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早在互市之前,天子和他,還有楊洪,範廣等人,也曾經論及此事。
于謙還記得,當時天子還跟他說……
“陛下的意思是,望臣能去整飭私墾田,恢復軍屯?”
這番領悟力,朱祁鈺還是滿意的,點了點頭,道。
“不錯,太祖曾言,大明養兵百萬,不費百姓粒米,先生飽覽史書,當知洪武之時,我朝歲入尚不及如今,但邊軍例銀耗費,卻不足現今軍費的十之一二。”
“其根源,便在於防線收縮,私田濫行,軍屯廢弛,將領腐敗,如此重重積弊,致朝廷軍費逐年遞增,而底層軍戶的日子,卻越過越苦。”
“朝廷不可能無限制的拿出銀兩支持邊軍,所以想要支撐起九邊的建設,要從邊軍自身入手。”
于謙愣了片刻,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絲歎服。
這位陛下還真是……聖意難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邊境的防線構築上。
甚至於他,在得知被召見的時候,心中也隱約懷着一絲希冀,覺得天子可能是來拉偏架的。
但是,沒有。
天子的想法,永遠能想到所有人的前面。
到了這個時候,于謙忽然能明白過來,天子剛剛讓戶部維持邊軍每年的例銀水平,究竟用意何在了。
杖缣熳觿倓偹裕槲渲畷r,大明的軍費數量,佔不到每年歲入的十分之一。
其核心原因,就是依靠於屯田,民撸_中等方式,讓邊軍基本能夠做到自給自足。
那個時候,朝廷給予的京例銀,更多屬於賞賜性質的迳咸砘ǎ蔷S持生存的必須。
但是,隨着國家的安穩,當然,最重要的是塞王體系的破壞,京軍邊軍輪守制度的確立,加上將領的腐敗,私墾田的泛濫等種種原因。
軍屯逐漸廢弛,僅靠民吆烷_中,已經難以支撐邊軍龐大的靡耗,只能由朝廷出手來補足。
所以從理論上來說,如果能夠整飭私墾田,重新恢復軍屯,完全是有可能,讓邊軍每年省下來一大批的銀兩。
如此一來,在戶部維持原有京例銀撥付不變的情況下,多出來的銀兩,完全可以用於九邊的建設。
同時,還不會因此而影響到國家的正常咿D。
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不夠,讓于謙更有些緊張的是,天子剛剛除了提到私墾田,軍屯和將領的腐敗之外,還提到了……
“陛下方纔說,防線收縮?”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饒有興致的望了于謙一眼。
果然是軍務大行家的于謙啊,但凡涉及到兵事方面,一絲一毫的細節,都會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不過原本,他也沒有要瞞于謙的意思,直接了當的點了點頭,道。
“不錯,於先生是行家,此處也沒有外人,朕不妨直言,事實上,太祖所制定的邊策,雖然有令塞王坐大,朝廷難以掌控的弊端,但是單純從國家財政及邊境防務上來說,卻是最完善的體制。”
這……
這話還真是沒法接……
大明現如今執行的邊策,是太宗皇帝所制定的。
作爲兵部尚書,于謙自然知道,其中有諸多弊端,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借土木之役的餘勢,趁機提出邊防的改革。
事實上,他心裏也清楚,天子說的一點沒錯。
從國家角度來考量,太祖制定的邊策,是最有效的。
他如今提出的九邊戰略,雖然做了諸多完善和細節上的修訂,但是整體思想,還是參照太祖設立塞王的思路。
不過,做是可以做,說卻是不能說的。
至少,爲人臣的于謙,這個時候站在哪一邊,都顯得不太合適。
附和天子讚譽太祖,就等同於否認了太宗皇帝的邊策。
至於反駁天子讚譽太宗,貌似也不太合適。
躊躇了片刻,于謙謹慎的道。
“陛下所言甚是,不過,臣以爲,一切邊策都要視情況而定,太祖立國,考慮的是傳承良久,但是如陛下所說,有塞王坐大之嫌,趨於保守。”
“太宗北征,則是由於北元殘餘在草原上鼓動人心,五徵漠北,令草原部族聞風喪膽,奠定了大明國威,卻也有攻伐氣盛之憂。”
“所謂剛柔並濟,太宗宣赫軍威,則後世之君如陛下者,自然當歸以王道,攻守相合,此方是秉承太祖,太宗遺志,長治久安之本也。”
第462章 若爲國死
聽到于謙的話,朱祁鈺也忍不住失笑。
剛直秉正的於廷益,說起恭維的話來,倒是分外順耳。
不過……
搖了搖頭,收斂笑意,朱祁鈺一針見血道。
“先生無非是怕,如今邊境稍安,朕便再起戰爭之念,欲拿回河套故地罷了。”
要知道,在太祖皇帝的邊策當中,河套之地的肥沃牧場,也是邊軍能夠自給自足的重要一環。
洪武時期,大明擁據河套,兵鋒直抵大寧以北的徹徹兒山。
如此龐大的草場,自然不可能荒廢着。
所以除了軍屯之外,奉行實用主義的太祖陛下,絲毫都沒有對所謂蠻夷的鄙視。
相反的,他老人家十分鼓勵北方衛所遊牧化。
在廣大的河套草場上,除了少數產糧區之外,“聽其牧放樵採”,強調軍戶也要有牧羣,有草場,在擔負巡邏任務的同時組織放牧。
但是遺憾的是,隨着太宗對於邊策的改革,主要是對於塞王的忌憚之心,也爲了進一步加強對邊軍的掌控,大明的防線在永樂仁宣時期,陸續後撤。
在佔據了戰略優勢的情況下,放棄了河套地區的龐大草場,不得不說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看過了百年變遷,朱祁鈺自然清楚,尤其是在大明定都京師之後,河套的丟失,其實直接威脅着京師的安全。
這一點,即便是于謙所制定的九邊策略,也是難以彌補了。
九邊守望相助,可以大大提升邊境的防禦力,一般情況下來說,想要和上一次一樣,被人打到紫荊關下不大可能。
但是要知道,再堅固的防線,再完備的制度,隨着時間的流逝,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朱祁鈺必須要說,于謙的眼光是很準的。
前世九邊陸續建成之後,大明的確獲得了近百年的安寧,直到俺答興起,才重新威脅到了京城的安全。
但是這也恰恰證明的九邊的弊端所在。
防線就算設計的再堅固,也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情況,使它有被攻破的一天。
京城距離邊境太近,僅有九邊的防禦根本不夠。
只有拿回河套,將防線向北延伸,讓九邊變成第二道防線,京城才能獲得更大的安全性。
不過,現在明顯不是時候……
于謙擔心的,也的確正是這一點。
“陛下恕臣冒犯,河套故地之事十分複雜,永樂至正統數十年間,隨着我邊軍防線後撤,已陸續有草原部族在河套地區定居,想要拿回河套,必要經歷一場大戰。”
“可是,對大明來說,經歷了土木之役和紫荊關之戰,民力疲敝,至少數年之內,再難起大戰。”
“除此之外,恕臣直言,太祖佔據河套,是爲放牧巡守,可以做到自給自足,這是對於軍屯的補充。”
“而且,邊軍輪換的制度,也同樣對此有所阻礙,所以即便拿回了河套,沒有軍屯的支撐,不能解決輪換的弊端,河套對於大明,則只是增加靡耗而已。”
談到河套上頭,或許是怕天子再一個衝動做出什麼來,于謙說話之間,不由自主也少了幾分忌諱。
當然,即便如此,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來。
那就是,軍屯還好一些,即便是換人耕種,地總歸是在那的跑不了。
但是放牧不一樣,牛羊都是軍戶自己的,按照現在,京軍邊軍數年輪換一次的制度來說,難不成輪換的時候,讓軍戶把牛羊帶回老家?
如果說放棄輪換,那麼長久下來,勢必會讓朝廷對於邊軍的控制力減弱。
雖然說大明現在的體制相對完善,總兵官和提督大臣,巡按御史相互制衡,不太會產生晚唐那樣軍政一身的割據節度使。
但是,長久盤踞一地的官軍,卻容易滋生驕兵,這也是個大問題。
所以,這其實就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如果不能從制度上解決這個問題,那麼即便大明有興兵之力,也未必能夠通過朝議。
即便是通過了,也拿回來了,過不了幾年,也會因爲要巡邏龐大的河套地區,耗費精力太大,而被迫重新放棄。
所以于謙萬分不希望,天子在這個時候昏了頭,去做什麼興兵收取河套的事情。
所幸,天子顯然還是明智的。
看着于謙有些着急的樣子,朱祁鈺抬手安撫了他一下,道。
“先生不必着急,如先生所說,現如今大明要趁着邊境安寧的機會,先將邊防的雛形搭建起來。”
“何況,草原部族雖元氣大傷,但是草原上畢竟是對方的主場,收回河套故地一事,現在不適合提,數年之內,也不適合提。”
“所以,先生不必在此事上擔心。”
剩下的話,朱祁鈺沒有說。
沒有記錯的話,要不了幾年,草原就會掀起內亂,瓦剌和韃靼的聯盟會徹底破裂,諸多強大的部落,都會漸漸走向衰退。
那個時候,纔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不過這些,于謙顯然是不知道的。
雖然天子在河套的態度上模棱兩可,但是總歸是承諾了數年之內不會興兵,這讓于謙的心放到了肚子裏。
於是,于謙趕忙將話題繞了回來,道。
“陛下說的不錯,軍屯加上開中,足以讓邊軍的靡費大大減少,如此一來,朝廷劃撥的銀兩,完全可以用來建設九邊。”
略停了停,見天子沒有打斷自己的意思,于謙繼續道。
“不過,軍屯一事十分複雜,臣之前曾有所瞭解,隨着各地的軍紀敗壞,基本上各處將領,都或多或少的有私墾田及侵吞軍田之行爲。”
“除此之外,軍官煎迫士卒,官軍逃亡,喫空餉等諸多問題,也是軍費歲增的原因所在。”
“所以,想要整飭軍屯,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大明朝立國數十年,邊鎮軍隊當中弊病叢生,是在所難免的。
作爲兵部尚書,對於這些事情,于謙大致都心中有數,但是,想要解決起來,卻麻煩的很。
所有的問題都基本上是牽連在一起的,查這個機會牽扯到另一個。
而且更重要的是,同爲武臣,邊軍的多數將領,和朝中的勳貴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于謙雖然是兵部尚書,但是,還沒有強勢到能一個人,和從勳貴到地方武將這個龐大體系硬碰硬的程度。
所以,即便是他,也只能抓大放小,從大局上着眼,先穩定整個邊境的局勢,再談邊軍具體的問題。
看着于謙憂心忡忡的樣子,朱祁鈺倒是平靜,望着于謙的眼睛,朱祁鈺開口問道。
“所以,因爲弊病叢生,層層相連,先生便怕了嗎?”
于謙一愣,旋即便堅定了搖了搖頭,道。
“陛下明鑑,若利於社稷國家,則縱爲死地,臣亦必欣然而往,斷無猶疑!”
第463章 天命之主
于謙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迴盪在乾清宮中。
柔和的陽光從窗沿上斜照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顯得越發的堅毅果敢。
事到如今,于謙已經明白天子的用意何在。
在邊境關係上,大明和韃靼的互市已經完成了談判,進入了實際的操作階段。
與此同時,隨着也先遣使到京師來和談,太上皇被迎歸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這意味着,韃靼,瓦剌這兩個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和大明的關係會趨於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