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73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逡滦l是個什麼所在,朝野盡知,就算是三弟最終熬不過各種刑罰,迫不得已說出真相,也是難免。”

“聖母和太上皇要怪,首先也要怪許彬。”

好吧,這算是一個理由。

雖然陳懋心裏清楚,這不過是個讓雙方都能下得去臺階的幌子而已,但是有這個幌子,總比沒有好。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英國公府的管家忽然走了進來,神色有些爲難。

見狀,張輗皺了皺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見管家的眼神往陳懋的方向瞟着,張輗臉色有些不大好看,直接道。

“寧陽伯並非外人,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

於是,管家一俯身,稟報道。

“二爺,逡滦l那邊出事了,您剛剛出來沒多久,逡滦l指揮使盧忠就帶着一大幫校尉,將門達,逯杲,謝通,劉敬等幾位大人全都抓了起來。”

“隨後,盧忠召集了逡滦l所有百戶以上的官員,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四個人帶到刑堂,杖責了足足半個時辰之久。”

“門達,逯杲二位大人當場斃命,謝通,劉敬二人,還剩下半口氣,被關進了詔獄當中。”

話說完之後,花廳當中安靜了許久。

張輗的臉色有些僵硬,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去見張軏的事情,瞞不了多久。

但是他沒想到,天子知道的這麼快,動手這麼果斷,不僅將門達抓了起來,就連他的親信也沒有放過。

僅僅是抓了也就算了,下手竟這麼狠辣。

要知道,門達的官職不算很高,但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張輗可不相信,沒有得到天子的旨意,盧忠敢擅自將一個五品千戶杖責至死,而且還是當着那麼多人的面。

這殺雞儆猴的意味,未免太過明顯了。

最終,還是陳懋最先反應過來,果斷道。

“二爺,不能等了,門達等人被抓,說明天子已經察覺到了我們和三爺的聯絡,如此一來,三爺的處境堪憂。”

“經此一事,盧忠必定會嚴加看守,我等和牢中的聯繫必然會被徹底切斷,再等下去,三爺恐怕真的要被用刑了。”

張輗也打了個激靈,霍然而起,在花廳當中走來走去,道。

“不錯,既然如此,那這件事情恐怕就要提前了,這樣,勞舜卿兄再往各府奔走一遭,明日我去過成國公府之後,後日早朝之時,我等就動手。”

陳懋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張輗這才放下心來,只不過眉宇間,還是帶着絲絲的憂慮……

第415章 於少保的表態

再猛再急的雨,也總有云收雨住的時候。

下了接近一天的雨,在傍晚的時候,卻反而是放晴了。

半沉的夕陽斜靠在天邊,暈染出一片七彩的雲霞,看起來煞是好看。

屋檐上不時有顆顆水珠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小小的水坑當中,倒映着世界的繁雜。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的廊下,雙手負在身後,面容平和,罕見的露出了一絲輕鬆,望着遠處的目光平靜悠遠,不起波濤。

懷恩侍立在後頭,臉上同樣帶着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個時候,有小內侍上前對着懷恩說了兩句,隨即,懷恩上前兩步,輕聲道。

“皇爺,舒良公公帶着於少保回宮覆命,正在殿外候旨。”

聞言,朱祁鈺臉上的笑意收斂,轉過身道。

“讓他們進來吧。”

回來覆命的只有舒良和于謙,至於俞士悅,天子沒說讓他一塊去詔獄,所以他也識趣的早早就自己回府了。

朱祁鈺入殿的時候,于謙已經候在殿中,見天子駕臨,連忙起身行禮。

在御座上坐下,朱祁鈺沒急着讓他起身,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于謙的面色看似和平常一樣,但是一眼看過去,朱祁鈺明顯覺得,他平靜的臉色下,藏着不平靜的心緒。

擺了擺手,讓人給於謙搬了個墩子,朱祁鈺並不過多贅言,直接了當的道。

“於先生走這一趟詔獄,可得到答案了?”

先前在殿中奏對之時,朱祁鈺問于謙對這件案子有何看法,他說要去詔獄親自見一見許彬,再來回稟。

那麼現在,該是他回答的時候了。

于謙沉吟了片刻,神色有些低沉,道。

“陛下,臣在詔獄當中,親口詢問了許彬,雖然他拿不出證據,但憑臣的經驗來看,許彬所言,應是實話。”

這番話于謙說得艱難,但是卻清楚明白,毫不諱言。

朱祁鈺望着于謙,不由感到有些意外。

雖然說于謙現在兵部尚書,但是大明對於官員的要求,基本上是全才,所以在刑案方面,于謙也是高手。

宣德年間,于謙巡按江西,親自審結的案子不下百件,後來也曾在大理寺流轉任職。

審訊犯人,察言觀色,辨別證言真假,是基本功。

所以于謙能夠辨別出許彬說的是真是假,並不讓人意外。

意外的是,他竟然就這麼說了出來。

往前俯了俯身子,朱祁鈺的口氣沉沉,問道。

“于謙,你可知道,你這番話若是連同這案子傳到外朝去,會是什麼後果?”

還能是什麼後果?

于謙說的是許彬,但是許彬說的卻是太上皇。

他認可許彬的話,就意味着,于謙在這件關係到太上皇聲名的問題上,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朝局之上,真相和立場永遠是兩回事。

所以,哪怕王翱和俞士悅二人,也能夠大致猜出真相,但是他們說的時候,卻永遠是含含糊糊的“徹查”“慎重”。

這番道理,久在朝堂的于謙不會不懂。

面對天子的質問,于謙抬頭,平靜道。

“陛下,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的變不成假的,假的也變不成真的。”

朱祁鈺一愣,旋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這倒像是于謙說的話,但是,他終歸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

也罷,這原本就用不着問。

坐直了身子,朱祁鈺的臉色重新變得平淡如常,繼續問道。

“既然如此,那依於先生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說到底,最關鍵的問題,就只有這一個。

于謙沉默了片刻,顯然,他心中頗不平靜,朱祁鈺也不着急,靜靜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前世今生,朱祁鈺認識了于謙將近十年,他有預感,這一次,于謙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片刻之後,于謙輕輕的吐了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毅起來,抬起頭,斬釘截鐵道。

“嚴查,詳查,一查到底,務要令真相大白於天下,以警朝野,案情始末細節,俱公諸朝堂之上,有罪及有失者,一字不應諱言。”

有罪……及有失者?

朱祁鈺慢慢咀嚼着這幾個字,輕輕的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眸微闔,輕聲道。

“朕以爲,你會勸朕息事寧人,保全皇家顏面。”

于謙的神色有些複雜,反問道:“陛下會息事寧人嗎?”

朱祁鈺不由失笑,道。

“你于謙,什麼時候會因爲朕不願,就不諫嗎?”

這句話其實不好答,認下來是逢迎君上,不認又顯得太過剛強,不知變通。

但是于謙卻平靜道:“陛下爲大明天子,萬民君上,朝廷體統,皇家顏面繫於陛下,而非他人,陛下有錯方需諫,無錯自不必諫。”

朱祁鈺拍了拍手,點頭道。

“說的好,好一個有錯方需諫,無錯不必諫,于謙,朕沒有看錯你!”

面對天子的讚許,于謙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繼續拱了拱手道:“謝陛下誇獎,臣之本分罷了。”

平復了一下心緒,朱祁鈺的神色變得鋒利起來,起身道。

“於先生既然這麼說,朕也不虛言相欺,這次的案子,已經超出了朕可容忍的範圍。”

“先生方纔有一句話說得好,有罪及有失者,一字不應諱言,這一次,案情朕會公諸天下,所有企圖巧言令色脫罪之人,朕也不會放過。”

于謙也點頭道:“社稷百姓不可以欺之,陛下此舉,乃應有之意,臣謹遵聖命。”

朱祁鈺笑了笑,心中不由嘆了一聲。

到底還是于謙,忍了這麼久,到最後,還是轉到了社稷家國上頭。

不過,他能說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

收斂笑意,朱祁鈺想了想,開口問道。

“這件案子,說到底,只有許彬的證言,孤證難信,正因於此,朕才遲遲難下決斷,於先生早年是刑案高手,可有什麼建議?”

于謙沉吟片刻,道:“臣在詔獄中,看了許彬的供詞,其中有一份他畫出的金刀圖形,臣沒記錯的話,御製之物宮中皆有登記造冊,或可爲佐證之物。”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

搖了搖頭,朱祁鈺道:“那隻能證明許彬見過金刀,並不足以證明其他。”

于謙微微一愣,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祁鈺淡淡的道:“他們不是要證據嗎?朕給他們找證據,算算日子,最多再過半個月,證據就該到了。”

從使團從宣府被抓開始算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的時間,他遲遲不肯對朝野多說一字,可不單單隻做了審訊這一件事情……

第416章 架子還是要拿一拿的

送走了于謙,舒良卻留了下來。

在御前侍奉也算有一段時間了,舒良察言觀色的能力可不低,一眼就看出來,此刻的天子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恭喜皇爺,於少保這麼一表態,總算不用天官大人次次都衝在前頭了。”

朱祁鈺笑了笑,瞥了一眼舒良,笑罵道:“少拐彎抹角的打聽消息,有話就直接問。”

舒良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沒有說話。

見狀,朱祁鈺搖了搖頭,道:“于謙這次能站在朕這一邊,朕的確高興,不過,真正讓朕高興的是皇后有喜了!”

舒良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就跪倒在地上,連聲道。

“恭喜皇爺,賀喜皇爺,這可是大喜事啊。”

趴在地上,舒良差點喜極而泣。

尋常人或許沒有辦法體會他這種心情,舒良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又在外朝提督東廠這麼長的時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消息意味着什麼。

要知道,雖然現在舒良看似風光無限,但是,他始終沒能忘了,東宮太子,還是太上皇的子嗣。

有朝一日儲君繼位,他們這些人,就算不會被清算,也必然不會好過。

天子到現在爲止,只有一個庶子,而且還三天兩頭的生病,舒良每每閒暇的時候,心中總有一絲隱憂。

但是如果天子有嫡子降生,一切都不一樣了。

至少未來有一日,天子一旦動了易儲的心思,正宮所出的嫡子,身份足夠尊貴,是有一爭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