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05章

作者:月麒麟

第468章 太簡薄了

天上的烏雲漸漸匯聚,細細的雨絲隨之飄落。

一場秋雨一場涼。

武英殿外,幾位老大人拒絕了成敬讓他們去偏殿歇息的邀請,就站在廊下感受着涼爽的秋風。

偶爾有幾滴雨珠隨風落到腳下,卻更讓人感到秋意盎然。

胡濙,楊洪,李賢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大人,打了招呼之後,便站在前頭,各自蛔判渥娱]目養神。

後頭範廣和俞山兩個相對年輕的大臣,則是湊在一塊聊天,互相打聽着消息。

如今,楊洪掌管京營,範廣,趙榮,任禮,分掌右軍,左軍,中軍都督府,兵部這邊,于謙離開之後,交由侍郎俞山掌事。

所以,如果是和軍務相關的,找他們幾個過來,完全足夠了,但是有點讓人想不通的是,怎麼又扯上了禮部。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結果發現,對方也是兩眼一抹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啥。

只不過,俞山卻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安。

看這個陣仗,天子想來是有不小的事情要議。

不過,若真是如此的話,爲什麼不提早一點,趁於尚書還在京城的時候議。

這邊於尚書剛離開,後腳天子就召他們進宮……

“諸位大人,陛下口諭,召各位覲見。”

不多時,一襲蟒衣的成敬從殿中走出來,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與此同時,前頭三個泥塑雕像般的老大人,不約而同的睜開了眼睛,對着成敬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進了殿中。

天子早已經在殿中安坐,諸人行禮賜座之後,天子便挨個開始點人。

好巧不巧,頭一個點到的,就是兵部的俞山。

“朕今日召諸位卿家前來,是有幾樁事情要說,頭一件是關於京衛指揮使司這邊的。”

“前些日子,英國公府新喪,張輗不宜再宿衛宮禁,着即日起,調任中軍都督府僉事。”

“空出的府軍前衛指揮使一職,由逡滦l指揮使汪瑛接任,另調逡滦l千戶杭昱任羽林左衛指揮使。”

“俞卿,你回頭配合兵科,將調動的文書核發了。”

俞侍郎也沒想到,天子頭一個就找他。

懵了一瞬,才順利的接收了天子傳達的信息。

反應過來之後,心中便是一陣叫苦。

京衛指揮使司,實際上就是所謂的上直二十六衛,也就是民間通俗叫的禁軍。

按理來說,這部分的人事任命,無論是五軍都督府,還是兵部,都沒有資格干預的,完全取決於天子的心意。

但是問題是,天子指定的這兩個人選,逡滦l指揮使汪瑛和千戶杭昱,二人都是外戚,身上的官銜也都是虛授,食祿而不視事。

汪瑛現如今的中宮皇后汪氏之父,杭昱則是貴妃杭氏之父,更是皇長子朱見濟的外祖。

而按照慣例,后妃母族是不能任實職的。

但是天子的這個意思,顯然是要讓他們宿衛宮城。

一時之間,俞侍郎算是明白了,天子爲何要等到於少保離開京城,才叫他過來了。

若是於少保在,定不會同意這種外戚干政的事情的。

兵部雖然不能直接干預禁軍將領的任命,但是卻管着所有實職武將的籍貫名冊。

所以,程序上是可以攔一下的。

但是,換了自己……

俞山左右看了看,眼瞧着幾位老大人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就知道沒人會附和他。

再品一品天子的口吻,分明是下命令,而不是在商議。

於是,俞侍郎理智的點頭,道:“臣遵命,陛下放心,回到兵部之後,臣立刻去辦。”

對於俞山的從善如流,天子明顯還是比較滿意的,點了點頭,示意他暫且退下,旋即再道。

“這次迎回太上皇的談判,已經接近尾聲,朕已經命人,將先皇潛邸時居住的洪慶宮收拾整理出來,供太上皇歸來後下榻。”

“禮部這邊,迎奉的儀注可準備好了?”

相對於俞山的措手不及,胡濙老大人明顯準備的更足。

雖然同樣沒有提前得到任何的消息,但是業務精熟的他,聽了天子的問話,只略一思忖便道。

“此事禮部已在商議,不過尚未有所定論,臣等初步商議,當遣禮部侍郎一人並鴻臚寺掌事官員至居庸關出迎,隨同逡滦l指揮率官校奉駕輦迎上皇,入關後,各衙門官員並總兵官於城門內列隊迎奉。”

“待太上皇車駕至京城,自安定門入京,自東安門入皇城後,面北而坐,陛下率羣臣出見迎奉,陛下行拜禮,羣臣行五拜三叩首禮,送太上皇至南門入洪慶宮大內。”

雖然說是沒有商定好,但是這種禮儀性的規程,胡老尚書不知道操持過多少次。

因此,短短片刻,他便將大致的流程描述了一遍。

不過,天子聽完了之後,卻露出一絲不滿。

不止如此,天子說出來的話,也讓胡尚書和一干老大人們,都大感意外。

天子道:“太簡薄了!”

大殿當中安靜了一瞬,老大人們料到了天子可能生氣,也料到了天子可能會覺得迎奉之禮太重,但是卻沒想到,天子會覺得不夠重。

不過,天子卻似乎沒有覺得有哪不妥,在谐脊之惖哪抗猱斨校谷蛔匀舻馈�

“太上皇北留虜庭近一年之久,社稷動盪,宗社難安,若幸得回還京師,實乃祖宗庇佑,上天眷顧,如此大事,豈可如此草草了結?”

“胡尚書,重新擬定儀注,太上皇歸京之日,朕當率羣臣於正陽門外迎候,迎入京師之後,自大明門入皇城,先祭天地,社稷,再拜宗社,祖廟,祗告列祖列宗上皇已歸。”

“隨後,朕與上皇同御奉天殿,頒行大赦天下詔,普天同慶上皇歸朝之喜,禮畢後入慈寧宮,拜見上聖皇太后,共行大禮,畢後羣臣恭送上皇歸於南宮,如此,方合禮制,符身份。”

這番話,給一幫老大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在場的人除了胡濙之外,對於龐大繁瑣的禮制,其實並沒有那麼熟悉。

但是他們總是參與過的。

胡老尚書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大家把太上皇接回來,在東安門行個禮,照個面,然後送進南宮,大家該幹嘛幹嘛。

但是天子卻將這個過程弄得無比複雜,不僅要出宮城,更要出皇城,甚至還要出京城迎候。

單這一條,就要動員起整個京城。

要知道,天子御駕出城迎接,提前清街,灑掃,黃土墊道,各種事情都要提前準備。

而且還不單是迎接,還要祭告天地,宗廟,頒行大赦天下詔書,拜見聖母皇太后。

這一條條的禮制,光聽下來,老大人們都覺得頭皮發麻,沒有個一整天的工夫,根本就別想搞完。

一時之間,他們竟分不出天子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在反諷。

不過,這些人裏頭,不包括胡濙。

這位老大人在聽完天子的話之後,眉頭便皺了起來,臉色顯得頗有幾分爲難……

第469章 常懷謹慎之心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的下,武英殿中沉寂了片刻,腥硕急惶熳拥囊环挻蛄藗�措手不及。

一時之間,谐级纪虐左屔n蒼的胡老尚書,卻見他老人家的神色也十分古怪。

正在腥艘苫笾畷r,胡濙拱了拱手,開口道。

“陛下,太上皇歸朝雖是朝野上下,萬民所向,陛下親親尊讓之誼,臣等亦歎服不已,但是,土木一役,官軍將士死傷無算,迎歸之禮如此隆重,恐上皇心中不安。”

“且,方纔陛下所述儀典,繁瑣複雜已近登基之儀,單因上皇歸京,操持如此繁複的儀典,恐靡耗太甚,禮部也未必來得及準備,故此,臣請陛下三思。”

老尚書雖然上了年紀,平時在朝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但是實際上,凡是經過他手的政務,都處理的雷厲風行,絲毫都不拖泥帶水。

但是這一次,胡濙顯得也十分謹慎,這一番話,說說停停,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斟酌措辭。

一番話說完,在場腥硕蓟剡^味來了。

要說還得是專業人士,一眼就看出了關鍵。

祭告天地,入拜祖廟,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賀,頒行大詔,昭告天下,再拜聖母皇太后……

這一套禮制,可不就是登基大典的流程。

相較於這個意義,太上皇兵敗而歸,卻被如此隆重的迎接,帶來的小小尷尬,都得往後排。

可是,天子的登基大典,早就已經舉行過了。

如今再折騰這麼一次,又是爲了什麼?

在場的大臣雖然對禮制不甚熟悉,但是經過胡濙這麼一提醒,答案几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禪位儀典!

作爲同樣涉及到皇位傳承的儀典,登基大典和禪位大典的流程十分極爲相似。

只不過,主祭儀典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登基詔書變成了禪位詔書而已。

再回想一下剛剛天子所說的話。

“……朕與上皇同御奉天殿,頒行大赦天下詔書……”

毋庸置疑,大赦天下的詔書,肯定是天子頒佈的,這種事情,輪不着一個已經退位的太上皇來做。

那麼,非要拉着太上皇去奉天殿做什麼?

要說羣臣朝拜,京郊出迎,祭告天地,這個流程當中,朝拜了不知多少次了。

不是接受朝拜,也不是去頒大赦天下詔,那要做什麼?

做泥塑木雕嗎?別開玩笑了!

去了就得有去的意義。

想想當時的場景,皇帝和太上皇,兄弟倆一起坐在御座上,底下是文武羣臣。

天子在上頭頒了大赦天下的詔書,太上皇就幹看着,不說點什麼?自然不會。

到了那個場景下,就得有該有的覺悟。

奉天殿,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

那是天子正殿!

太上皇在禮制名分上,都要壓過皇帝一頭,但是唯獨一點是皇帝獨有的權力。

那就是理政治國的權力,一旦退位,就相當於讓渡出了這份權力。

雖然理論上來說,太上皇仍能參與政事,但是已經失去了言出法隨的效果。

奉天殿象徵的就是這份權力,除了天子之外,所有人都是沒有權力啓用奉天殿的。

現如今,天子要和太上皇同御奉天殿,已經不是禮遇這麼簡單了。

這是在試探,或者說是在逼太上皇表態。

如果太上皇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重新坐上奉天殿的御座,哪怕從頭到尾一言不發,接踵而來的,一定是科道御史的彈劾奏章。

這是僭越!

禮制上而言,太上皇全稱是太上皇帝,所以說是退位其實不恰當,更合適的說法,應該是受太上皇帝尊號。

所以,一應的御製之物,皇帝能用的,太上皇也能用。

但是唯獨奉天殿,是專屬於皇帝的。

太上皇即便要參理政事,也決不能啓用奉天殿,這同樣也是禮制。

所以說,太上皇要麼不進奉天殿,但凡進了,就得當着羣臣的面,將名分的問題徹底的說清楚。

想通了這些,再看天子溫和的笑容,幾位老大人不約而同的加了幾分謹慎。

同時,覺得天子在開玩笑的想法,也隨之煙消雲散。

而對於胡濙委婉的反對,天子的態度是……

“花銷是戶部的事,不必禮部費心,使團剛剛出京,到達瓦剌,談判細節,再到做好一應的準備,將上皇迎歸,少說也要兩三個月的時間。”

“當初朕的登基大典,禮部沒用一個月就備齊了一切,現如今上皇歸期還有這麼久,怎麼就準備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