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306章

作者:月麒麟

看着天子怫然不悅的神色,胡濙有些恍惚。

這場面怎麼似曾相識?

不過年紀大了,一時之間感覺自己有點想不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豐國公李賢也開了口,道。

“陛下和太上皇情誼深厚,太上皇北留虜庭一年之久,若迎候之禮太薄,則恐天下萬民議論陛下涼薄,禮儀典制固然繁瑣,但是大宗伯也需體念陛下的爲難之處。”

胡濙掃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腹誹,這個沒原則的老東西,就知道跟着天子瞎附和。

與此同時,天子也道。

“胡尚書,迎回上皇乃是羣臣所請,自去歲土木之後,朕即大位,嘔心瀝血,夙興夜寐,然京城中數有朝臣質疑朕心,今上皇歸期有望,禮部儀注如此簡薄,欲置朕於何地?”

口氣依舊平靜,但是胡濙卻敏銳的嗅到了一絲危險。

只一瞬間,他想起來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從哪裏來了。

當初,這位陛下登基之前,在法統問題上,就是這種堅決的態度。

一時之間,胡濙背後冒了冷汗。

是他大意了,竟覺得如今天位已明,名分各定,沒有必要再過分逼迫太上皇當斜響B。

但是他卻忘了,在這個問題上,一向開明的天子,當初不惜擱置所有的政務,拿出胡攪蠻纏的架勢,也絲毫不肯讓步。

當下,胡濙便做出了判斷,毫不猶豫道。

“陛下恕臣考慮不周,臣回禮部之後,即刻操辦此事。”

於是,天子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點頭道:“如此便好。”

殿中的氣氛這才爲之一鬆,在場谐级疾蛔杂X的輕輕舒了口氣。

剛剛天子的臉色一變,竟讓他們下意識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原來,不知不覺間,年輕的天子,已經有了淵渟嶽峙的帝王氣勢。

與此同時,雖然達到了目的,但是朱祁鈺的臉上,卻微不可查的閃過一絲失望。

雖然說,對於胡濙的態度,他早就有所預料,但是,失望總是避免不了的。

這個老傢伙,識時務懂局勢,但是到底,心還是向着先皇嫡子的朱祁鎮。

將這些暫且擱下,朱祁鈺轉向楊洪和範廣二人,同樣是吩咐的口氣,道。

“除了這些之外,太上皇歸後,皇嫂和太上皇的其他后妃,也當移居南宮,因此,南宮的防衛需要加強。”

“但是,二十六衛宿衛宮城諸門,各有執掌,抽調不開,所以朕打算從京營,逡滦l,及騰驤四衛中抽調精銳,另組成三個京衛建制,專門負責南宮的護衛。”

“京營抽調的精銳,由楊侯負責,至於這三個京衛自指揮僉事以下的軍官,由範都督和兵部的俞侍郎共同擬個名單,再遞給朕。”

還是那句話,涉及到軍務,尤其還是京衛的事情,天子基本上是一言而決。

所以,楊洪等人也沒有可多說的餘地,拱手領命……

第470章 使團抵達

呼呼的北風吹過,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上生疼。

廣袤的草原上,枯黃的草成片伏倒在地。

朱鑑不是頭一次到瓦剌出使,但是面對這樣惡劣的環境,再看仍舊感到驚訝。

這幾年來,天冷的來的越來越早了。

如今纔是九月份,但是草原上卻已經像是到了初冬一樣,除了沒有下雪,早晚的天氣,已經逼的人不得不穿上棉服。

長長的使團車隊緩緩向前走着,朱鑑等人騎在馬上。

抬頭看了看中天的太陽,副使李實側身對着一旁的袁彬問道:“袁將軍,日落之前,我們能夠到達瓦剌老營嗎?”

自從土木之役以後,袁彬從瓦剌到大同,宣府各處替太上皇傳話,這來回的路線,他可能比很多瓦剌的部落還要慣熟。

同樣抬眼看了一下天色,袁彬道:“李大人放心,照我們的腳程,用不了日落,最多再有兩個時辰,就差不多了。”

車隊繼續向前行進,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的便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團黑點。

據袁彬說,那就是瓦剌老營了。

不過,腥诉�沒來得及高興,一陣馬蹄聲響起,不遠處竄出四五十個瓦剌兵士。

這些人,腰上彆着彎刀,手中是已經張開的弓弩,爲首者明顯身份不凡,手持一柄帶着花紋的長劍,揹負長弓,一身瓦剌貴族裝扮。

“來者何人,即刻放下武器!”

人未至聲先到,粗獷的嗓音隨着勒馬的聲音響起,頃刻之間,使團已被包圍。

在一陣呼嘯聲中,這支瓦剌的隊伍,便將車隊圍了起來。

見此狀況,使團的隨行護衛立刻警戒起來,抽出長刀,不約而同的聚攏在朱鑑等人的身旁。

待那個瓦剌貴族到了近前,腥瞬趴辞宄哪樕嫌幸坏廓b獰的刀疤,看着十分嚇人。

朱鑑等人還未開口,一旁的袁彬倒是有些激動,道。

“伯都王閣下,我們又見面了。”

與此同時,隨行而回的納哈出看清了來人,也翻身下馬,行了一個標準的蒙古禮節,道。

“閣下,我奉太師之命出使大明,已拿到大明皇帝國書,這些人,是大明皇帝遣派的使團。”

刀疤臉大漢顯然也有些意外,不過旋即臉上便露出一絲喜色,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人放下手中的弓弩,然後他自己翻身下馬,走到袁彬的面前,道。

“袁校尉,你終於回來了,你不在的這些天,太上皇陛下十分想念你,你們這次過來,是想要將太上皇陛下接回大明嗎?”

袁彬點了點頭,然後便後退兩步,將朱鑑等三人露出來,道。

“伯都王閣下,這位您應該認識,是上次出使過的朱鑑大人,這兩位分別是禮部侍郎李實大人,大理寺少卿羅綺大人。”

“奉我朝陛下旨意,前來和太師商議迎回太上皇之事。”

朱鑑三人也下了馬,來到伯都王面前,拱手爲禮。

顯然,伯都王還記得朱鑑,直接便問道。

“你這次來,可是要迎太上皇陛下回京正位?”

朱鑑的神色一滯,不過也只是片刻,便笑着道。

“閣下,我等此次前來,是代表大明和瓦剌談判,本使身上帶着我朝陛下的親筆信函,天色將晚,可否請閣下引薦我等先見太師一面,如何?”

伯都王還沉浸在見到袁彬的激動當中,一時沒發覺到朱鑑在轉移話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道。

“好,今日我剛好遊獵,打到了一隻羚羊,今天晚上,可以好好款待你們。”

於是,使團重新上路,不過這一次,多了幾十個瓦剌士兵跟在後頭護送。

伯都王陪在袁彬身邊,不住的詢問着大明的風物,袁彬也趁機旁敲側擊的打探了一下太上皇的近況。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已經能夠清楚的看到瓦剌大營的輪廓。

又往前走了沒多久,營中出來一隊數百人的騎兵,爲首者身上裝金飾玉,看起來氣勢非凡,唯獨左邊的衣袖,卻空空如也。

於是,車隊緩緩停下,伯都王帶着自己的手下,率先迎上,跪地道。

“見過太師!”

緊接着,納哈出也跟着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見此狀況,朱鑑眸光閃動,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來人正是也先!

相較於和伯都王剛見面時的防備,或許是已經得了消息,也先顯得十分的客氣。

他的身後,跟着數十位瓦剌貴族。

來到車隊近前數十步時便帶着人翻身下馬,步行迎了上來,甚至都沒有管跪在地上的伯都王,熱情的迎了上來,道。

“大明的使節,我們又見面了!”

朱鑑帶着李實等人下馬,臉上同樣帶着笑意拱了拱手道。

“多日不見,太師依然風采如舊,威嚴不減。”

也先的臉色滯了滯,但是沒多說什麼,笑着寒暄了兩句,便將朱鑑等人引進了大營。

不過,進了營地之後,沒過多久,也先便藉故離開了,同時帶走了納哈出,留下伯都王傳話說。

“太師不知諸位今日到營,尚有事務要處置,請諸位使節暫且安頓一日,明日太師設宴,正式迎接諸位。”

說罷,伯都王沒有多說,俯身一禮便要離開。

不過,卻被朱鑑攔了下來。

“閣下且慢。”

伯都王轉過身,疑惑的望着朱鑑。

卻見朱鑑指了指一旁的袁彬,然後拱手道。

“閣下,方纔太師匆匆而來,本使未及提起,我等乃是使節,安頓兩日無妨,但是袁將軍乃是太上皇隨身之臣,雖隨我歸朝一段時日,可也是爲兩方和談。”

“太上皇在貴營之中孤苦無依,想必十分想念袁將軍,如今袁將軍隨我等到營,閣下可否送袁將軍回太上皇居處繼續侍奉?”

這本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但是朱鑑說完之後,卻見伯都王臉色有些猶豫。

沉吟片刻,他最終道:“這件事情,需要請示太師,請貴使稍待。”

朱鑑倒也沒有多說,點了點頭示意可以。

於是,伯都王匆匆離去,片刻之後,方又轉回,道。

“貴使久等了,太師有言,太上皇是我瓦剌貴客,袁將軍身爲太上皇近臣,可以在營中隨意行走。”

“袁將軍請隨我來,我帶你去見太上皇。”

聽着伯都王略帶興奮的口氣,朱鑑心中更多了幾分把握,對着袁彬點了點頭。

於是,袁彬拱了拱手,便跟着伯都王離開了……

第471章 窺一斑而知全豹

草原的天色黑的早,呼呼的北風,不停的在帳外刮過,讓人不得不裹上厚厚的裘袍。

朱鑑掀開沉重的帳簾,再次確認過帳子四周,都是使團的隨行護衛,沒有別的陌生面孔,然後又謹慎的吩咐周圍的護衛們時刻警惕,這才退回了帳中。

寬大的軍帳當中,點着幾支粗大的蠟燭,將整個軍帳照的燈火通明。

帳子的正中間,鋪着厚厚的地毯,上頭擺着案几,四周放着兩個火盆,案几上是一些點心,一個銀壺和幾卷文書。

李實,羅綺二人跪坐在地毯上,他們二人的對面,赫然是白天被帶去拜見太上皇的袁彬。

朱鑑確認完外頭的情況之後,也回到位置上坐下,對着袁彬問道。

“袁將軍,太上皇近況如何?你在營中行走,可曾打探到什麼消息?”

白天的時候,朱鑑藉故提出要讓袁彬回到太上皇的身邊侍奉,其中一重含義,就在於此。

雖然說,瓦剌和大明現在已經初步達成了一致,但是兩國談判,瞬息萬變,在一切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任何的變故都有可能發生。

所以實際上,博弈從他們在草原上見到伯都王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袁彬也沒有賣關子,直接道。

“太上皇一切安好,伯都王將我送回太上皇軍帳之後,便直接離開了。”

“在軍帳當中,太上皇詢問了聖母,端靜皇后和陛下的近況,又問了京城當中的談判詳情,得知陛下和羣臣一意迎復他老人家歸朝,甚爲大慰。”

“太上皇還囑我轉告幾位大人,說諸位乃社稷之臣,此番若能迎復歸朝,必當敘功,望幾位大人勿辭辛苦,當以國家天下蒼生爲念,竭盡全力。”

畢竟是太上皇的口諭,朱鑑等人聽完之後,紛紛起身,朝着太上皇營帳的方向拜了三拜,隨即才重新落座。

然後,羅綺率先問道:“方纔袁將軍說,伯都王將你送到營帳之後,便直接離開了,那袁將軍你又是怎麼回來的?”

袁彬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開口道。

“不瞞諸位大人,當時伯都王說,他請示也先的時候,也先原話便是,隨他拜見行走,不必多管。”

“於是,伯都王留了兩個兵士說是護衛我的安全,便離開了,當時我本以爲是客套話,他應該不會讓我回來。”

“但是伯都王離開之後,我試探了一下,那兩個兵士果然什麼都沒管,任由我在營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