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其名聲爲人,在士林和朝野上下皆有讚譽。
所以很明顯,在於謙和自己這個陌生的外戚中間,最終朱鑑選擇了相信于謙。
更讓人悲哀的是……
在思索一番之後,焦敬竟然莫名其妙的覺得,朱鑑說得對。
如果於謙真的親口說了,他奔赴邊境,會保證太上皇的安危,那麼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這一點,就連焦敬自己也覺得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但是,誰能告訴他,這是爲什麼?
焦敬感覺自己的思路有些混亂。
明明他說的纔是實話,天子一直在明裏暗裏,各種阻撓太上皇歸朝,這纔是事實。
爲什麼突然之間,天子竟然會態度如此大變。
要知道,兩邊總督這樣的重任,換一個人過去,哪怕是告訴焦敬,天子是想要藉機對太上皇不利,他都能相信。
但是,偏偏是于謙……
雖然說,在廷鞠之上,于謙站到了天子的那一頭,但是,在迎歸太上皇的事情上,焦敬依然是相信他的立場的。
在這種涉及國體的大是大非上,於少保的信譽一向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焦敬才感覺到不可思議。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見此狀況,朱鑑便知道,焦敬還不清楚這個消息,於是,沉吟片刻,繼續開口道。
“無論如何,有於少保坐鎮,老夫心中安心不少,對迎歸太上皇也有了更大的把握。”
“時候不早了,再過些日子老夫就要同於少保一起趕赴邊境,還有諸多事務需要準備,就不能多陪二位了。”
於是,就這麼糊糊塗塗的,焦敬和朱儀二人被端茶送客,走出了朱府的大門。
回程的馬車上,焦敬還是緊皺眉頭,想不通這中間到底是個什麼關節。
倒是朱儀提醒他,道。
“焦駙馬,朱大人說得對,如今萬事要以迎歸太上皇爲主,天子既派了於少保奔赴邊境,無論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是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天子這次,的確有心想要迎歸太上皇。”
“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萬一要是再有什麼不妥,惹了天子不悅,在此事上阻撓,恐怕得不償失。”
焦敬沉吟着點了點頭,道。
“不錯,老夫剛纔仔細想了想,張軏等人被殺之後,朝中太上皇的舊臣已經很少了,大約便是因此,天子才同意讓于謙赴邊境,將太上皇迎回。”
想了半天,焦敬總算是給了自己一個勉強合乎邏輯的答案。
畢竟,出於國家尊嚴的考慮,于謙一直是想要太上皇歸朝的,只不過他很少公開表示出來而已。
但是這一點,焦敬一直是知道的。
所以,他最終將天子的同意,歸於太上皇的勢力已經被天子清理的差不多了,以及於謙私下裏的勸諫這兩個原因。
重新收拾好心緒,焦敬道。
“小公爺說得對,這個時候的確不宜再生枝節,老夫這就進宮求見聖母,跟她將此事說清楚。”
話說到此,焦敬竟有了一種久違的輕鬆感。
不過旋即,他又感到有些悲哀。
他們奔忙了這麼久,想要迎回太上皇,沒想到最後,竟是靠了于謙這個天子的新寵。
不得不說有些諷刺。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打消了這種看法。
要不是他們一直在朝中奔走,讓天子知道,朝中一直是有大臣支持太上皇的,恐怕天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考慮接回太上皇的選項。
自我安慰一番之後,焦敬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
“朱鑑這邊,恐怕短時間內,是希望不大了,不過也不妨事,他接下了迎回太上皇的差事,註定脫不開身,只是還需要再找機會。”
“不過,雞蛋也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小公爺您這邊,還是得多費心,太上皇歸朝之後,想要辦些什麼事情,總還是需要人手的……”
朱儀明白,焦敬是在提醒他。
如果想要靠太上皇復爵,就得幫太上皇繼續經營勢力。
雖然說,如今明面上已經不適合再做些什麼,但是私下裏的準備,卻不能停。
當下,朱儀便點了點頭,道:“這個駙馬爺放心,小侄心裏有數。”
於是,二人相視一笑,眼中的光芒,卻各有深意……
第467章 新的使團
酷熱的暑夏終於接近了尾聲,陣陣的涼風捲着秋意,將樹上開始泛黃的葉子吹落。
西華門的城樓上,朱祁鈺一身蒼青色的團龍袍,負手而立,衣袂隨風而動,遙遙望着前方。
城樓下,是剛剛陛辭結束的使團車隊。
經過數日的談判,朱鑑終於和瓦剌派遣的使臣達成了一致。
納哈出代表也先表示,瓦剌答應送還太上皇,並向大明重新稱臣納貢。
大明則同意接受瓦剌的稱臣,並承諾既往不咎,重新接受瓦剌的朝貢,同時有限度的開放由皇店主導的官方茶馬互市交易。
這個條件,應該是雙方都比較滿意的。
大明終於接回了太上皇,也保持了宗主國的地位,獲得了瓦剌的重新臣服。
作爲瓦剌一方,雖然大明依舊強硬的限制了朝貢使團的人數,不再喫以往的啞巴虧,但是作爲交換,答應重新開放禁止的互市交易。
雖然僅僅只是簡單的茶馬互市,而且主導權完全由皇店掌控,但是能夠開放互市,已經是意想不到的好處。
應該說,從明面上來看,這個條件大明是喫虧的。
尤其是茶馬互市,在很多的大臣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畢竟,大明已經有了脫脫不花這個交易對象,而且交易的內容物資更加豐富,沒有必要再開放和瓦剌的互市,哪怕這個貿易的內容,僅僅是簡單的茶馬互市。
但是,在朱祁鈺的堅持下,這一條件最終還是通過了朝議。
過多的政治意義,朱祁鈺也懶得強調,因爲這種事情,只要放到朝堂上,肯定要爭吵不休。
所以他在這件事情上,依舊搬出了太上皇這杆大旗。
只說是心憂皇兄,願意做出最大的讓步,早日說服瓦剌同意送還太上皇。
這個理由擺出來,反對的大臣頓時息聲。
沒辦法,在這個當口,誰也不願意被當成阻礙太上皇迎歸的出頭鳥。
萬一再繼續反對下去,談判萬一出了差池,豈不是自己的鍋?
所以,這個條件也就順利成章的通過了朝議。
但是實際上,這只是擺出來的理由。
更深層次的意義在於,朱祁鈺需要草原是亂的。
無論是整頓邊境的屯田,還是其後需要穩步推進的九邊防線,都需要邊境處於安寧的狀態。
如今草原上最大的兩個部落聯盟,分別是脫脫不花帶領的韃靼和也先帶領的瓦剌。
二者保持着相對的平衡關係。
但是互市一開,韃靼的實力必然會增強,相反的,瓦剌接連戰敗,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一旦脫脫不花修整過後,必然會起兵吞併瓦剌。
現在的瓦剌和前世不一樣,前世也先到底是打到了京城下,士氣更盛,一路劫掠勒索的財帛也多,實力更強一些。
但是現在的瓦剌,屢戰屢敗,實力要弱的多。
脫脫不花雖然不算英主,但是也不是平庸之輩,他一定會趁機選擇吞併瓦剌。
這也是也先在沙窩之戰後,終於繃不住勁兒,要和大明和談的原因。
沒有更多的時間,給他再猶豫了。
從大明的角度出發,再次出現一個龐大的部落聯盟,是不利於邊境的安寧了。
所以,朱祁鈺必須要保證,在面對韃靼的時候,瓦剌至少是有反撲的力量的。
當然,也不能強到讓脫脫不花一直忌憚着按兵不動,得是那種,讓脫脫不花覺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是戰之能勝的程度。
如此一來,草原才能亂起來,大明才能安心的休養生息。
這是短期的意義所在,如果把眼光放得更加長遠,那麼就和大明未來的羈縻政策相關聯。
互市的意義,在於大明通過不同的物資數量,品類的控制,扶持弱小的部落,打壓強盛的部落,掀起部落與部落之間的對抗,保持草原的亂局。
所以,需要早做準備,單單和一方勢力交易,是不可取的。
大明的朝廷,需要早一點適應這種非戰爭式的手段,消耗敵人的元氣,穩固我軍的力量,保持超然的地位。
對於這些條件,朱祁鈺有把握,也先會滿意的。
所以這一次的使團出使,不出意外的話,完成雙方最終的確認,將太上皇帶回來,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相比較上一次的使團,這次的使團顯得樸素一些,看似陣仗不小,但是卻什麼金銀財帛都沒帶。
就帶着一些御製之物,還是用來迎還太上皇用的。
至於人選方面,正使右都御史掌鴻臚寺事朱鑑,副使禮部侍郎李實,大理寺少卿羅綺。
或許是因爲有朱鑑在,孫太后放心不少,英國公府這邊,又在操辦喪事。
所以這一次的使團,如果不算跟着一塊回去的袁彬的話,就是清一色的文臣。
除了朱鑑之外,另外的兩個人也頗有意思。
李實是自己上本要求出使,羅綺則是刑部尚書金濂舉薦的。
要知道,這次的使團和前次不一樣,上一次是直接在廷議上就點了人。
但是這一次,在確定副使的時候,朱祁鈺卻沒有明確表示,所以,朝中大臣基本上都各自舉薦了人選,甚至還有不少自告奮勇的。
這些人裏頭,當然是有像朱鑑這樣一心想要迎回太上皇的人,但是更多的,是盯住了這樁功勞。
朝臣們都是人精,這一次的談判過程當中,天子的種種支持,以及瓦剌的態度軟化,都看在朝廷谐嫉难壑小�
所以大家心裏也都有底,這一次談判大概率是能成的。
既然如此,明擺着是揀功勞的事情,爲何不做?
而這兩個人,之所以能夠脫穎而出,原因只有一個。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曾經點過他們兩人出使。
當然,最後沒有談成。
但是,對於他二人的主張,朱祁鈺卻是清清楚楚的。
在太上皇這件事情上,他們同樣是主張一定要迎回的。
但是,在其他的一些地方,他們卻和王文的看法有些相似。
尤其是李實,御史出身,以敢言直諫聞名,單純看脾氣的話,幾乎就是一個小王文。
至於羅綺,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給事中出身,曾經往各地做過巡按御史,後來被調回京的頭一件事,就是彈劾自己的頂頭上司,左都御史陳鎰徇私提拔屬吏爲知府。
挑這兩個人過去做副使,朱祁鈺相信,整個談判的過程,一定會讓某太上皇印象無比深刻。
當然,隨同使團一起離開的,還有以兵部尚書身份總督兩邊軍務,前往邊境調查羅通一案的于謙。
不過,朝中諸多大臣,更傾向於于謙不是去查案,而是去邊境坐鎮,給迎回太上皇加上一層保障。
不然的話,倒賣軍器的案子再大,兩個已經註定要死的人,又怎麼能勞動于謙親自過去。
遙遙望着使團的車隊消失在遠處,朱祁鈺的神色平靜,不起絲毫的波瀾。
片刻之後,舒良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皇爺,奉口諭,豐國公李賢,都督範廣,禮部尚書胡濙,兵部侍郎俞山等數位大人,已在武英殿侯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