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03章

作者:月麒麟

朱鑑愣了愣,立刻便將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焦敬身上,問道:“小公爺說的貴人是?”

“上聖皇太后!”

對着朱儀發問,眼睛卻盯着焦敬,其用意就很明顯了。

焦敬本就沒想着遮掩,索性便將話頭接了過來,沉吟道。

“不瞞朱大人,那日武英殿中,聖母憂心太上皇,覺得朱大人孤身出使,忠肝義膽,天地可鑑,故此未曾多想,便向天子舉薦了朱大人繼續負責談判,卻不曾想,讓大人因此被調任鴻臚寺。”

“聖母身在後宮,對外朝官職不甚熟悉,明白過來之後,心中甚有歉意,故此,特意託付老夫和小公爺,替她老人家轉達,此事雖已成定局,但是待大人迎回太上皇,聖母必有厚賜。”

這番話說的客氣,但是朱鑑卻不敢託大,連忙起身,道。

“聖母這是折煞老夫了,能主持此次談判,迎回太上皇,本就是老夫的心願,何況,爲人臣者,焉敢對聖母有所怨念,還請駙馬替老夫轉告聖母,此次談判,老夫必定竭盡全力。”

這個時候,朱儀也在一旁笑道。

“駙馬爺,我早說了,世伯是位心懷大義的堅貞之臣,太上皇和聖母,足可以將其倚爲心腹。”

焦敬也隨之點了點頭。

氣氛看似一團祥和,但是,朱鑑卻本能的嗅出了一絲不對,沉吟片刻,擺手道。

“二位過譽了,身爲人臣,爲朝廷效力,不敢不盡心啊!”

聞言,焦敬心中略沉了沉,到了朱鑑這種地步,果然不是幾句恭維的話,就可以哄住的。

所幸,早在過來之前,焦敬就跟朱儀打聽過朱鑑的性格,也去通政司翻看過他過往的奏疏,知道他在太上皇一事上的基本態度,所以,也就並未氣餒。

略一整理了語言之後,焦敬繼續開口道。

“朱大人所言甚是,不過大人久在邊境,近日剛剛回到京師,又將主持瓦剌和議這樣的大事,想必正是需要了解京中諸多大事之時。”

“老夫不才,憑着外戚的身份,倒是時常進宮陪聖母說哈,因此知道幾件朝中大事的內情,不知大人,可有興趣,聽老夫嘮叨幾句?”

朱鑑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猶豫不定。

不過,看了一眼低頭喝茶的朱儀,他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道:“那就多謝駙馬爺了……”

第465章 後遺症

“之後便是朱大人在奉天殿中所見,大人奉聖命待了袁彬歸來,張軏等人情知再隱瞞下去已無希望,故此不得不俯首認罪,天子趁機將此案曉諭九邊,命沿邊將領及朝中諸大臣,不得奉太上皇之“僞詔”。”

“其後,在武英殿中,天子又趁聖母一時不慎,借聖母之口,將大人調回京中,入鴻臚寺”

朱府的花廳當中,焦敬語調平靜的將土木之役以後,京中發生的諸多大事,一一敘述下來。

當然,中間夾雜了諸多所謂的“內情”,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隱隱約約間,卻恰到好處的透出天家的刀光暗影,給人無限的遐想餘地。

朱鑑在一旁聽着,眉頭不由自主的便皺了起來,陷入了沉沉的思索當中。

他這些日子,的確瞭解了一些京中的局勢,但是畢竟不比焦敬這樣一直待在京中的大臣。

此刻聽他敘述下來,尤其是剛到京中時的那場廷鞠,頗有幾分豁然開朗之意。

眸光閃動着,朱鑑果然在焦敬的引導下,發出了他想要的疑問。

“焦駙馬的意思是,天子這些日子,一直在排擠打壓太上皇的舊臣?”

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焦敬長長的嘆了口氣,道。

“聖意難測,老夫當然不敢妄自定論,但是,瓦剌一戰,原本該留守京師的孫鏜,石亨,衛穎等得力將領,紛紛被外派出京,且嚴令不得後退一步,最終皆戰死沙場,無一倖免。”

“其後鎮南王一案,寧陽侯,成安侯還有老夫等人,被紛紛下獄,雖後被釋,但已無參與朝局之力。”

“此次使團一案,矛頭更是直指英國公府。”

“從孫鏜這些中階將領,到寧陽侯,成安侯這些勳貴,再到英國公府,皆是太上皇在時,無比信重提拔之人,若說一二還算巧合,但是諸多事情加起來,不免不令人多想。”

說到這些,焦敬的神色也有些沉鬱。

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雖然早就知道天子在針對太上皇的舊臣,但是細數下來,從瓦剌之戰到現在,從中低階的將領到高層的勳臣,的確損失了不少。

朱鑑沉吟着,似乎在辨別焦敬所言的真實性。

他也算久在仕途,當然明白,諸多的巧合加起來,背後一定是有人刻意引導。

焦敬所說的這些事實,其實不難查證,難的是查證他話中透出的隱約深意。

當然,更重要的是,焦敬所說的,和他一直以來聽聞的消息,都不太一樣。

片刻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道。

“駙馬未免多慮了,孫鏜,衛穎,石亨等人,乃是守城戰敵而亡,兩軍交戰,將領身先士卒,有所傷亡是常事。”

“這次瓦剌之戰,我軍損失慘重,諸多武將戰死,並非他們幾人而已,何況,老夫看過兵部的撫卹名冊,這幾位將軍,朝廷都給予了厚賜。”

“至於鎮南王一案,涉及宗室名譽,諸多親王施壓,寧陽侯等人也確實有錯,未曾削爵,天子可稱得上是恩寬了。”

說着,朱鑑的話頭停了停,似乎在想該怎麼說。

但是片刻之後,他還是道。

“這次的廷鞠,不錯,天子密詔當中,的確囑咐我將袁彬帶回,但是,也終歸是使團腥擞羞^在先,泄露軍情是重罪,老夫隨郭總兵鎮守大同數年,更加知曉這件事情的份量。”

“天子因此而震怒不肯輕縱,也是理所應當,不過,曉諭邊境,將和太上皇有關的案情發諸衙門,的確有損太上皇聲譽,不甚妥當。”

不過這番話,朱鑑也說的底氣不甚足夠。

就如焦敬所說,天子密詔當中,刻意點出要讓袁彬回京,以證明太上皇安好,這一點,的確讓朱鑑這個局中人,不得不多想一些。

看着他的這番神情,焦敬便知道,朱鑑心中已然有數,只不過不願意承認自己被天子利用了而已。

嘆了口氣,他也不揪着這件事情不放,轉而道。

“或許如此吧,其實天家之事,誰也難有定論,我等身爲臣子,自然希望天家和睦,兄友弟恭。”

“不過,話說回來,這段日子,不止是武將勳臣這邊,左順門一事,數個御史諫官被貶去巡查諸邊,多隨城戰死。”

“其後,朝中諸多大臣,楊善,薛瑄,許彬,羅通,蕭維禎等幾位大人,只要爲太上皇之事開過口的,被各種理由或罷或死。”

“至於翰林院和科道之中,更是如此,王簡齋行事酷烈,一場京察,近百位官員被斥爲不謹,嚴重的被罷免,輕些的被遠調出京。”

“他這個吏部尚書被無數人彈劾,卻穩坐天官之位,居少師之位,榮寵至極,厚賜不斷,不得不說,是簡在聖心啊!”

焦敬的這番話,當然不是無的放矢,早在過來之前,他就做了功課。

這次京察被罷免的人當中,有兩個都和朱鑑有關係,一個是他的族侄,在戶部當中做員外郎,另一個是他的學生,在都察院做御史。

這兩個人的官職不高,但是都在貶謫的名單當中,一個被調去了偏遠之地做知縣,另一個則是乾脆被罷免歸家。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

朱鑑是迎回太上皇的忠實支持者,這兩個人和朱鑑的關係匪湥匀灰彩苤扈a的影響,他們曾分別多次上本請求遣派使團,迎回太上皇。

自然而然的,也就因此進入了某天官的視線當中,趁着京察的時機被罷斥,自然在所難免。

所以說,吏部尚書可不是好當的,一不小心,跟誰結了仇自己都未必清楚。

焦敬可不相信,這兩個人被罷斥之後,沒有寫信給朱鑑訴過苦。

果不其然,這番話說出來,他立刻就看到,朱鑑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京察一事,老夫也有所耳聞,確有諸多官員,被無故打壓,老夫還曾上本質疑過,不過,確如駙馬爺所說,天官大人簡在帝心,自然到最後是不了了之”

焦敬情知火候已經差不多了,當下便決定,再加一把火。

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焦敬道。

“京察當中,諸多官員被或罷或貶,如今,聖母身在宮中,心憂上皇,想要在朝中找幾個大臣爲上皇說兩句,都遍尋不着。”

“若非如此,聖母也不會如此看重朱大人這樣的忠直之臣,臨出宮前,聖母還再三囑咐老夫,一定要將她的歉意如實轉達。”

“她老人家還說,現如今京城當中,像朱大人一樣,仍敢爲太上皇奔走效力的人,實在是少了,讓老夫代她謝過大人”

第466章 于謙的金字招牌

花廳當中略顯安靜。

相對於武臣勳貴的被打壓,很明顯,朱鑑感受更深的是楊善,薛瑄等人的罷職,以及他的兩個晚輩在京察中的遭遇。

現如今,焦敬看似平淡的話,卻更讓朱鑑有些感慨。

宮中的聖母皇太后,何等尊貴的人物,現如今爲了太上皇不惜委曲求全到如此程度。

武英殿的事情,放在往日,即便是孫太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最多是賞賜一番,委婉的表達一下也就算了。

但是如今,她老人家不僅給了賞賜,而且派人親自登門私下轉達自己的歉意。

這種舉動,在焦敬有意無意的提醒下,再次讓朱鑑感受到了孫太后如今面臨的艱難局面。

皺了皺眉,朱鑑問道。

“駙馬爺的意思是,如今在朝中,難道已經沒有能夠讓聖母信重,爲迎歸太上皇奔走之臣了嗎?”

焦敬點了點頭,嘆息一聲道。

“倒也不是沒有,只不過,這麼多的大臣被轉調外遷,朝中還敢替太上皇說話的,的確不多了,像大人這樣,不僅敢上本言事,還敢孤身入瓦剌的忠直文臣,更是絕無僅有了。”

朱鑑沉默下來。

他能夠感受到這些話當中的拉攏之意,焦敬的話,也差不多說的足夠清楚了。

天子一直在拔除朝廷當中太上皇的舊臣,以及敢於爲太上皇說話的人。

他既然接下了迎歸太上皇的重任,那麼理所當然的,也會被天子排斥。

這一點,從武英殿中發生的事情來看就知道。

如果說,焦敬對他說的話都屬實的話,那麼從此前天子的種種舉動來看。

他被調任鴻臚寺,的確像是天子有意爲之。

這種局面下,的確,抱上宮中聖母和即將歸朝的太上皇的大腿,纔是最好的選擇。

這本不是什麼太難抉擇的事情。

不過,沉吟片刻,朱鑑還是謹慎道。

“多謝聖母厚愛,老夫愧不敢當,無論朝中局勢如何,如今迎歸太上皇纔是最緊要的事情。”

“朝廷既然有所重託,老夫必當盡心竭力保證上皇順利歸朝,在這一點上,聖母儘可以放心。”

聞言,焦敬略感到有些失望。

朱鑑到底還是足夠小心,只承諾了會在太上皇一事上盡心,並沒有承諾其他。

有心開口想要勸一勸,但是還沒說話,他就瞧見朱鑑搖了搖頭,道。

“駙馬爺恐怕還不知道,天子已經下了旨意,命少保兵部尚書于謙爲兩邊總督,總理甘肅,大同,宣府等處軍務兼理糧餉,親赴邊境,徹查羅通勾結王驥,倒賣軍器一案。”

“如今,旨意剛下了六科,還沒傳開,但是想必不日朝中就該有消息了。”

焦敬愣了愣,沒想到他突然會提起這樁事情,於是,遲疑着點了點頭。

朱鑑繼續道:“老夫之所以會知曉此事,是因爲就在昨日,於少保親自過府和老夫談過。”

“於少保說,這次天子任命他爲兩邊總督,名爲查案,實則是要總領邊務,就近提防瓦剌借送歸太上皇之事做文章。”

“當時,於少保也表示,天子已經暗中囑咐他,務必要竭盡全力保證太上皇的安危,順利將太上皇迎歸京城。”

這些,明顯是焦敬沒有預料到的。

一時之間,他竟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於是,朱鑑嘆了口氣,道。

“駙馬爺,小公爺,老夫遠離京城多年,京中發生的諸多事情,的確對內情知曉不詳,但是,於少保的爲人,老夫還是信的。”

“無論天子在此事上作何想法,但是他派了於少保去邊境,以於少保的性格,他一定會保全太上皇的安危的。”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老夫覺得,聖母可以安心勿慮。”

焦敬的神情有些尷尬,雖然反應過來了,但是卻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之前的那些話,意在說服朱鑑相信,天子一直在阻撓太上皇歸朝。

這本就是事實,所以焦敬底氣很足。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于謙竟然會提前找過朱鑑,而且還說了這麼一番話。

這一下子,讓他有些無言以對。

于謙這個人,可不僅僅是在京城當中有名聲,他從御史入仕,數十年來一步步的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