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就算王文真的想這麼幹,天子也丟不起這個人,所以大概率,王文就是想要給高谷一個難看而已。
他們要做的,只是遞個臺階,讓王文安安穩穩的下來就是了,根本沒有必要去跟他多費脣舌。
可惜,商輅從中進士開始,就待在翰林院修書觀政,到現在都沒有真正參與過朝局,所以始終看不清楚這一點。
如杜寧所料,底下亂糟糟的局面,明顯也讓天子有所不滿。
因此,他奏完之後,天子很快便開口答道。
“杜寺卿所言有理,今日並非商議南京諸部出缺,此事該日吏部另行主持廷推,如今諸卿還是好好商議一下,互市一事究竟該是什麼章程。”
第371章 金老大人感覺被孤立了
不得不說,相比現在的商輅,杜寧的段位要高上不止一層。
這滿朝上下,能壓服王文這個倔老頭的,只有御座上的天子一人。
杜寧直接將臺階遞到了天子的面前,請天子親自出面調停。
王文便果然不再揪着不放,輕哼一聲,便邁步回了隊列當中。
主角都退場了,其他的大臣們也紛紛移步回列,這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
短暫的平靜之後,戶部尚書沈翼出列,開口道。
“陛下,開放互市,於國而言,可息戰止戈,保邊境平安,於朝廷而言,可充裕國庫,緩解財政壓力,戶部針對於此,已商討良久,此乃大善之事。”
緊接着,兵部尚書于謙也站出來,道。
“臣附議,朝廷連年大戰,需要時間休養生息,互市一開,可得邊境平安,縱使未來烽火再起,我大明亦可有充足準備,乃利國之舉。”
依舊是兩位七卿出來繼續站臺,不過這一次,朝堂上下雖然有低低的議論聲,但是卻沒有人再站出來提出反對。
不過,仔細觀察下來,便可看出,朝堂上還是有不少的大臣,臉上帶着猶豫之色。
只是有了剛纔那番激烈的碰撞在前,大家都躊躇,沒人站出來而已。
但是只要有疑慮,總歸是會有人提的。
片刻之後,內閣大學士江淵謹慎的出列,開口道。
“陛下,沈尚書和於少保所言俱有道理,但是仍需顧慮,蒙古各部關係緊張,迤北局勢動盪。”
“何況互市一事十分複雜,許多條款都需要仔細斟酌,並和蒙古特使商定,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如今我使團已出使瓦剌,正在談判迎回上皇,故臣以爲,此事可以緩行,待太上皇歸朝之後,再推行不遲。”
這纔是正經商量事情的態度。
裴綸和彭時那種,完全就是在挑起衝突。
江淵的話,實際上說出了很多廷臣的心聲。
沈翼說得對,于謙說得也對,如果能夠按照預想當中的方式來開放互市,那麼對於國家和朝廷來說,的確是好事。
但是,唯一隔着的問題就是,會不會對太上皇造成威脅。
這個其實誰也沒有辦法確定,但是,出於安穩的角度考慮,老大人們肯定是希望一動不如一靜的。
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即便是能夠推行下去,大多數朝臣的心中,只怕也始終會存在疑慮。
於是,在腥说牟毮肯拢程旃僭俣瘸隽小�
瞧着王文那張蒼老的臉一步步靠近,江淵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兩步。
不過即便如此,王老大人說話也還是一貫的作風,不給人留面子。
“江閣老此言差矣,難道不開互市,也先便會自己將太上皇送回來嗎?”
江淵面色一滯,側了側臉,又移了半步,再離王文遠了一點,表示自己沒有跟他吵架的意願。
所幸,王文也並非不知收斂,江淵既然沒有針對他,那麼他也不會無故樹敵。
反駁了江淵一句之後,王文便轉向天子,奏道。
“陛下,也先狡詐,貪慾不足,挾持太上皇已久,先有索財帛金銀,後有假上皇詔命,欲奪我城池,即便是紫荊關大敗之時,也不曾送歸太上皇,足見其狼子野心,久存要挾大明之意。”
“此等僮樱瑧j壑難填,懷柔斷然無用,唯有臨之以威方能令其有敬畏之心,若因上皇被挾,則我大明便處處顧慮,事事小心,受其掣肘,則正墮僮蛹橛嬕病!�
“大明強於蒙古久已,紫荊關一敗,也先元氣大傷,又有蒙古諸部對其虎視眈眈,正是內外交困之時,他若稍有智郑惝斨藭r,唯有臣服大明,送還上皇,方能保自身無虞。”
“故臣以爲,互市之事,正是給也先的警告,促其儘快送歸上皇,否則內外俱攻之下,瓦剌必將岌岌可危,如此,爲求自保之下,也先方會心甘情願的送歸上皇。”
“否則,一旦大明稍有軟弱,土木之後,也先所作所爲殷鑑在前,其必會步步緊逼,得寸進尺,則上皇歸朝反而遙遙無期,請陛下三思。”
能夠混到這個地步,王文也並不是只會毒舌。
正經的朝堂論辯,堂堂正正的講道理,他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只不過,他的觀點和大多數的朝臣都不太一樣就是了。
這個時候,內閣的王翱也站了出來。
他和王文一樣,都是遼東得功進位,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利益是一致的。
“陛下,臣以爲天官大人所言有理,我大明君臣,固然期望能夠早日迎回太上皇,但並不能因此而處處對也先妥協,互市與否,涉及朝廷大政,此等大事,不可因莫須有之憂慮而動搖。”
“也先若有何要求,我朝廷另行商議便是,但不可因擔憂其可能不滿,而事事處處被其掣肘,如此,我大明便會寸步難行。”
接着,都察院的陳鎰也出列,開口道。
“陛下,朝廷既已遣派使團前去,足可見我大明迎回上皇之找猓蚕热舨活娕c大明交惡,自當恭敬送歸上皇,若其假借互市之事爲名,拒不送還,則只能說明,其狼子野心,並無和大明議和之意。”
“況也先狡詐,但並非行事無度,太上皇天潢貴胄,身份尊貴,也先斷不敢對太上皇不利,因此,臣以爲,不當因此擔憂而耽擱朝廷大政。”
整個朝堂上變得靜悄悄的。
底下老大人往中間掃了一眼,好傢伙,吏部,戶部,兵部,都察院,內閣,清一色的都是支持意見。
難道說,真的是他們擔心的多餘了?
與此同時,刑部的金濂也眨了眨眼睛。
這什麼情況?
他爲什麼,忽然有一種自己被孤立了的感覺。
這幫人不會是瞞着自己私下開了會吧?
要知道,工部尚書陳循不在京師,禮部尚書胡濙日常睡不醒,除了這倆,就剩他沒表態了。
正當金老大人躊躇着要不要跟一波風的時候。
御座上的天子卻開口了。
“互市一事,既然諸卿都贊同,那麼便由戶部主持,吏部,鴻臚寺協同,定個章程,開始和蒙古使團接洽。”
天子金口玉言,綸音降下。
戶部尚書沈翼,禮部尚書胡濙,還有暫掌鴻臚寺事的鴻臚寺少卿齊政,三人同時上前領旨。
隨後,天子在腥说牟毮慨斨校俣乳_口道。
“至於太上皇一事,朕自然期盼能夠早日迎歸,旦有一絲可能,朕必竭力爭取,但是杖缰T卿所說,也先狡詐,若非山窮水盡,無路可走,必不甘心輕易送歸上皇。”
“諸卿不可因紫荊關之勝志得意滿,以爲也先已無反撲之力,過分懷柔退讓,看似利於上皇,實則是縱也先私慾,令其貪婪無度,反欺我大明,愈發不會送歸上皇。”
“今日到此爲止,退朝!”
第372章 一路跑偏的猜測
朝野矚目的互市之議,到此爲止,總算是有了結果。
接下來就是具體的談判事宜,那就是戶部,禮部和鴻臚寺具體去操持的事情,但是大方向定下來了,多半不會再有什麼反覆。
早朝散了,但是帶來的後續效果,卻剛剛開始蔓延。
其中最讓人議論紛紛的,莫過於天子最後的那番表態。
關於太上皇的迎歸,在朝堂之上屬於比較敏感的政務之一,朝臣們在這件事情上,多有分歧。
但是天子卻甚少直接表態,唯一的一次,就是上次鎮南王一案結束之後,派遣使團前去。
然而那一次,天子也只是確定了要迎回太上皇的這個大方向而已,並沒有具體說明,如果中途遇到困難,或者也先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應該如何解決。
倒是王文的態度一直很堅定,就是絕不妥協。
但是這回,天子當着滿朝文武的面,一句“也先狡詐,若非山窮水盡,無路可走,必不甘心輕易送歸上皇”,便將自己的態度表達的清清楚楚。
不懷柔,不妥協,以勢強壓,臨之以威。
態度之強勢,比諸王文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可以想見的,天子這樣的態度,必然會在朝堂之上引起軒然大波。
朝堂上的消息向來傳的極快,隨着散朝之後老大人們各自回到衙門,早朝上的狀況,飛一樣的傳遍了整個京城。
一轉眼已經是正午時分,英國公府的花廳當中,張輗,陳懋,蔣義,任禮,羅通等人聚在一起,均是沉默無言。
沉默了片刻後,依舊是張輗率先開口,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眉頭緊皺,臉色鐵青,道。
“老夫早就說了,如今這位,根本就沒有迎回太上皇的意思,派使團過去,也不過是礙於面子,如今怎麼着,果不其然,這使團纔剛走沒多久,立馬就原形畢露了!”
陳懋因爲被罰,所以沒有上早朝的資格,但是聽完了張輗的轉述之後,他的臉色也難看的很。
不過他比張輗要鎮定一些,臉色頗有些憂慮的道。
“當初天子同意派遣使團出去的時候,三爺就曾經有過疑慮,覺得事情太過順利,朝廷上上下下彷彿催着使團出京似的,當時,我等只覺得天子想要支開三爺等人,然後對五軍都督府下手。”
“但是如今,五軍都督府尚且還算安穩,天子卻對互市之事如此積極,又在殿上這番表態,老夫擔心,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英國公府的根基,在於遍佈五軍都督府的中低層武官,如今天子雖然提拔了範廣,楊洪等人,但是暫時還沒有大範圍的動這些中低層的武官。
再加上今天發生的事情,陳懋不得不多想一層。
就今天的情況來看,至少在互市一事上,天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讓六部都察院和內閣,都一致沒有提出什麼反對意見。
換句話說,即便是張軏等人留在京師,想要在廷議上阻止互市,只怕也很難。
所以他沒有必要,單爲此事而將張軏等人支出去。
而如果天子的圖植辉诰⿴煯斨械脑挘屈N就只能是在迤北了。
也先肯定是不敢真的對太上皇做什麼的,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是,如果天子的目的不是太上皇呢?
要知道,有太上皇抬手,也先只怕不會在乎殺掉幾個大明朝臣。
這中間的邏輯並不難推理。
因此,想起天子在朝堂上的強勢表態,張輗頓時就坐不住了。
“舜卿兄的意思是,天子是在聲東擊西,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激怒也先?讓他對使團動手?”
這個時候,蔣義也忍不住質疑道。
“這不大可能吧,也先有這麼傻嗎?雖然說……大明也未必會和他重起兵戈,但是,他要是真的敢這麼做,雙方交惡是必然的,他挾持太上皇,終歸還是想要中┖锰帲嬉沁@麼幹了,豈不是絕了和談的路子?”
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這是慣例,你殺了過來和談的使臣,不僅是在打臉,而且以後對面就算想要和談,只怕也沒有人願意出使。
這種行爲,無異於自己堵死了後路。
陳懋的眉頭緊緊皺着,片刻之後,道。
“老夫也僅是猜測,不過除此之外,老夫想不到其他的解釋,單是互市之事,或許只會讓也先緊張,但是若是加上天子最後在朝堂上的那一番話,他會作何反應,老夫實在有些擔憂。”
蔣義沉默了下來。
不錯,也先擄劫太上皇,遲遲不肯放歸,無非是待價而沽,想要索取好處。
但是今天朝堂上,天子說的明明白白,絕不妥協。
如此一來,也先惱羞成怒,想要給大明一個教訓,也並非沒有可能。
太上皇他肯定還是不敢動的,但是使團的安全,已經不能說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花廳中沉寂了片刻,腥硕紱]有說話。
旋即,陳懋忽然開口道:“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扭轉的機會,之前的時候,羅大人不是已經聯絡好了不少御史,打算在廷議之後叩闕嗎?”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羅通的身上,讓羅通不由的暗罵一聲沒安好心的老東西。
他算是發現了,自打上回鎮南王的案子結束之後,或許是是因爲參與那樁案子的人,陳懋,焦敬,郭晟這幾個,降爵的降爵,罷職的罷職,禁足的禁足,只有自己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