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又或許是因爲,這老東西被降爵之後,在英國公府這邊地位明顯下降,反而是自己成了文臣當中唯一的依仗,讓這老東西心裏不平衡。
總之,這老小子算是把自己給記恨上了,打從上回開始,就三番五次的找茬。
咬了咬牙,羅通開口道:“寧陽伯,當初你不是還說,叩闕是自己將把柄送到天子的手上嗎?”
陳懋端起面前的茶盞,呷了口茶,淡淡的道:“時移世易,羅大人當初不也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嗎?怎麼,如今真的到了出手的時候,反倒退縮了不成?”
羅通差點就想跳起來跟陳懋打一架,不過想起那天晚上陳懋給他帶來的壓迫感,他還是壓下心頭的火氣,開口道。
“當初,老夫的確是打算叩闕,但是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朝中的七卿大臣,基本上都站在天子那邊,朝野輿論如今也偏於支持互市,叩闕的成功率已然很低。”
“何況,當初我們說好的,說服陳鎰和高谷兩個人出面去當這個領頭人,但是如今,陳鎰早已經倒向了天子,高谷在朝議上也節節敗退,心生懼意,只怕不會再願意出面。”
“這個時候強行發動,纔是真正的授人以柄,這個道理,難道寧陽伯看不出來嗎?”
第373章 人在屋檐下
英國公府的花廳中,一片沉默。
羅通壓着火氣解釋完,便將目光投向了上首的張輗,他相信,這其中的道理,稍微有點政治眼光的人,都能夠清楚。
之前的時候,他們之所以想要叩闕,是因爲朝堂輿論並不傾向於支持互市。
從高層來看,王文那個臭脾氣,得罪的人也很多,將矛頭對準王文,大概率很多大臣都會是中立態度。
再加上,羅通覺得自己有把握能夠說服陳鎰和高谷,卸嘣虔B加之下,才決定賭一把。
但是如今的情況已經變了,不知道天子使了什麼手段,讓朝堂上形成了一面倒的局勢,不僅在互市一事上態度堅定,而且還都力挺王文。
在他們如此堅決的態度下,朝堂輿論也發生了轉變,已經不具備叩闕的條件。
再有就是,經過今天的朝議,高谷明顯已經有了退意,下朝的時候,羅通本還想找他商議一下,但是高谷卻理都沒理她,直接就離開了。
各方面都處於不利的地位,何必要再做這等無用功呢?
這番道理,張輗明白,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明白。
但是,他們依舊沒有對羅通有任何的表態,紛紛都沉默着。
片刻之後,依舊是陳懋淡淡的開口道。
“羅大人沒有試過,怎麼知道會不成呢?”
羅通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是,還沒等他出言,一旁的蔣義也猶豫着開口道。
“羅大人,寧陽伯說的有道理,凡事總要試試才知道能否成功,當初你說要叩闕,我等便將朝中能用的上的人手,甚至連宮裏那邊的人手,都一併交給了你,如今事到臨頭,未戰先怯總是不好的。”
“何況,今日朝上,那王文對你們明顯已經有所敵意,就算什麼都不做,他也必會尋個時機,將你們遠謫,何不搏上一把?”
隨着蔣義的開口,張輗也幽幽的嘆了口氣,道。
“羅大人,老夫知道這件事情你很爲難,但是,剛剛寧陽伯的話你也聽到了,天子先是急着將使團送出京師,接着又竭力推動互市,最後還特意表態,說不會對瓦剌有所妥協。”
“種種跡象都表明,他是想要借刀殺人,想要激怒也先,加害太上皇,吾等既然一心要迎回太上皇,這個時候,自然不能惜身不前。”
“這個時候叩闕,哪怕不成,消息傳出去,也先至少也不會覺得,大明完全沒有找飧驼劊鼙5锰匣实钠桨玻u是我等該做的事情,不是嗎?”
羅通的心涼了半截。
他總算是明白過來了,這幫人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他們當然明白,這個時候叩闕的風險,也明白成功率不高。
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又不是自己上去衝鋒陷陣,就算被天子降罪,大概率也是親自出面的羅通。
對於他們來說,最多不過是折損一些搖旗吶喊的低階官員,甚至於,他們的人手都只是跟在後面湊數,天子會不會處置還兩說。
所以到最後,真正承擔風險的,其實就是羅通自己。
說什麼爲了太上皇的安危,簡直是胡扯。
就算是開了互市,也先要是敢動太上皇半個手指頭,羅通敢把自己的姓倒過來寫!
他們之所以在明知道風險很大的情況下,也要逼着羅通繼續叩闕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天子奇怪的表態,讓他們開始擔心,如今正在瓦剌談判的使團的安全問題。
要知道,這次使團當中有一個關鍵的人物,張軏!
不論是對於英國公府,還是對於如今的太上皇一黨來說,他都是至關重要的人物。
作爲老英國公在世的時候就竭力培養的人,張軏無論從威望,地位,能力各種方面,絕對全方面碾壓張輗。
別的不說,張軏要是還在京師,憑他在五軍都督府的影響力,任禮哪敢打什麼小九九。
這次出使,張軏半是被迫,半是爲了拿到迎回太上皇的大功。
但是沒想到,談判還不知情況如何,就被天子給算計了一把。
對於眼前這幫人來說,張軏絕對不容有失。
相對而言,一個羅通,也就不值一提了。
張輗的話,態度已經很明白了。
對於叩闕,他們已經不抱成功的希望了,但是羅通還是要去,不僅要去,而且要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最好形成一種,大明天子雖然沒有招暮驼劊纱竺鞯臐M朝大臣,都竭力反對互市,生怕因此而影響大明和瓦剌的關係的假象。
如此一來,哪怕互市真的通過了,但是隻要消息傳到瓦剌,也先也不會在惱怒之下,對使團生出殺心。
至於,在這種情況下,叩闕無法成功,失敗之後會承擔什麼樣的後果,那他們就顧不得了。
反正,失了一個羅通,他們還能慢慢再繼續在文臣當中物色人手,但是張軏卻只有一個,絕不容有失!
想明白了這些,羅通有些絕望。
他明白,自己徹底被當做棄子了。
臉上劃過一絲悲涼,羅通霍然而起,冷聲道。
“諸位莫要欺人太甚,羅某固然希望太上皇早日歸來,但也不是平白被人拿出去棄子的,今日之事,到此爲止,羅某告辭。”
說罷,轉身就朝外頭走去。
但是沒走兩步,花廳周圍就跳出來幾個英國公府的家丁,攔在他的面前,羅通臉色鐵青,轉過身道。
“怎麼,英國公府難不成還敢私自囚禁朝廷命官不成?”
張輗擺了擺手,示意圍在一旁的家丁退下,起身來到羅通的面前,淡淡的道。
“那倒不敢,只不過老夫想提醒羅大人一句,十年前的那樁案子,羅大人幸得定西侯府相助,太上皇寬宥,方能有今日的風光,做人,可不能忘恩負義!”
羅通的臉色由青轉白,後退了兩步,勉強定了心神,惡狠狠的瞪着張輗,道。
“你這是在威脅羅某嗎?”
張輗回到椅子上坐下,臉色依舊平靜。
“不敢,只是善意的提醒,今日朝堂之上,羅大人彈劾王文,想必天子心中必然不悅,這個時候,他若是一時興起,命逡滦l翻一翻早年舊案,查出什麼東西,也未可知。”
“羅大人不妨想想,若是今日你前去叩闕,無論如何,至少能搏一個敢言直諫的名聲,如此一來,哪怕被罰,也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但是若因舊案落馬,恐怕……”
羅通的臉色一陣變化,顯然十分掙扎。
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寧遠侯任禮忽然開口道。
“羅大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又何必再三推辭,如寧陽伯所說,盡力一試,或許事情並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糟糕,也未嘗可知呢?”
看着任禮平靜的臉色,羅通遲疑着點了點頭,旋即,他沉着臉色,死死的盯着張輗,開口道。
“既然如此,羅某就再爲太上皇冒一次險,但是,二爺須得答應,之後再也不提十年前那樁舊案,否則,羅某拼着身家性命不要,也絕不肯替他人做嫁衣裳!”
見羅通總算是鬆了口,張輗和蔣義,陳懋等人對視一眼,臉上立刻綻出了笑意,開口道。
“羅大人這是說的什麼話,前塵往事,既然羅大人不願再提,我等自然也不會如此不識趣,畢竟,我們是自己人,對吧?”
面對張輗的這番假笑,羅通冷哼一聲,轉身便離開了英國公府。
第374章 那更要叩闕了
出了英國公府,羅通的臉色立刻便沉了下來,上了轎子,對着身邊的長隨吩咐了一句。
“去寧遠侯府。”
勳貴們的府邸都在這一片,羅通特意讓人繞了路,過了幾條不顯眼的小道,方在侯府的小側門外停下。
守門的小廝早得了吩咐,見了拜帖,也不敢多問,引着羅通便進了府中等候。
直到一炷香過後,任禮方進了府門,得報之後,風塵僕僕的進了廳中。
“羅大人久等了,你方纔走的早,本侯若跟着離開,恐讓人生疑,故此,方纔多在英國公府待了片刻。”
羅通倒是沒什麼反應,應該說,他現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當時在英國公府當中,有那麼一刻,他差點生出要去宮中向天子陳明一切,倒戈相向的念頭。
但是隻一瞬間,他就掐死了這個想法。
英國公府的這幫人在圖钟靥匣剩@件事情到現在爲止,已經不算是什麼特別隱祕的事情了,從張軏站出來請求派出使團的時候,他們親太上皇的立場,就已經在朝廷高層當中,成了心知肚明的是。
但是這又不是什麼錯,舉告也沒有用,叩闕的事情倒是有幾分用處,但是問題是,他沒有證據啊!
畢竟,從頭到尾,英國公府都沒有沾手過這件事情。
甚至在今天早朝上,他們都沒有對互市之事開口發表過任何的意見,完全一副置身之外的樣子。
天子本來就不信任他,現在又漸漸有了自己的班底,這種情況下,他貿然投靠過去,紅口白牙的,天子又憑什麼信任他?
他能拿得出手的,無非就是那麼幾個官員的名單,但是那有什麼用啊。
羅通拿到那份名單的時候就反應過來了,這回京察,王文之所以這麼針對都察院,十有八九就是衝着他們來的。
都察院被貶謫下去的御史裏頭,有一半都在這個名單上。
羅通甚至懷疑,天子早就知道朝中有誰是這幫勳戚的人,只是一直沒有什麼理由清理他們而已。
他們在廷議上指責王文濫用職權,清除異己,現在看來,說不準歪打正着還就說中了!
退一步說,就算是天子願意信他,單憑他的一面之詞,天子也不可能對幾個老牌勳戚降罪。
當初鎮南王一事,之所以能夠將陳懋等人下獄,除了有薛瑄的舉告,更重要原因是,陳懋等人將宗室們得罪的太死了。
有宗室親王的集體施壓,再加上御審之時,他們過度的偏向廣通王,引起了朝臣的懷疑,最終加上廣通王等人的證詞,相互印證之下,才定了罪。
但是他要是這麼做,更大的可能,反而是兩頭不落好,再被倒打一把,讓英國公府用當年的舊案整死。
要知道,當年的舊案,並不是輕判,而是隱瞞了罪狀,是定西侯府向王驥說情,讓王驥向朝廷隱瞞了他倒賣軍器的罪狀,只留了貪污的罪名報給朝廷,所以纔沒有罰那麼重。
這纔是羅通猶豫不決的最大原因。
定西侯府手裏,有關於他當年倒賣軍器的詳細證據,這樁案子要是在朝堂上掀開,就算是投靠了天子,恐怕也難保住他。
他絲毫不覺得,天子會爲了他這麼一個沒什麼利用價值的人,去明目張膽的干預司法審訊。
沒瞧見今天滿朝攻訐王文,天子都沒有開口乾涉嗎?
所以這條路,在羅通看來,也只是比叩闕風險小上那麼一點點而已。
唯一讓他感到不那麼絕望的是,真的要是鬧大了,參與徇私舞弊的定西侯府,也必定不會好過。
雖然說不足以讓定西侯府因此丟了爵位,但是就此跟寧陽伯一樣,退出朝堂政治中心,卻是打有可能的事。
所以,當時在英國公府中,相比這個時候叩闕的風險,他還是傾向於賭一賭,賭英國公府不會真的跟他魚死網破。
這也是他當時一副撕破臉皮,欲拂袖而去的原因。
然而最後任禮的一番話,卻讓他看到了轉機。
於是,他迫不及待的來到寧遠侯府,想要求一個解釋。
事已至此,羅通也沒什麼心情寒暄,直接了當的便開口問道。
“侯爺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種情況下,若是強行叩闕,不用把那樁舊案翻出來,羅某同樣要下詔獄,若是如此,羅某還不如什麼都不做,靜待吏部將羅某打發去南京,說不定還能落個安穩。”
聽到羅通責問的口氣,任禮苦笑一聲,抬手往下虛按了下,道。
“羅大人,稍安勿躁,本侯既然讓你答應下來,自然是有法子,能保你平安渡過叩闕這一關。”
說着,任禮慢悠悠的呷了口茶,方在羅通略帶急躁的目光當中,開口道。
“這個時候叩闕,風險的確不小,但是張輗他們說的不錯,互市加上早朝上天子的表態,的確會對使團的安全造成威脅,所以叩闕還是得進行,這是爲了保護使團,不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