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後來仁宗驟崩,宣宗繼位,立刻便將他老人家遷升爲禮部尚書,直到如今。
換句話說,從考上進士開始,胡濙在七品的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的小透明。
然後突然被擢升爲三品大員,接着花了七年的時間,攢下了從龍之功和清流資歷,直升七卿,跨過了很多官員一輩子都無法跨越的門檻。
不,更準確的說,後面的這一步,他並不是花了七年,而是花了不到三年的時間。
朱儀突然想起,當時胡濙被授爲戶科都給事中之後不久,便出京爲太宗皇帝“訪仙”。
永樂十七年,胡濙家中老母病亡,按制請求回家守孝,太宗皇帝不許,並將他從七品都給事中,拔擢爲了禮部侍郎。
其後四年,胡濙雖然官職遷升,但是依舊在外“訪仙”,直到永樂二十一年,他才被召回。
到宣德元年,短短三年,便躍居七卿。
往常的時候,因爲是陳年舊事,他不好多問,也不曾細想,但是如今,他卻突然想起小時候偷聽叔伯們談話,說到的一則傳言。
胡濙外出的那十七加四年,名爲“訪仙”,但是實際上,很多人都猜測,他真正尋訪的,是靖難之時,在南京大火當中消失的建文皇帝。
不然的話,無法解釋他爲何能夠得到如此的超擢,以及接連三代皇帝近乎偏愛的聖寵。
何況,太宗皇帝素來對求仙問道之事並不感興趣,卻偏偏派了胡濙“訪仙”長達二十餘年,怎麼看怎麼奇怪。
最初聽到這則傳言的時候,朱儀還小,轉頭也就忘了,而且時過境遷,他也再沒有聽到類似的傳言。
但是今天,提到胡濙的“早年經歷”,朱儀忽然便想了起來這件事情。
聞聽朱儀問話,胡濙罕見的沉吟半晌,沒有說話。
長久的沉默之後,胡濙輕輕點了點頭,道。
“當年,老夫的確是外出,爲太宗陛下尋訪仙人,並最終查得仙人蹤跡,然既爲仙人,自不惹凡塵,當登仙界,得大自在,於是,老夫便回稟太宗陛下,天人殊途,不可貪戀虛妄之事。”
終究,胡濙還是沒有承認,但是這般隱晦的說明,已經足夠朱儀聽懂了。
這般祕聞,即便早有猜測,可真的聽聞之時,他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震驚。
最後,還是胡濙最先將此事揭了過去,淡淡的道。
“陳年往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必再提,老夫早年的經歷,陛下想來是清楚的,如此說來,陛下所說的功績,恐怕未必是指軍功。”
朱儀也反應了過來,胡濙到底有沒有尋訪過建文皇帝,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他要關注的還是眼下。
“可是,岳丈您是禮部尚書,典制一事您應該是最清楚的,我朝祖制,凡爵位世劵,非社稷軍功不得封,這……”
胡濙的神色有些複雜,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他還是長長的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半晌之後,方開口道:“總之,你不必擔心,陛下說你我相似,只怕還有一層用意。”
朱儀想了想,卻不得要義,只得乖乖的道:“請岳丈賜教。”
胡濙淡淡的道:“等!”
見朱儀依舊疑惑,胡濙解釋道。
“陛下特意提起老夫早年的經歷,就是讓你不要着急,老夫當年,訪仙訪了二十年,陛下說你還年輕,未來必有機會,便是讓你戒急用忍,靜待時機。”
“他讓你以國公之禮爲你父親下葬,外人看來,這是在刻意貶低你父親,但是反過來想,這何嘗不是保全了你父親的國公之位?”
“陛下沒有削去成國公府的爵位,又對你說了這些話,便是在告訴你,成國公府的門楣不會失掉的,但是,想要真正承襲下來,只怕要等上一段時日了。”
說着,胡濙嘆了口氣,感到一陣頭疼,年紀大了,這麼用腦子真有點受不住。
一念至此,他對某豐國公的怨念更深了一層。
要不是這貨多事,在天子面前提了成國公府的存在,哪來這麼多麻煩事。
聽了這番話,朱儀竟一時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憂慮。
高興的是,峯迴路轉,成國公府還有保住的希望,憂慮的卻是胡濙的話。
躊躇了片刻,朱儀還是沒忍住,問道:“岳丈,您當年爲太宗陛下訪仙,用了二十年,陛下他不會……”
不會也讓自己熬上二十年吧。
胡濙搖了搖頭,這回倒是沒怎麼猶豫,開口道:“這恐怕不會,當年……事態特殊,如今應該不會,老夫猜測,短則三五年,長則七八年,這件事情必會塵埃落定,至於具體要多久……”
望着老岳丈的神情,朱儀總有一種感覺,他老人家猜到了什麼,但是卻不肯對自己說。
他剛想要開口發問,胡濙便再度開口,將他噎了回去。
“老夫記得,你方纔說,陛下給了你三天的時間準備?”
朱儀點了點頭,於是胡濙道。
“既然如此,那就三天之後再出發,三日之後,剛好有常朝,老夫就不去送你了,你走的時候低調些,最好是趁常朝的時候出發,路上千萬不要着急,尤其是剛出城的時候,慢慢走,明白嗎?”
呃,其實不太明白……
但這不是什麼難事,朱儀便依言點了點頭,隨後,他便瞧見胡濙揉了揉額頭,開口道。
“好了,提起心勁兒來,老夫還是那句話,每逢大事有靜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經此一事,或許成國公府,能更上一層樓呢?”
“這麼晚了,折騰來折騰去的,老夫也乏了,這就回府了,你趕緊回去瞧瞧你家老夫人,還有月娘,替你擔心了大半夜,好好回去安慰安慰她。”
說罷,胡濙甩了甩袖子,起身便要離開。
朱儀被訓了一番,也不敢再多問,乖乖的將胡濙送到門口。
不過臨出門時,眼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胡濙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淡淡的道。
“不必多問老夫,咱們這位陛下,做事一向周全,不會叫你糊里糊塗的等下去的,你想知道的答案,要不了多久,會有人告訴你的。”
說罷,不再多言,上了轎子便離開了成國公府,只留朱儀一個人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366章 積極的于謙
翌日,天色剛矇矇亮,羣臣便從金水橋魚貫而入。
今天雖然不是常朝,但是卻是廷議互市的日子,爲表鄭重,天子特意啓用了奉天殿。
清晨的陽光灑在紫禁城上,老大人們拾階而上,在寬大的奉天殿中站定,天子的身影早已出現在了御座上。
行禮過後,朱祁鈺便開口道。
“數日之前,蒙古使團進京,致書於朕,請求踐行瓦剌一戰當中,大明與蒙古達成的約定,其中包含開放互市等諸事,鴻臚寺及戶部奏疏,已明發各衙門,今日廷議此事,諸卿暢所欲言。”
話音落下,底下一陣議論之聲響起,接連有好幾個御史紛紛站了出來,正欲開口,卻見最前端,已然站出了一人,正是戶部尚書沈翼。
沈尚書立於殿中,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本,開口道。
“陛下,數日以來,朝野上下對互市之事議論紛紛,反對者大略有幾點原因。”
“一則恐蒙古坐大,再犯大明,二則恐偬斀圃p,藉機侵擾邊境擄劫,三則恐互市一開,走私難禁,四則恐勞民傷財,無利可圖。”
“戶部針對以上四條,制定了互市條例,請陛下御覽。”
底下原本已經站出來的好幾個大臣,紛紛面面相覷,一口老血梗在喉間不上不下。
這本來是他們的臺詞,怎麼就被戶部搶了?
不過,雖然失了先手,但是沈翼所說,大抵沒有什麼錯。
於是,底下的好幾個大臣,不約而同的望向沈翼手中的那份奏本,想看看戶部究竟如何應對。
奏本遞到了天子的案前,天子匆匆掃了一眼,便揮了揮手,於是,一旁的內侍便接過奏本,當行x了起來。
這份條例寫的十分詳細,但是總結下來,其實就是幾點內容,都是之前朱祁鈺和沈翼商量過的。
以皇店爲基礎,禁止民間交易,全程由朝廷派兵保護,定時定點,嚴查走私。
同時,參與交易的一應物品,按照十稅一或八稅一的比例繳納重稅。
讀完之後,底下“嗡”的一聲就炸了,原本打算反對的諸多大臣,一時都有些懵圈。
誰也沒有想到,戶部提前準備好了如此詳細的條例。
與此同時,一直讓老大人們想不明白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那就是,戶部爲什麼在互市之事上如此積極,卻原來,是有這麼大一塊肥肉的前頭等着。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便聽得御座上天子的聲音再度降下。
“互市一事,涉及大明與蒙古的戰和之事,剛剛戶部所上的互市條例當中,也多有需邊軍配合之處,皆爲兵部執掌,於尚書有何看法?”
于謙移步出列,開口道:“回陛下,臣以爲互市若能達成,當是利國利民之事。”
???
什麼情況?
老大人們想到了,于謙可能會支持此事,但是卻沒想到,他會態度如此鮮明,這口氣,聽着怎麼比戶部還要積極。
當下,便有御史立刻站了出來,道。
“陛下,臣彈劾兵部尚書于謙,屈從聖意,逢迎獻媚,置國事如戲言,請陛下降罪。”
都察院,從來都不缺頭鐵的御史。
這話說的毫不留情,不僅罵了于謙,甚至連天子都罵進去了,就差直指互市一事,是天子在暗中推動了。
不然,哪來的屈從聖意?
朱祁鈺摸了摸鼻子,倒是沒生氣,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于謙的身上,問道:“於尚書何出此言?”
于謙掃了一眼那個跳出來的御史,旋即便道。
“陛下,長久以來,我大明與蒙古交戰不斷,太祖,太宗,宣宗都曾北征蒙古,連年交戰,以致國力損耗,如今瓦剌戰敗,大明天威宣赫,正當時議和之機。”
“如今蒙古各部四分五裂,也先崛起勢頭正盛,若聽之任之,則蒙古各部再次統一,必威脅我大明,兵部早有打算,上奏陛下,以羈縻政策,拉攏蒙古弱小部落,令其不斷內亂,保邊境安寧。”
“故此,臣以爲如今之時,正當開放互市。”
不得不說,于謙在写蟪籍斨械耐�是很高的。
他的話說完之後,底下有不少的大臣都陷入了沉思當中。
不過,片刻之後,也立刻有大臣站了出來,開口道。
“於尚書所言不無道理,但是此次蒙古使團入京,氣焰囂張,全無臣服大明之意,固我有議和之意,恐對方並無講和之心。”
這其實才是關鍵,鴻臚寺遞上的那份奏疏當中,寫到了很多的條件,口氣也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是讓老大人們最感憤怒的地方。
然而,對於這個,于謙顯然也早有準備,沉吟片刻,開口道。
“此事不必擔憂,鴻臚寺呈遞上的信函,乃是脫脫不花所寫,多有狂妄之意,但是蒙古部落繁多,不必侷限於汗庭。”
“這些日子,本官奉陛下聖命,前往鴻臚寺接待特使,其中有不少人來自各個部落,他們轉述了各部首領對大明的敬意,表示願意臣服,接受大明的冊封。”
這又是一顆炸彈。
誰也沒有想到,于謙不僅是這麼想的,竟然還真的跑到鴻臚寺去見那幫使節了。
回想了一下鴻臚寺的那份奏本,似乎,真的只有脫脫不花的那份信函,口氣狂妄,其他幾份各部首領的信函,言辭都還算恭敬。
這還沒有結束,于謙繼續開口道。
“兴苤舜瓮哓菀粦甬斨校撁摬换氏瘸奋姡掖筌姺侥苋〉脩饳C,大獲全勝,此一役後,也先與脫脫不花必有一戰,如今也先強盛,若擊敗脫脫不花,統一蒙古,勢必成我大患。”
“互市一開,雙方實力均衡,草原內亂不止,大明方能長治久安,如此自然是利國利民之事。”
通常情況下,在面對外敵的時候,文臣們都是比較心黑的。
有聰明的人,很快就想到,這一招完全可以一直玩,也先敗了,那麼大明可以改變互市的對象,再造出一個也先,讓草原各部,永遠陷於戰火當中。
這可比什麼重稅之類的,都能打動老大人們的心。
畢竟,收稅多了,肥的是戶部,但是邊境如果能夠安寧,對於整個朝廷來說,都是大好事。
殿內湧起了一陣議論之聲,原本持反對態度的許多大臣,漸漸的都趨於倒向支持。
當然,不僅僅是剛剛的一番辯論,更重要的是,于謙的堅決態度,起到了很大一部分作用。
自從前任天官王直致仕之後,朝廷當中威望最高的,就數禮部的胡濙和兵部的于謙。
胡老大人日常睡不大醒,所以如果單論威望的話,于謙在朝堂之上,可以說是無人可及的。
畢竟,這一任的天官大人,受的非議頗多,有點撐不起百官之首的名頭。
再加上,于謙一站出來,便算是戶部和兵部兩個要害部門一起出手,份量着實不輕。
說起來,這件事情還真的夠讓人意外的,明明這件事情得利最多的應該是戶部,結果如今,態度最堅決的,卻是需要出兵出力,但是落不着什麼好處的兵部。
這不由讓老大人們對於謙的敬佩再深了一層。
隨着議論聲漸漸落下,朝臣之中又站出了一人,卻是翰林修撰裴綸,他上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