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瞧着舒良激動的樣子,朱祁鈺也是有些訝然。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明白過來了,哪怕舒良對自己再忠心,但是隻要東宮位上是其他人,這些效忠於自己的人,總是會有所擔憂。
搖了搖頭,朱祁鈺擺手道:“起來吧,瞧你這副樣子,哪像個堂堂的東廠督公,皇后有孕,也才方一個多月,先不要對外說,何況,是男是女都不曉得,你激動個什麼勁。”
舒良拿袖子抹了抹眼淚,站起身來,笑着道:“皇爺和娘娘洪福齊天,必然是個皇子,至於奴婢,再是東廠督公,也是皇爺的奴婢,娘娘有孕,奴婢自然高興。”
聞言,朱祁鈺的神色卻有些複雜。
話雖如此,但是不出意外的話,汪氏這次懷的,應該是他的第二個女兒。
不過無論如何,這是好事。
太醫也說了,這一次汪氏的孕像很好,身子康健,之前那半年的調養,總算是沒有白費功夫。
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說,朱祁鈺開口問道。
“好了,你這次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情要稟告?”
雖然說陪于謙去詔獄的詔旨,是朱祁鈺下的,但是要留下來,卻是舒良自己的意思。
壓下激動的心情,舒良笑着道:“稟皇爺,也是件好事,如您所料,英國公府那邊熬不住了,張輗親自給朱小公爺下了拜帖,說是今日過午親自登門拜訪。”
提起正事,朱祁鈺的心緒頓時也收了回來,沉吟道。
“倒是比想象的晚了些,朱儀那邊都安排好了嗎?”
舒良點頭道:“皇爺放心,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不過”
躊躇了一下,舒良繼續開口道。
“不知爲何,這次張輗去拜訪小公爺,用的不是自己的名義,而是拿了小英國公的帖子,而且提前還送了不少的禮品過去,弄得大張旗鼓的,半點都不曾避諱人。”
朱祁鈺皺了皺眉,這倒是有些奇怪。
張輗會去成國公府求助,這是應有之意。
但是,在朱祁鈺的預想當中,他即便要去,也是低調過去,畢竟這件案子現在還比較敏感,不好這麼高調。
“你的意思是說,張輗過去拜訪,用的是英國公府的名義?”
舒良點了點頭,猶豫着開口道。
“不錯,奴婢昨日暗中去成國公府看了送過去的東西,總感覺有些不大對勁,不像是去商量救人的,倒像是要”
“結親?”
成國公府的花廳當中,朱儀驚愕的望着對面的張輗和焦敬二人,手裏的茶水都差點撒了。
擱下手裏的茶盞,朱小公爺的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道。
“世伯別開小侄的玩笑了,小侄早已娶親,一兒一女膝下雙全,豈可再娶?還請世伯切莫說笑。”
不止是朱儀,就連跟張輗一同過來的焦敬,也是一臉的詫異。
不過,作爲始作俑者的張輗,倒是一臉的淡定,搖了搖頭道:“小公爺誤會了,老夫此來,是想爲你府中的二公子說親。”
朱儀眨了眨眼睛,有些發愣,道:“小佶?”
張輗含笑點頭,道:“不錯,那日我過來拜祭成國公,見二公子儀表堂堂,孝道至铡!�
“回府之後我便想起,早年間在一次酒宴上,兄長曾和成國公提起過,有意讓我那侄女和二公子結親,只不過,當時兩人都還不到結親的年紀,就耽擱了下來。”
“現如今,二人都到了議親的年紀,可惜,我兄長和成國公,卻雙雙戰死,老夫身爲長輩,總不能看着我那侄女誤了青春,這才上門,想要重定當日之約。”
這個時候,焦敬也反應過來,問道:“二爺說的,是先英國公府的幼女?”
這可不是小事。
張輔共有兩子兩女,長子長女皆爲嫡出,長子張忠患有足疾,行事又荒唐,早就被囚在了府中,連門也出不去,長女早年間便嫁給仁廟爲妃,雖無所出,但卻免於殉葬,至今仍在宮中恩養。
剩下的次子和次女雖是庶出,但是次子張懋繼承了英國公的爵位,作爲和張懋一母同胞的姐姐,雖爲庶出,但是身份卻堪比嫡出。
張輗點了點頭,望着朱儀道。
“小公爺,我那侄女的品貌,料想你也是見過的,雖是庶出,但也是英國公府的掌上明珠,算得上門當戶對,所謂長兄如父,這二公子的婚事,小公爺不知意下如何?”
這不是說好的劇本啊
朱儀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躊躇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
“這件事情,小侄也聽家父說起過,不過,那只是席間的戲言而已。”
“如今家父新喪,小佶雖已到了議親的年紀,但是人子孝道還是要盡的,三年孝期未滿,若是小侄答應此事,恐誤了張家妹子的終身,此事,還是再議吧。”
倒不是朱儀拿架子,而是這件事情實在奇怪。
勳貴之間相互嫁娶是常事,但是,各府之間也是有忌諱的,比如說,親近成國公府的,和親近英國公府的勳戚之間,基本上就沒有什麼姻親關係。
這也是長久以來,勳貴之間各有派系的原因所在。
所謂先英國公和先成國公的“約定”,其實不過就是場面話而已。
面對朱儀的推拒,張輗卻顯然是早有準備,搖了搖頭道。
“小公爺這是什麼話,孝期是孝期,婚事是婚事,二公子要守孝,我那侄女何嘗不是?別忘了,成國公和家兄,是一同戰死於土木。”
“老夫當然知道,孝期不宜婚嫁,但是土木之事,距今已經有大半年了,咱們兩府先定親,換了庚帖,三書六禮的儀程,起碼也要一年多。”
“再準備準備成親的府邸,用具,選個好日子,孝期也就過的差不多了。”
“何況,二公子今年已經十五了,真要是過了孝期再開始着手議親,三書六禮的忙一忙,耽擱着就二十了,小公爺覺得呢?”
朱儀依舊一副猶豫的樣子。
道理他當然都懂,世家的婚姻都是這樣的,先定親換庚帖,再準備三書六禮,忙活着忙活着,兩三年就過去了。
其實,要不是去年因爲土木之役的事情,那個時候朱佶就該議親了。
但是
張輗看朱儀依舊猶豫不定,繼續道。
“不瞞小公爺說,如今英國公府中,我和三弟的子女,都已經有了去處,懋兒年紀還小,又承襲了爵位,不必擔心此事。”
“兄長如今去了,我和三弟兩個做叔叔的,最牽掛的就是兄長這個待字閨中的幼女的婚事。”
“小公爺如果擔心有人非議,今日焦駙馬也在,可以做個見證,只要小公爺答應下來,老夫負責,去向聖母請旨賜婚,如何?”
焦敬在旁邊咧了咧嘴,怪不得這貨昨天跟他吵成那個樣子,還非要拉自己過來,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含笑點頭,道:“不錯,小公爺不必擔心其他,只要你們兩家商議好,老夫來當這箇中人,去跟聖母請旨賜婚。”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朱儀再不拿出個實打實的理由,就顯得有些不識抬舉了。
沉吟片刻,朱儀正色道。
“既然世伯這麼說了,那小侄也開諄压耍缒觊g家父在時,咱們兩家雖是世交,但是也並未有過姻親,如今”
話至此處,朱儀停了停,見張輗二人也嚴肅起來,他才繼續道。
“恕小侄直言,如今成國公府風雨飄搖,英國公府也自顧不暇,三爺身陷囹圄,情況不知,前番陳世伯等人前來,小侄也表明了態度。”
“這個時候,世伯上門提親,這”
第417章 張輗的把握
花廳當中安靜了下來。
所以說,什麼孝期,什麼約定,都不過是推辭的幌子而已,真正的原因是,朱儀並不想摻和進這麼一攤子事情當中。
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作爲勳戚當中的兩大勢力領頭人,相互之間其實是不對付的。
這不單單是兩府的交情問題,更涉及到各自派系的利益聯結問題,雖然說如今成國公府沒落了,但是兩府之間的關係,可並沒有改變。
何況,就如朱儀所說,前些日子,焦敬等人剛剛上門,想要爲張軏的事情求成國公府幫忙,被朱儀拒絕。
結果轉頭過了沒兩天,張輗就親自上門,想要兩府結爲姻親,這個中的目的,未免太明顯了些。
除此之外,一旦兩府結親,以英國公府如今在朝中的立場,成國公府該如何自處?
還有就是,先前成國公的身後事一直沒有定論的時候,英國公府一直在拉攏成國公府一系的勳貴,這件事情朱儀並非毫無察覺。
如今張輗提出結親,焉知他不是另有所圖?
這諸多問題,若不釐清,這親事是萬萬結不成的。
看着朱儀略顯抗拒的神色,張輗並不意外。
如果說他一開口提親,朱儀就答應了下來,那他纔會大失所望。
因爲那意味着,朱儀根本就不清楚眼下的局面。
無論是利益交換還是聯結,都要建立在雙方的信息地位對等的情況下。
不然的話,待雙方的合作越來越緊密,裂痕也就會越來越嚴重。
這個時候朱儀的態度越堅決,說明他對於結親會遇到的種種問題,有着清晰的認知。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朱儀的確像三弟所說的一樣,是個可造之材,至於壞處,則是想要說服他,必然要花上一番工夫。
沉吟片刻,想了想詔獄當中張軏對他的囑咐,張輗決定單刀直入,道。
“既然小公爺這麼說了,那老夫也就開諄压恼f了,咱們兩府皆是靖難勳臣,家父張玉和貴祖朱能,乃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
“到了我兄長和成國公這一代,兄長依舊奮戰沙場,南征北戰,成國公鎮守京城,禮敬清流,文武傳家,雖有老一輩的交情,但是各有志向,不免生分起來。”
朱儀神色微動,卻沒有說話。
這話說的算是委婉,早年間靖難之戰的時候,兩家的確是過命的交情。
但是隨着地位的穩固以及老一輩的逝去,以兩家公府爲首,逐漸形成了一批政治勢力,因而不可避免的在權力的爭奪上產生了矛盾。
這纔是兩府漸漸疏遠的根本原因。
事實上,京城的勳貴當中,以定國公府爲首的那幫降將勳貴,甚少在朝堂當中有過什麼存在感。
多數時候,都是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在相互爭鬥。
而且,這種爭鬥往往緊隨着皇位的更迭而發生轉變。
太宗皇帝晚年數次北征,倚重英國公府,張輔風頭一時無兩。
於是,宣宗陛下登基之後,便借成國公府平定漢王叛亂,成國公府鼎盛之時,一度手掌京營大權,官至太保,邊事軍務凡上奏者,無不允准。
但是即便如此,宣宗彌留之際,卻命英國公張輔爲輔政大臣,加太師,重新統領五軍都督府。
說穿了,無非平衡之道而已。
所以實際上,他們兩府的疏遠,既是因爲客觀上在權力爭奪上出現了矛盾,也是默契的在迎合皇權。
這個道理,早在很久之前,朱勇就對朱儀說的清清楚楚。
相信,張輔也早對張軏說的明白。
所以,張輗既然見過張軏,他也應該清楚這一點。
可他還是來提親了,這自然是因爲……
“小公爺,時移世易了!”
張輗重重的嘆了口氣,開口道。
“你我兩家雖然這些年生分了不少,但是家父和貴祖的情分尚在,到底同出一脈,是太宗陛下潛邸時的老臣。”
“土木一役,成國公和家兄雙雙戰死,勳貴重臣損失慘重,你我兩家雖然境遇不同,但是也相差無幾,反倒是豐國公那些人,借當今天子之勢,步步緊逼。”
“你看那五軍都督府和京營,如今當職的都督和團營統領,不是豐國公的人,就是楊洪範廣之輩。”
說着,張輗抬頭望着朱儀,意味深長的道。
“小公爺,老夫知道你曾想要借選秀之事,送王家姑娘入宮爲妃,可是,如今的朝中,已非是永樂仁宣之時,而是景泰年間了!”
朱儀低下頭,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臉色。
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不是提前已經做了選擇,他恐怕真的會被這番話說動。
張輗的意思很清楚,時代變了。
從永樂到正統,都是他們這些靖難勳貴的舞臺,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兩家,你方唱罷我登場,牢牢的把控着五軍都督府和京營。
正因如此,他們兩府既沒有聯合的意願,也沒有聯合的基礎。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