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02章

作者:月麒麟

那麼這個時候,就是整頓軍務的最好時機。

尤其是邊軍,在土木一役當中展露出來的問題和弊病,實在太多太嚴重。

所以,必須要下狠手刮骨療毒。

但是就如於謙剛剛所說,這些問題積弊已久,環環相扣,各處勾連,一旦要下決心徹底整飭,那麼得罪的可能是從底層將領到朝廷勳貴的一系列人物。

甚至於,還有可能損害到部分官軍將士的利益。

因此動手的這個人,要承擔的壓力和風險極大。

要知道,如今朝廷當中的武臣勳貴尚未式微,雖然平時的時候,他們可能各有派系,鬥爭嚴重。

但是真正觸及到他們集體的利益的時候,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的聯合起來。

更可怕的是,這些勳臣們有不少都是軍伍出身,真的被逼急了,發起狠來。

所用的手段,可不一定僅僅是朝堂攻訐這麼簡單。

這一點,于謙看的清清楚楚,正因爲看的明白,所以態度才更加堅定。

感受到于謙一往無前的堅定,朱祁鈺也有些感慨。

剛剛的這句話,別的人說出來是表忠心,但是于謙,卻是一個真正會言出必踐的人。

不過……

柔和的暖陽下,朱祁鈺輕輕搖了搖頭,道。

“先生過慮了,國有正臣,乃社稷之福,朕爲天子,當爲社稷圖之。”

重活一世,要說對前世的種種沒有怨懟,是不可能的。

但是,百年的滄桑變化,會讓人心底所有的憤恨和不滿,都被磨平。

王朝盛衰,帝王生死,他都親眼見過,個人的恩怨對錯,又怎麼還會被放在心上?

從在郕王府醒來的那一刻起,朱祁鈺就堅信,這一切都是列祖列宗對他的眷顧。

所以,他比前世更多了幾分自信和堅定。

列祖列宗讓他遊歷百年,觀王朝興廢,卻能重新登基爲帝,足見他纔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這是他最深的祕密,也是他最大的底氣。

前世的他,一方面勤政納諫,時時刻刻謹小慎微,努力的想要得到賢君的讚譽,另一方面卻又爲了正統的名分,將太上皇囚於南宮,禁內外相見,廢正宮皇后,更易東宮。

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卑而已。

因爲不僅大臣們認爲他是白撿的皇位,就連他自己心裏,也是這麼認爲的。

他渴望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比哥哥更強,證明自己才最有資格成爲大明名正言順的帝王。

但那是前世了。

重新醒來的他,已經不需要任何的外物來證明他是真正的天子。

因爲這一次,他的存在,本身就證明了一切。

列祖列宗們,最終選擇了他,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這一世的他更加自信,也更加從容。

當然,也肩負的更多。

百年變遷,讓朱祁鈺心裏明白,每一個王朝都註定會走向覆滅。

但是,他既然成爲了列祖列宗選擇的人,那麼他就要傾盡全力,讓大明變得更加強盛,走的更遠。

個人的榮辱恩怨,在他看來早已經不值一提。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社稷江山,因爲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列祖列宗的庇佑和眷顧。

所以,對大明江山有益處的事情,他都會堅定的去做。

同時,任何可能會對大明有所危害的人,他也都會將其置之死地,哪怕,這個人是朱家人,也不會例外!

于謙抬起頭,看着天子年輕的面龐。

他能夠感覺出來,天子的這句話發自肺腑。

這位陛下,是真正的心存社稷,不存己身,多年的宦海經驗,讓于謙難以相信,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夠散發出的堅定信念。

但是眼前所見所聞所感的一切,卻又讓他不得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感天而生的聖君。

一時之間,于謙的心頭忽然湧上一個無比荒誕的想法。

這位陛下身爲庶次子,原本一生無緣帝位。

但是偏一場誰也沒有料想不到的土木之役,硬生生的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從攝政到登基,無數的事例,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于謙,或者說告訴天下所有人,這位陛下,纔是真正的聖天子。

所以,或許,說不定,難道說……

這場原本在所有人看來都不可能敗的北征,其實是上天的旨意,是爲了讓真正的天命之主歸位?

不然的話,何以解釋,一個從未接受過任何儲君教導的郕王,能夠如此出色的完成朝野上下對於一個聖天子的所有期待。

甚至,就連成長的過程都沒有。

就彷彿,他真的是生而知之一般!

所謂冥冥之中天命之人,在於謙這樣的正統士大夫看來,和鬼神之說一樣,當敬而遠之。

但是,驟然在腦中閃現的這個念頭,卻彷彿在他的心中紮下了根,讓他升不起絲毫反駁的想法,反而覺得無比的合理。

“於先生?”

天子低聲的呼喚,讓于謙慢慢回過神來。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御前,就這麼直勾勾的盯着天子。

于謙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之色,立刻低頭道。

“臣失儀,請陛下降罪。”

朱祁鈺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倒也不至於因此而怪罪于謙,索性便直接將此事揭過,重新回到正題上來。

“邊軍問題諸多,但是還要一步步來,軍屯一事,涉及重大,尤其是私墾田,從邊將到京中勳貴,基本上都有參與,所以不可輕舉妄動。”

“如今太上皇未歸,邊境始終還不算穩定,雖然也先有議和之意,但是也需謹防不測,所以,得等到太上皇真正歸朝之後,再真正動手整飭。”

于謙雖然醒過神來,但是剛剛的那個念頭卻還在腦中盤旋不斷,這個時候,態度顯得越發的恭敬,問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雖然說于謙的這點細節轉變很小,但是以朱祁鈺對他的熟悉,自然是立刻就察覺到了。

當下心中雖有些奇怪,但是卻並未多想,沉吟道。

“羅通和王驥現在還關在詔獄當中,前番御史參奏,羅通在正統初年曾參與倒賣軍器,這件案子時隔多年,逡滦l查證多時,進展卻不大。”

“所以,朕打算以查案爲由,命你親赴甘肅,同時,爲了保證太上皇能夠順利南歸,防止也先趁機作亂,朕會任命你爲兩邊總督,總理甘肅,大同,宣府等處軍務兼理糧餉。”

“你可藉此機會,巡查諸邊重鎮,查察各處軍屯及私墾田現狀,爲日後整飭做準備,朕會命逡滦l隨身護衛,助你協查。”

于謙輕輕吐了口氣,心頭不由感到有些複雜。

大明到現在爲止,只有漕呱嫌锌偠降牟钋玻撠熆偫砗拥冷钸的一切事務,但是也並不常置。

要知道,巡撫就已經是一方封疆大吏,但是總督一職,卻可以節制巡撫,權位不可謂不重。

天子任命他爲兩邊總督,等同於是給了他節制甘肅,大同,宣府等處巡撫的權力。

如此信任,不可謂不重!

起身拜倒在地,于謙鄭重開口道。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第464章 菜市街

一晃數日而過,這一日,太陽高高掛起,炙熱的烈陽照耀着大地,彷彿要讓一些黑暗和罪孽,都隨之被驅散。

菜市街外,方圓數十丈被五城兵馬司的官軍隔開,搭起來半人高的臺子。

周圍熙熙攘攘的都是圍觀的百姓,各種議論的聲音不絕於耳。

抬頭望過去,臺子的正前頭,擺着幾張桌案,正中間那個,是刑部的監刑官,侍郎鄒幹。

旁邊坐着兩個老者,一人身着麒麟服,明顯是勳臣,另一人身着溇p色官袍,上繡一隻威武的老虎。

在他們的身旁,有一個大大的日晷,隨着太陽的推移,象徵着時間的流逝。

眼瞧着時間差不多了,鄒幹揮了揮手,在官軍的押送之下,幾個被黑布罩着臉的囚犯被送上刑臺。

黑布被從頭上扯掉,張軏,許彬,蕭維禎等幾個人,本能的閉上了眼睛,躲避刺眼的光芒。

但是押送他們的官軍,卻強扳着他們的頭,轉向監斬官的方向。

驗明正身過後,不到片刻,便已日上中天。

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拳頭捏的緊緊的張輗,鄒幹嘆了口氣,旋即起身,捧起一卷詔書,聲音洪亮的宣讀起來。

隨後,日晷的刻度終於來到午時,鄒幹一聲令下。

“午時已到,行刑!”

伴着令牌落地的聲音,雪亮的大刀,被高高揚起。

陽光映出刀光,手起刀落下,溫熱的鮮血濺起三尺之高,染紅了整個刑臺。

鄒幹嘆了口氣,轉過身,卻發現張輗的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顫。

嚥了咽口水,鄒幹小心的道。

“張大人,行刑已經結束,您可以去替令弟收殮屍身了,老夫也是奉旨而爲,張大人節哀,如有需要的話,老夫可以遣五城兵馬司的官軍幫忙。”

然而張輗卻明顯不領他這份情,雖然身子已經搖搖欲墜,但還是強撐着椅子站了起來。

接着,他一言不發的帶着家僕走了上前,全程當鄒幹不存在一樣。

倒是一旁的寧遠侯任禮,嘆息一聲,起身拱了拱手,道。

“鄒侍郎莫怪,張大人驟失親弟,一時失態,本侯在此多謝鄒侍郎網開一面,肯讓我二人旁觀行刑,及時爲……爲張軏,許彬幾位老友收殮屍身,不至於讓他們曝屍街頭。”

鄒幹苦笑一聲,只想趕快逃離這個是非地。

瞥了一眼渾身四周都是低氣壓的張輗,鄒幹對着任禮拱了拱手道。

“既然行刑已經結束,收殮的事情,也有張大人和侯爺操持,老夫還要回刑部覆命,就不在此地多留了,侯爺自便。”

說罷,鄒幹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連忙帶着人離開了刑場。

至於張輗和任禮,各自指揮着人,將張軏三人的屍身,分別放進備好的棺木當中。

然後二人分頭,張輗帶着回英國公府,任禮則是將許彬和蕭維禎的屍身,也各自送回府中……

就在菜市街迎來久違的砍人大戲的時候,焦敬和朱儀二人,卻是備好了禮品,來到了一處掛着朱府牌匾的府邸前。

剛到門口,命人遞了拜帖,不多時,中門大開,朱鑑穿着一身迮郏觳阶吡顺鰜恚馈�

“小公爺和駙馬爺大駕光臨,未曾提前迎候,失禮失禮。”

焦敬看了一眼朱儀,心中有些詫異。

雖然在成國公府的時候,朱儀已經說了,朱鑑和成國公有交情,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朱鑑竟然會這麼熱情。

倒是朱儀,依舊保持着謙遜,拱手道。

“世伯太客氣了,是小侄冒昧登門,給世伯添麻煩了。”

朱鑑擺了擺手,卻是嘆了口氣,道。

“小公爺何必見外,當初若非國公爺提攜,老夫到現在恐怕還在七品御史盤桓。”

“土木一役後,朝廷對國公爺評價多有偏頗,老夫也曾上本爲國公爺說情,無奈當時正值瓦剌大戰,老夫隨郭總兵鎮守大同,無暇太過關注此事,如今……”

提起此事,朱儀的臉色有些不自然,抬頭看了看天色。

於是,朱鑑便反應過來,道:“是老夫許久未見故人之子,一時失態,小公爺,駙馬爺請隨老夫進府一敘。”

三人進了花廳,奉茶之後,寒暄片刻,朱儀便轉入了正題,道。

“世伯,實不相瞞,小侄此次前來,一是前來拜會世伯,二是有些話,要替宮中貴人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