然說,剛開始天子要修渠的時候,朝廷上下有不少人反對,但是渠修成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
至少,明年的漕呒Z食,可以有保障了,如此一來,大家的俸祿也就能安安穩穩的領到手了,自然高興。
對於參與修渠的一干人等來說,普通的官軍領了實打實的賞賜,出力的官員天子也說了要敘功。
雖然說作爲領頭人,忙了大半年的陳循,看似什麼都沒得着,之得了七日休沐。
但是對於他老人家來說,到了這種層次,什麼賞賜都是身外之物。
這座大渠存在的本身,就是對他最好的獎賞。
要知道,陳循畢竟是清流出身,一直在翰林院流轉,很少接觸什麼實務,所以他能躋身位列七卿的工部尚書,朝廷上下一直有所非議。
但是,廣濟渠一成,這些議論的聲音,通通都會消失,這本身就是極大的政治資源。
所有人都皆大歡喜,唯有戶部的沈尚書,暗暗的心疼國庫的銀子,盤算着下了朝,要不要去磨一磨天子,從內承邘煺E出點銀子來。
唔,至少官軍的賞賜,得讓天子出一半,對,至少一半!
沈尚書一邊打着小九九,一邊跟着其他大臣一塊喊萬歲,算盤打得噼裏啪啦的響。
這也是得益於互市重開,就在月前,皇店和五大部落派來的使節,完成了第一次的交易。
雖然說首次互市,雙方都相對剋制謹慎,交易的物品種類都不算特別多。
但是戶部總算是開始有了額外的收益,讓一直只出不進的沈尚書稍感安慰。
於是,在一片聖明萬歲的恭維當中,殿外忽急匆匆的進了來了一個內侍,在掌印太監成敬的耳邊說了兩句。
接着,成敬回到御階上,低聲向天子稟報後,谐急阋姷剑熳釉据p鬆的神色,頓時變得肅然起來。
“宣!”
隨着綸音降下,殿外進來兩個風塵僕僕的急遞軍士,揹負着牛皮製成的信袋,來到殿中,拜倒在地,道。
“吾皇萬歲萬萬歲,啓奏陛下,於尚書在大同傳來緊急軍報,請陛下御覽。”
這副裝扮,身份本就不需贅言,那軍士也不多廢話,摘下背上的信袋,小心的拆開,從中拿出一份包裹完好的信封,雙手舉過頭頂。
心款ヮブ拢袃仁滔聛斫舆^軍報,遞到御前,朝臣們也隱約有幾分騷動起來。
于謙,大同,緊急軍報……
沙窩一役,瓦剌新敗,韃靼這邊,互市又剛剛開始,所以邊境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直送御前的軍報,而且還是于謙親自傳來的。
能夠有這樣的份量,如果不是邊境又重起大戰,那就只能是……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定格在了天子的手中。
下一刻,他們便瞧見,天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頗有幾分如釋重負之感。
接着,天子隨手將軍報遞給一旁的成敬,淡淡的道:“宣。”
成敬躬身接過,隨即便將軍報展開,在腥似诖哪抗猱斨校呗曌x道。
“臣少保兵部尚書總督兩邊軍務大臣于謙謹奏,臣奉聖命徹查靖遠伯王驥,左副都御史羅通倒賣軍器一案至大同,於八月十三日獲使團急報。”
“朱鑑等人幸不辱命,已和敵酋也先完成和談,太上皇將於七日之後起行,九月初一至大同府,爲防虜詐,臣已命大同,宣府各處收束官軍,嚴陣以待。”
“爲迎上皇故,臣請命暫駐大同,並請禮部儘快俱儀,另遣得力大臣前來迎復,以全社稷之禮。”
軍報讀完,殿中頓時“嗡”的一聲。
不少的大臣頓時涕淚橫流,口中不住的喃喃着“祖宗保佑”“社稷之福”。
同時,亦有不少大臣站了出來,道。
“恭賀陛下,太上皇復歸之日可期,天家終得圓滿,此乃社稷之幸,萬民之幸也。”
一時之間,滿朝皆是恭賀的聲音。
說到底,太上皇北狩虜營,始終是壓在所有人心中的一塊大石。
縱然土木一役,太上皇有大過,但是身爲人君,卻被虜所挾,這種恥辱,深深的印刻在每一個朝臣的心中。
直到這一刻,迎復的消息真正確定下來,所有人才如釋重負。
還是最初的那句話,無論紫荊關大勝的多麼漂亮,沙窩大捷有多麼激動人心。
但是太上皇還在迤北一日,這場仗,就不能說是贏了。
唯有太上皇真正回到京師,大明才能徹底的給這場大戰,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
或許是因爲這股氣氛壓抑的時間太久,朝堂上足足歡呼了近半刻鐘,才慢慢的停了下來。
朱祁鈺望着手裏使團發來的詳細和談文書,在羣臣歡呼之時,也差不多將談判的整個過程看了一遍。
只看完之後,心中頗爲複雜。
和談之事,終究不易,哪怕是在大明已然具有優勢的情況下,還是如此一波三折。
當然,更讓他心緒有些難平的是。
太上皇,他久違的哥哥,終於要回來了……
第485章 儀注
乾清宮,下了早朝,如常舉行了經筵講讀。
朱祁鈺按部就班的用了午膳,小憩片刻,開始處理朝政。
于謙是個有分寸的人,他將軍報直送御前,就是看出了,天子沒有要阻攔此事的意思。
所以,朱祁鈺也就順水推舟,當廷讓成敬把軍報讀了出來。
不得不說,這個消息一出,可謂是舉朝歡騰,羣臣奔走相告,短短半日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朝野上下,無論是大臣還是普通的百姓,都在爲君父即將歸朝而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