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44章

作者:月麒麟

“大明幸有陛下,方有興國之象,您又何必妄自菲薄。”

朱祁鈺長長的嘆了口氣,起身緩步走出殿門,望着繁星點點的夜空,神色複雜。

身爲人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子的權力有多大。

休說是一批小小的御史,就算是于謙,陳鎰這樣的大臣,真的鐵了心要殺,誰又能攔得住他?

可是他能這麼做嗎,當然不能。

前唐之時,李承乾的一句“我作天子,當肆吾欲,有諫者,我殺之,殺五百人,豈不定?”的混賬話,被唐太宗痛下決心,廢黜太子之位。

當時,他一定沒有想到,九百年後,真的有一個皇帝將他的狂言變成了現實。

嘉靖朝的大禮議,兩百餘位朝臣跪諫左順門外,擋不住天子一顆執意妄爲的心。

那一場叩闕,嘉靖皇帝將包括九卿在內的八十六位四品以上官員盡皆罷職,將一百三十四五品以下官員下獄,當姓蓉熞话侔耸N人,杖殺十六人。

左順門外,哭聲震天,血跡斑斑。

痛快嗎?當然痛快。

後果是什麼呢?

滿朝上下,但凡敢於對天子的行爲有所異議的,盡皆被貶,被流放,被殺。

於是,不管是初入官場的新丁,還是久歷宦海的老臣,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爲國爲民沒有任何用處,得討天子的歡心,才能活的自在,朝廷再無正直敢諫之臣,只留阿諛逢迎之輩。

天子喜奢靡,羣臣取香覓寶,四處蒐羅。

天子愛玄修,羣臣修齋建醮,煉丹製藥。

天子怠政務,二十餘年不上朝,羣臣亦不發一言,聽之任之。

既然諫之無用,何如顧身家以保一官?

至於百姓民不聊生,吏貪將弱?天子都不在乎,羣臣還在乎什麼?

於是,每天圍繞在嘉靖耳邊的,全都成了天下承平,陛下聖明,四海膺伏,萬民皆安。

直到海瑞的治安疏遞上,一句“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振聾發聵,狠狠的撕掉了滿朝的遮羞布。

嘉靖活的瀟灑無比,但是朱祁鈺卻只想問他一句。

身爲宗室,有幸得嗣大位,卻只顧一己快意,置天下於不顧,對得起祖宗百戰浴血,方得天下嗎?

殺人從來不難,不殺人才難。

這場叩闕,朱祁鈺若想鬧大,扣下陳鎰便是。

但是明日真的有一大批御史言官齊聚午門外,他能像嘉靖皇帝一樣,杖殺諫官,以儆效尤嗎?

正是因爲見過嘉靖的恣意妄爲,朱祁鈺才更明白身爲人君,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皇位固然重要,但是國家同樣重要。

既然他已經重活一世,便說明大勢在他。

皇位要保住,國家也要安定。

至少,百年之後,他得能堂堂正正的去見列祖列宗,告訴他們,自己沒有辜負這個皇位。

這個大明天子,他當之無愧!

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朱祁鈺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彷彿要將心中的煩躁之意全都掃清。

片刻之後,成敬輕聲開口,道:“陛下,舒良到了。”

“宣!”

第364章 揣測上意的艱難

夜,成國公府。

胡濙乘着夜色,急匆匆的進了府門,剛進門就瞧見一個雍容端靜的嬌美婦人站在不遠處,神色憂慮。

見他進來,婦人立刻上前,叫道:“爹,您總算過來了。”

這名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濙的小女兒,成國公府如今的主母胡氏。

見女兒這般六神無主,胡濙忍不住皺眉:“這麼晚了,發生什麼事了?”

原本胡氏還能勉強維持的住,胡濙這麼一問,她的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爹,您快去瞧瞧吧,夫君自打傍晚回來,就失魂落魄的,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婆母和女兒輪番去勸,就是不肯開門。”

“女兒問了跟他去當值的小廝,說是被陛下召見過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出宮門上馬車的時候,還差點摔了一跤。”

“夫君素來聽您的話,女兒這也是實在是沒了法子,才深夜驚擾爹爹。”

聽了胡氏的描述,胡濙忍不住皺了皺眉,也不廢話,直接了當的道:“帶老夫過去瞧瞧。”

於是,胡濙跟着胡氏穿過廳堂,來到了書房外頭。

如今天色已經很晚了,但是屋裏頭卻沒有掌燈,黑漆漆的。

門口是朱家的老夫人王氏,拄着柺杖抹着眼淚站在外頭,不停的敲着門,身旁是朱儀的弟弟朱佶,同樣一臉擔憂。

他們的身旁,是一片丫鬟,各自提着燈唬坝熬b綽可以看見,屋裏頭坐着個人。

胡濙在屋外停了腳步,端正的行了個禮,問道。

“胡某見過老夫人,月娘剛剛說,小公爺自從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中,一直沒有出來?”

這麼一提,老夫人傷心之意又起,道。

“不錯,本來這麼晚了,攪擾親家甚是無禮,但是老身確實沒了法子,我家老爺去了之後,便苦了儀兒,年紀輕輕的就要擔起成國公府的大梁,如今也不知怎麼了,回來就關在房中,一句話也不說,這可怎生是好啊……”

胡濙點了點頭,瞥了一眼聚集起來的一大羣丫鬟,皺了皺眉,道。

“老夫人,小公爺想來是心情不佳,還是不要讓這麼多人圍着了,不然還以爲成國公府出了什麼事。”

王氏點了點頭,於是她身邊的朱佶便立刻過去,遣散了周圍的丫鬟僕婦,只留了幾個心腹之人侍奉。

見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胡濙打了個眼色,示意胡氏將老夫人攙扶着走遠,上前敲了敲門。

片刻之後,見仍舊沒有反應,他後退兩步,一腳便踹開了房門。

這番舉動,嚇了朱家老夫人一跳,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她就瞧見朱儀坐在案旁,眼眶有些紅,呆呆的坐着。

似乎是聽到了聲響,他抬起頭來,努力扯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道:“娘,岳丈,你們來了。”

聲音沙啞,一瞬間讓朱家老夫人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胡濙擰着眉頭,大步走進房中,並不贅言,直接了當的就問:“陛下對你說什麼了?”

朱儀愣愣的,卻沒有回答胡濙的話,而是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

“娘,孩兒不孝,成國公府的門楣,要毀在孩兒的手裏了……”

經過了一番折騰,總算是安撫下了神情激動的老夫人,讓朱佶將老夫人扶下去休息,胡濙拽着朱儀,在他的對面坐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

“哭喪着臉做什麼,你爹在的時候,教過你多少次,每逢大事有靜氣,如今怎麼這般經不住事,難不成,陛下削了你父親的爵位?”

要真的是削了爵位,那反倒是好事。

胡濙這些年在朝堂也不是白呆的,真到了那等地步,放手一搏,聯合成國公府的故舊勳戚鬧上一場,還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呢。

朱儀這個時候,也漸漸從頹唐的情緒當中走了出來,搖了搖頭,道。

“沒有,陛下給了我兩個月的假期,讓我去鷂兒嶺祭葬,爲父親扶靈下葬。”

胡濙顯然意識到了什麼,俯下身子,道。

“你今日和陛下奏對,到底都說了什麼,一五一十的告訴老夫,一個字都不要漏!”

朱儀長長的嘆了口氣,如實的將殿中奏對的情況對胡濙說了一遍,話到最後,慘然一笑,道。

“……岳丈,並非小婿妄自菲薄,我雖自幼習武,但是兵法一道卻始終不得要義,唯有騎射一道尚有幾分堪用,可若要上戰場打仗,憑軍功復爵,希望渺茫,陛下此舉,分明是要絕我成國公府門楣啊!”

相對於朱儀的悲觀,胡濙卻是眉頭緊皺,閉着眼睛將剛剛朱儀描述的奏對在心中過了一遍,搖了搖頭道。

“不應該啊,陛下如果對成國公府無意,那麼擱置此事便是,爲何反而要如此打壓,若是如此,他當初又何必派李賢過來多此一舉?”

當初豐國公李賢深夜來訪,胡濙就知道,成國公府被天子盯上了。

事已至此,再想要降低存在感已經沒什麼用了,但是讓胡濙想不通的是,天子遲遲沒有後手。

之前豐國公李賢搞了一個什麼捐銀,給朱儀討了個護駕將軍的職位。

胡濙本以爲他會再接再厲,再出什麼招數,幫成國公府拿回爵位,結果沒有,在那之後,這位豐國公反而絕口不提這件事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等到最後,胡濙都有些耐不住性子,尋了個機會,旁敲側擊得了些口風。

他便覺得,天子是在等一個投名狀。

於是,冒着被彈劾的風險,胡濙將朱儀母家的表妹安排進了選秀的名單。

事情開始還挺順利的,宮裏太后也很滿意,就差最後一步,蓋上皇后鳳印,就可以行冊封禮了。

結果竟卡在了這最後一步。

實話說,王氏能不能進宮,胡濙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天子到底怎麼想的。

從朱儀的描述來看,天子的態度十分堅決,拒絕了和王家的婚事。

甚至明明白白的說,可以爲王氏和她的意中人賜婚,這就等於算是徹底把這條路給堵死了。

但是,如果不是選秀的話,那天子到底想要什麼呢?

朱儀看着胡濙皺眉思索,半晌方道。

“小婿今日出宮之後,也在想這件事情,或許,陛下一開始是有心要收服成國公府的,但是,送了表妹入宮,朝野流言四起,陛下爲了聲名,或許不得不放棄了吧……”

這是目前,朱儀能夠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

但是胡濙聽完,卻輕哼了一聲,搖了搖頭,道。

“選秀之事,或許是老夫出錯了,但是你還不夠了解陛下,他絕非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這麼做,背後必有深意,你再將你們奏對時,陛下的一舉一動說與我聽。”

第365章 捅不破的窗戶紙

成國公府。

朱儀見岳父如此堅持,雖然覺得他老人家有些固執,但是還是依言又說了一遍。

“……小婿臨出殿時,陛下說,岳丈歷仕五朝,早年間的經歷和小婿相似,讓小婿有時間,和岳丈談一談,隨後……”

“停!”

胡濙終於發現了蹊蹺之處,皺着眉頭,似乎是在問朱儀,也似乎是在問自己。

“老夫和你的經歷,能有什麼相似之處?”

朱儀一愣,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一個成國公府的小公爺,和純正文臣出身的胡濙,能有什麼相似之處?

遲疑了片刻,朱儀開口問道。

“岳丈您是長輩,按理來說,小婿不該打探您的舊事,但是陛下既有此言,小婿斗膽問一句,您早年間是否真的……”

胡濙的早年經歷,朱儀是知道一些的。

但是,僅限於明面上的經歷,更深層次的,朱儀畢竟是小輩,也沒有過多問過。

但是單就他所知道的,自己這位岳丈的仕途之路,也顯得十分怪異。

他老人家是建文二年的進士出身,當時被授爲兵科給事中。

太宗皇帝靖難之後,升任戶科都給事中,然後……在這個位置上,胡濙整整待了十七年!

再然後,他突然從七品的戶科都給事中,被超擢爲三品禮部侍郎。

這是第一個奇怪的地方,正七品到正三品,中間差了八個臺階,如此超擢之事,翻遍整個大明朝也就這獨一份。

但是這還不算完,沒過幾年,仁宗繼位後,他老人家又被塞進東宮,任三品太子賓客兼掌國子監事。

要知道,宣宗皇帝早早的就被立爲太孫,他自有自己的一幫班底,但是胡濙卻偏偏被硬塞了進去。

還有國子監,歷來都是清流中的清流,在士林當中的含金量,僅次於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