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47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若是政治嗅覺足夠敏感的話,就能夠發現,雖然都是彈劾,但是其實還是不一樣的。

羅通和高谷二人,彈劾王文主要有兩個理由,一個是遼東議和,擅自答應互市,另一個是擅用京察大權,脅迫朝廷大臣。

他二人的重心是前者,但是附和他們的掌道御史,重心卻是後者。

說白了,這兩批人的目的不一樣。

高谷,羅通的目的是拿互市做文章。

但是那幫科道官員,則純粹是新仇舊恨。

最近一段時間京察,王文的確有些針對科道,再加上剛剛的無差別打擊,導致科道官員一直想要找他的短處。

但是隻要細心觀察就可以發現,朝堂之上雖然看似朝議洶湧,可真正出面的朝廷大員,只有高谷和羅通勉強能稱得上。

真正的七卿大臣,沒有一個參與其中的,就連都察院的陳鎰都在冷眼旁觀。

局面愈演愈烈,上首天子卻仍舊一言不發。

但是有機靈的,卻已經隱約瞥見天子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其中,就包括了于謙。

於是,於少保終於是按捺不住,再次站了出來,開口道。

“互市一事,老夫可以作證,並非王文矇蔽君上,擅作主張,遼東和議的佈置,乃是由陛下首倡,老夫及王文一同輔佐陛下完善,此乃機密之事,爾等不知詳情,不可胡言。”

話音落下,底下倒是安靜了下來。

但是旋即便爆發出了更大的議論聲,誰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越鬧越大。

牽連了一個吏部尚書還不夠,現在連於謙這個兵部尚書也扯了進來。

這個時候,陳鎰也站了出來,威嚴的掃視了一圈,開口道。

“關於京察,老夫亦可以作證,此次京察,由老夫和天官大人共同主持,都察院全程參與,如果有人對考覈結果不服,可以直接找老夫申訴,若的確屬實,老夫必秉公嚴查。”

“但是若無憑無據,爲一己之私,鼓譟鬧事,喧譁朝堂,結黨攻訐大臣,休要忘了,國朝典制,科道犯案,罪加一等,從嚴處置!”

到底是都察院的大頭目,他老人家這麼一開口,底下的一幫御史頓時有些蔫。

接着,陳鎰冷哼一聲,喊道:“還不退下!”

這幫掌道御史,本就是出於對王文不滿,所以才跳了出來,如今見勢不妙,立刻也就灰溜溜的回了原地。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高谷和羅通,以及寥寥兩三個掌道御史和風憲官,還站在原地。

這個時候,一直沒人說話的內閣,終於也發出了聲音。

內閣首輔王翱大步來到殿中,開口道。

“陛下,遼東之行,是臣陪同天官大人同去,臣可以作證,談判過程當中,天官大人並未答應任何不妥當的條件,蒙古使節所帶來的信函當中所言多有不實,朝中更有僮佑宕耸聞颖U朝廷,請陛下明鑑,勿使忠臣蒙不白之冤。”

相對而言,王翱的澄清,更加務虛,其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內容,相對於于謙和陳鎰的作證,說服力沒有那麼強。

但是,說到底,作爲內閣的首輔,王翱不僅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內閣。

接連三個朝廷重臣出面爲王文站臺,份量不可謂不重。

高谷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沒想到,局勢翻轉的如此之快。

這個王文,分明是個得罪人的臭脾氣,怎麼到了這等時刻,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幫他?

要知道,王文雖然是天子的心腹,但是兴苤陀谥t不和。

近些日子以來,因爲京察,他和陳鎰的關係也不怎麼樣,畢竟,動了那麼多的御史,幾乎是在打陳鎰這個左都御史的臉。

這怎麼,忽然之間,這兩個人全都站到王文那邊去了呢?

一時之間,高谷有些心亂如麻。

另一邊,看着漸漸變空的大殿中心,陳鎰的眼睛微眯,冷冷的盯着羅通和他背後那兩三個風憲官,看的羅通一陣脊背發涼。

當時陳鎰拒絕他的時候,羅通其實有所預料,但是他沒想到,陳鎰這麼幹脆的就站到了天子那邊。

咬了咬牙,羅通開口道。

“陛下,無論如何,王文當谐庳煶⒋蟪迹怨傥幌嘁獟叮四藶E用職權,豈能放任,請陛下降罪!”

這就算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了。

朱祁鈺這邊還沒開口,一旁沉默許久的王文卻主動開口道。

“陛下,臣一時衝動,言辭不當,自請罰俸三月,望陛下允准。”

???

底下一幫老大人都驚了,這是個什麼情況?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們有生之年,竟然能聽到王天官主動認錯?

要說這件事情,王文的確有不妥當的地方。

吏部雖然有銓選和京察之權,但是最終官員無論是升遷,轉調還是貶謫,最終都要經過天子的硃批。

雖然滿朝上下都心知肚明,你王簡齋是天子的心腹,遞上去的奏疏,天子基本都會准奏。

但是大庭廣械倪@麼說話,的確顯得有些目中無人,被彈劾也是應該的。

當然,大家也清楚,王文就是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脾氣,話趕話趕到那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這個倔脾氣能夠主動低頭,還是讓老大人們忍不住嘖嘖稱奇。

難道說,經此一事,王文的倔脾氣,竟然也變得圓滑起來了?

當然,這是底下大臣們的想法,朱祁鈺和王文兩輩子的交情了,見他這副義正言辭的樣子,就知道這老傢伙在憋大招。

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朱祁鈺開口道:“準,吏部尚書王文,殿前失儀,罰俸三月。”

王文拱了拱手,恭敬下拜,道:“臣謝陛下隆恩。”

不過旋即,王老大人就直起身子,開口道。

“陛下,年前十二月,南京工部侍郎吳政奏,南京工部尚書空缺已久,部務繁重,僅憑吳政一人,力有不逮,乞請朝廷早派大員主持大局。”

“去年六月,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朱於言年老致仕,二職俱空缺,吏部商議之後,舉薦內閣次輔高谷轉調南京工部,接任尚書,舉薦左副都御史羅通轉調南京都察院,請陛下聖裁。”

??!

好吧,底下的一幫老大人們吞了吞口水,決定收回剛剛覺得王文轉性了的看法。

天官大人,不愧是你啊!

第370章 杜寧與商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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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京師之外,南京同樣也有一套朝廷架構,只不過,管轄的範圍僅限於南直隸。

經過太宗,仁宗,宣宗的三代經營,大明的政治中心已經完全轉移到了京師。

南京的那套朝廷架構,早就已經名存實亡,變成了年老的官員養老的地方。

而且,最讓老大人們感到無語的是。

天官大人,您打擊報復的未免有些太明顯了吧?

自先皇崩逝之後,太上皇幼衝,三楊主政,他們的核心理念,就是“罷一切不急之務”,再加上爲了避嫌,基本上很少大範圍的補充高級別的官員。

太上皇親政之後,這種情況有所改善,但是也就是將將理順了京師的朝局,將三楊在時,空缺的很多職位都慢慢填補了上來。

至於南京那邊,還沒來得及填補,他老人家就興沖沖的去迤北待着了。

王文剛剛所說的兩個官職,南京左副都御史之位還好些,畢竟是去年剛剛年老致仕空缺出來的。

但是南京工部尚書,已經空缺了快十五年了好嗎?

如今主政的侍郎吳政,是正統六年赴任,到如今快十年了,年年都上本叫苦叫累,但是政務是一點都沒落下。

而且不止是南京工部一個部門是這樣,南京戶部,南京禮部,南京刑部,尚書之位都空着,是由侍郎代掌政務。

王天官偏偏挑了個排名最靠後的南京工部拿出來,這哪是圓滑低頭,分明是在噁心高谷。

因此,聽完之後,高谷頓時就面沉似水,臉色鐵青。

當然,這種事情,他自己是不好開口拒絕的,就像剛剛滿朝圍攻王文的時候,王文也沒有自己開口辯解一樣。

不過不要緊,高谷這些年在朝中的經營還是有的,新任的大理寺卿杜寧立刻就站了出來,開口道。

“陛下,此舉不妥,南京工部尚書,空缺已久,並非急務,南直隸政務不比京師,吳政在南京工部多年,辦事妥帖,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宜因意氣之爭,令賢臣蒙塵,懇請陛下三思。”

這個杜寧,雖然只是剛剛上任大理寺卿不久,但是他在朝中的地位和聲望卻並不低。

此人乃是宣德二年的榜眼,初授翰林院編修,曾參與編纂宣宗實錄,是正經的清流出身。

正統十三年,他和高谷二人,同爲會試主考官,不久後轉遷南京兵部侍郎,近些日子才被召回京師。

如果說南京的一幫尚書是純粹養老的話,那麼南京的那幫侍郎就是真正幹活的,畢竟南直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是有很多的政務需要處理的。

杜寧在南京兵部侍郎的任上,雖然待的時間不長,但是才能出校瑢⒁粦⻊沾蚶淼木袟l。

土木之役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他接連上了數道奏本,呈上了自己對於邊境備禦的建議。

其中有不少,都被于謙直接採納,正因於此,在朝局穩定下來之後,他便被召回了京師,原本是打算補江淵的缺,做刑部侍郎。

結果任命還沒下去,鎮南王一案,薛瑄被罷官歸鄉,於是,他便成了大理寺卿。

此人有能力,有聲望,有人脈,雖然資歷比不上高谷,但是卻是翰林一脈當中,極被看好的後備人物之一。

杜寧本身和高谷並沒有太深的交情,能夠支使的動他的人,只有如今不在京師當中的陳循。

因此,最開始高谷出面彈劾王文的時候,杜寧並沒有開口,但是如今,王文明目張膽的打壓高谷,要將他打發到南京去閒置,杜寧就不得不出手阻止了。

畢竟,如今翰林一脈在朝中能夠有實質性發言權的人,也就那麼寥寥數人,其中還以陳循和高谷二人最尊。

杜寧還算有理有節的規勸,但是接下來出來的商輅就沒這麼客氣了,直接便道。

“陛下,但是王文身爲吏部尚書,心胸狹隘,動輒報復,高次輔不過秉公直言,縱然有所冒犯,也不過是政見不同。”

“先前,王文威脅廷臣言猶在耳,如今轉頭便要將剛剛與其爭執的堂堂次輔轉調南京,如此行徑,堪當大冢宰之位否?”

這話就是直指王文在打擊報復了。

一旁的杜寧不由感到有些頭疼,到底是長久待在翰林院當中的,沒有真正參與過政事。

沒見着現在是什麼局面嗎?

他這邊小心翼翼的想要息事寧人,那邊立刻就開始激化矛盾,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果不其然,王文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他原本也沒想着真的把高谷幹掉,只是想給他個教訓,不然也不會做的這麼明顯。

卻沒想到,這幫翰林院的清流,還蹬鼻子上臉了,這般不依不饒的,真當他是泥捏的不成?

冷哼一聲,王文沉着臉開口道。

“那依商侍讀所言,老夫該怎麼做?”

“先前彭時一事,雖然他庸碌無能,考評下等,吏部已經打算將其貶謫,但是終歸未呈御前,未經硃批,老夫一時失言,這個老夫認下了。”

“可是南京諸部,尚書之位空缺已久,吏部主銓選,循例舉薦乃是理所應當,準與不準皆在陛下,老夫無一絲違規之處,難不成,因爲高次輔和老夫有過沖突,所以吏部以後銓選官員,便要處處避着他不成?”

說着,王文上前一步,走到商輅的面前質問道。

“既然如此,那麼當着羣臣和陛下的面,老夫倒想問商侍讀一句,你口口聲聲說,老夫與高次輔不過是政見不同,正常爭論,那麼現在,你的一字一句,難道不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商輅的臉色一白,被這番連珠炮一樣的質問懟的說不出話來。

杜寧在一旁嘆氣,還是太年輕了,意氣用事。

真以爲王文跟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衝動嗎?

你一個區區的翰林侍讀,跟堂堂的吏部尚書對罵,只會被人當做笑話。

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存在,現在被噎的無話可說,真是自找麻煩。

搖了搖頭,杜寧再度拱了拱手,道。

“陛下,今日乃是廷議互市一事,南京諸部空缺已久,尚書之位也是二品大員,不可輕授,需要多加斟酌,故臣以爲,改日由吏部主持廷推,另行商議,更爲合適。”

朝堂之上,最忌意氣之爭。

這一點,杜寧比商輅要清醒的多,他的目的是保住高谷。

事實上,他和王文心裏都清楚,不可能真的因爲這點小事,就將高谷一個堂堂次輔,給調到南京去閒置的。

畢竟,就算剛剛高谷的言行舉止略有出格,但是有沒有真的犯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