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一旁離得近的幾個宮人,將頭深深的低下,努力的將自己的存在感降的一低再低。
焦敬顯然早就預料到了孫太后的反應,話問出口之後,便立刻跪倒在了地上,低頭不言。
長久的沉寂過後,孫太后的怒氣似乎才稍稍紓解,長嘆一聲,孫太后道。
“焦駙馬,你也是先皇禮重的老臣,當初,先皇駕崩,你因是外戚之身,所以沒有被倚爲顧命大臣,但是這些年來,哀家和太上皇,卻都將你當做心腹之臣。”
“先時,太上皇北征,將京營大任交付你手,北狩之後,哀家對你,也是信任備至,皇家對你如此厚恩,你豈能發此狂悖之言?”
大明有祖訓,防外戚干政,太祖皇帝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做出了諸多準備。
但是事實上,這些措施起效更多是在明後期,在明前期,雖然有太祖的規矩,但是天子往往還是習慣於重用外戚。
太宗皇帝軍馬出身,所以在子女的姻親婚事上,也更偏向於從自己的老部下當中挑選。
這就導致了,從永樂到正統這段時間,外戚爲官,甚至是掌兵的例子,都是有的。
這種情況,直到成化以後,才漸漸消失。
所以,至少在正統景泰年間,焦敬這樣的駙馬都尉,是有着大好前程的,說是皇室厚恩,絲毫都不爲過。
焦敬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倒是還算鎮定,道。
“聖母容稟,臣自然知曉太上皇及聖母恩德,所以,臣纔敢在聖母面前直言不諱。”
說着,焦敬直起身子,望着孫太后道。
“臣斗膽妄言,其實聖母和臣心中都明白,土木之後,太上皇便再難復位,如今聖母所做的一切,一是爲了保全太上皇安危,二是爲了保全太子安危,僅此而已。”
孫太后手裏的珠子被捏的更緊,顯然心緒並不平靜。
但是也只是片刻,她的手便鬆了下來,面色複雜道。
“你說的沒錯,土木之役,死的人太多了,好好的朝局,大好的國力,唉……”
雖然說,孫太后是深宮婦人,但是,她到底是做過皇后的,怎麼可能真的,就完全跟民間偏執溺愛兒子的婦人一般不講道理呢?
她當然也恨,恨鐵不成鋼,當然也悔,悔當時沒有攔住朱祁鎮親征。
但是,正因爲她清楚的明白一切,也知道自己的兒子,這次犯下了多大的錯,所以,她才更不得不去做這些事。
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兒子!
朱祁鎮犯了這麼大的錯,她恨不得揪着這個混賬兒子的領子,讓他跪在先皇的靈前懺悔。
但是,那終歸是自己的兒子,孫太后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在迤北受苦,被外族凌辱。
如今他即將回京,孫太后也同樣,不能看着他生死操於人手,總要盡些力,替他做些什麼。
又是一聲長嘆,孫太后虛手一抬,示意焦敬起身,然後才道。
“如今的朝中,哀家最信任的,莫過於你,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哀家也不諱言,土木一役,太上皇固然有錯,而且有大錯,二十萬官軍的性命,不是一個王振背的起的。”
“但是,足足一年多了,從皇帝之尊,到虜俚碾A下之人,他在迤北這麼久,該受的苦也受了,該遭的罪也遭了。”
略停了停,孫太后的口氣越發的複雜艱難,聲音也低了下來,變得只隱約可辨:“皇位,也讓出去了……”
“也該夠了!”
幽靜的暖閣當中,斂去了複雜的神色,孫太后重新變得平靜起來,眼神當中,隱約帶着一絲鋒利。
“哀家不想別的,只想着太上皇能安安穩穩的,在南宮好好養着,無病無災,讓太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繼承先皇的功業,哀家也就無憾了。”
“其餘的事情,哀家不想折騰,畢竟是先皇嘔心瀝血的江山,倘再生差池,哀家豈非社稷罪人?”
話到最後,孫太后的口氣又弱了下來,目光落在焦敬的身上,輕聲道。
“何況,太上皇和皇帝,是先皇僅有的皇子,血脈相連的骨肉兄弟,一旦他們……那哀家百年之後,又有何顏面去見先皇……”
作爲先皇的妹夫,焦敬其實勉強也算是皇族之人,但是面對這樣的話題,他還是隻能無比謹慎。
“聖母之心,臣自然明白,正因如此,臣剛剛纔會阻攔聖母。”
小心的斟酌着措辭,焦敬開口道:
“杖缏}母所言,無論是侍奉的宮人,還是羽林後衛,都是爲了太上皇的安危着想。”
“但是,臣想提醒聖母的是,若聖母真的將一切都包攬下來,那麼出了任何的事情,可都是聖母的錯啊!”
孫太后一愣,旋即便明白了焦敬的意思。
有些話不便明說,但是大家心裏都明白,她之所以想要將南宮的人手,護衛都拿到自己手中,就是怕朱祁鈺暗害太上皇。
但是她卻忽略了一點。
那就是,一旦這支京衛的指揮使,是由她來指定的,那麼朱祁鈺這個天子,就可以完全脫身出來。
侍奉的人是她安排的,護衛的統領也是她選的,那麼一旦太上皇出了什麼差錯,能賴得到朱祁鈺的身上嗎?
當然不會!
這一點,其實剛剛焦敬就提醒過她了。
朱祁鈺今天到慈寧宮來,態度如此恭順溫和,目的就是爲了避嫌。
既然是要避嫌,肯定是要做的徹底。
所以,她只要前腳開口,後腳朝中就都會知道,她這個聖母皇太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將天子防的死死的,從宮人到護衛,一應事務都蠻橫的不讓天子插手。
名聲什麼的,還是那句話,她一個深宮太后,沒人能把她怎麼樣。
但是如此一來,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責任都要由她來擔!
眼瞧着孫太后終於明白了過來,焦敬小心的道。
“貼身侍奉之人,可用手段太多,有些手段很難查出來,所以,無論如何要嚴防死守,何況,真正貼身之人,無非就那麼些,聖母也有足夠可用的人能遣到上皇身邊。”
“但是,羽林後衛乃是新立,其中人員出處駁雜,京營,京衛,逡滦l都有人手在內,僅一指揮使,雖可調動,但想要一一甄別,卻不可能。”
“一旦聖母將所有事務包攬,讓那位徹底沒了顧忌……”
焦敬適時停住了話頭,但是有些話,原也不必說的那麼清楚明白……
第491章 力不從心福禍自求
秋意漸濃,慈寧宮已升起了爐子,絲毫沒有寒冷的感覺,反而感到暖意融融。
但是,即便是有爐火的燻烤,此刻的孫太后,還是忍不住背生一陣冷汗。
從很早的時候起,或許是土木之役後,她頭一次在本仁殿召見當時還是郕王的朱祁鈺的時候,她心中就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外朝都道他仁慈寬厚,聖明英斷,但是隻有孫太后看得出來,這個一直不被她重視的庶子,骨子裏莫名其妙的,帶着淡漠和果決。
甚至於,在每每提到太上皇的時候,他都會下意識的露出一絲輕蔑和厭惡。
這很不正常!
雖然看多了宮廷內鬥,聽多了兄弟鬩牆,但是,至少太上皇北征之前,他們兄弟二人,感情是極佳的。
但是,就從本仁殿那天開始,她驚訝的發覺,郕王的眼神中,竟是對朱祁鎮,有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俯視姿態。
這讓孫太后一度非常想不通。
論身份,論感情,論地位,他朱祁鈺都是下位者,受恩者。
土木之役,朱祁鎮是犯了大錯不假。
但是,天下無不是的君父。
身爲天子,就算是行差踏錯,也輪不着他一個宗室親王,來俯視輕蔑。
不過,雖然想不明白,但是當時他的那種眼神,讓孫太后無數次感到如芒在背。
雖然孫太后的這種感覺持續的時間很短,只有土木之役後的那幾天,然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但正是這種感覺,讓她打心底裏明白,郕王再也不可能和太上皇和平共處了。
她絲毫都不懷疑,如果真的有機會的話,這個“寬和仁厚,孝悌禮義”的新天子,會毫不猶豫的對自己的兄長痛下殺手,不會有絲毫的憐憫。
所以,她纔會竭力的想要多拉攏一些勢力,好預防未來會發生的不測。
和瓦剌和談成功,太上皇歸期將近,這的確是個大好的消息,但是無形當中,也在給孫太后施加着壓力。
她沒有更多的時間了,必須要盡力保證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在回到京師之後的安全。
人在情急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忽略很多東西。
就像焦敬所說的,宮人和護衛是不一樣的。
孫太后在宮中多年,見過的陰詭事情多了。
菜食投毒,藥用相剋,冬夜風寒……如此種種,陰損,但是有效。
而且一旦出事,因爲很難查清真相,所以對方不會有所顧忌。
但同時,這些事情因爲擺不到檯面上,所以大多數時候,是可以避免的。
她在宮中這麼多年,養着這麼多的心腹宮人,餐食該怎麼試毒,衣物該怎麼檢查,怎麼辨識各種急性慢性的藥物,怎麼防備各種意外,她有的是經驗。
所以這種暗中的手段,只需找些有經驗的宮人,時時小心便是,關鍵就是,要有自己心腹貼身的人。
侍奉的人,對太上皇來說至關重要。
一旦這種貼身之人懷有異心,足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誰也查不出來的“意外”。
所以,這些人必須要自己來安排,如此纔可以放心。
護衛其實也是這個道理。
但是,和貼身侍奉的宮人不一樣,護衛如果要動手做什麼,可用的手段很少。
戍守的禁衛,畢竟都是在殿外,而且也接觸不到餐食衣物之類的東西。
所以他們如果要做什麼,只能是闖宮,暗殺,行刺,強行灌毒,推人落水之類的暴力手段。
可問題就在於,這種手段一旦使出來,是根本壓不下去的。
投個毒下個藥什麼的,只要不被當場抓到,在刻意袒護之下,查到最後只能不了了之的多了。
但是,這種暴力手段,只要用了就無所遁藏。
整個宮禁,那麼多的宮人侍衛,只要稍一呼喊,就是震動朝野的大事。
對於這種事情,朝廷上下,必然是要嚴查的,即便是天子至尊,也壓不下去。
所以,在羽林後衛的這件事情上,不爭,纔是不敗!
衛隊是朱祁鈺安排的,統領是他選的人,那麼出了事,他就洗脫不了嫌疑。
不然的話,宮城禁衛,豈會如此鬆懈,以致有刺王殺駕之事發生?
但是,若這個指揮使是孫太后選的。
那麼理所當然的,朝臣會覺得,這個人必然是太上皇的“自己人”,也必然會盡心盡力的護衛。
這種情況下,出了什麼差錯,大概率最後就會被歸於一場意外,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誰也沒有辦法多說什麼。
所以,焦敬說的不錯,羽林後衛由天子自己來找人,纔是真正的保護太上皇。
總算是將其中的關節理的清清楚楚,孫太后再次感到一陣力不從心。
宮中的手段,她尚可應付。
但是,一旦涉及到朝事,兵事,軍事,她所知曉的,實在太少了,稍有不慎,就會被人帶進坑裏去。
揉了揉額角,孫太后開口道:“此事,的確是哀家莽撞了,你是老成之人,若無你提醒,哀家險些犯了大錯。”
焦敬低着頭,臉色依舊恭敬的很:“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當聖母讚許。”
暖閣中又沉默下來,撥了撥手裏的珠子,孫太后皺着眉頭,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她再度開口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是,羽林後衛畢竟護衛太上皇安全,其中還是要有自己人的。”
不一手包攬,和全盤讓出去,是兩個概念。
這一點焦敬自然明白,點了點頭,道。
“聖母放心,羽林後衛建制五千人,大多是從京營和京衛中抽調人手,有英國公府在,安排些咱們的人進去並不難。”
這句話總算讓孫太后的心情好了一些,不過,提起英國公府,她心中亦是複雜的很。
這個根深蒂固的公府,曾經幫助過她,也曾經挾勢自傲,讓她頗爲不滿。
輕嘆一聲,孫太后問道:“張軏那邊,喪事辦的怎麼樣了?”
焦敬當然明白,孫太后表面上問的是張軏,實際上卻是在問英國公府的近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