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先皇謬讚,臣愧不敢當。”
“先生不必自謙。”朱祁鈺見他如此,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這一節便算是揭過,繼續開口道:“此事重大,還請先生詳述。”
陳鎰低頭,整理了一下語言後,方開口道。
“今日臣在府中休沐,午後,羅通上門,先是詢問臣對於互市一事的態度,臣不疑有他,便言互市之事,往年亦有此例,但實行下來,有頗多弊端,況大明如今和蒙古的關係特殊,此事需善加斟酌。”
朱祁鈺在一旁聽着,不由會心一笑。
他剛剛說的,不全是假話,先皇稱讚是假,但是對陳鎰的評價,卻正是他自己的看法。
陳鎰,是有自己的原則的。
互市的事情,這些日子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陳鎰不可能看不出來,這件事情背後有朱祁鈺的授意。
但是他還是大大方方的,當着朱祁鈺的面毫不諱言的表達了自己不贊成的態度。
“陛下,互市一事,並非簡單的交易,其中風險頗大,不僅是互市軍民的安全,還有……”
不過陳鎰這麼一說,差點沒收住,直到他發現天子饒有興致的盯着他,才察覺到自己有些跑題,訕訕的笑了笑,又轉了回來。
“總之,臣對這件事情持反對態度,這件事情並不是什麼祕密,臣在都察院的時候,和不少同僚探討過此事,羅通當時附和了臣一番,然後便提到了王文擅作主張,私自和脫脫不花達成互市約定的事。”
說着,陳鎰將羅通當時對他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轉述了過來。
“……此等膽大妄爲,矇蔽君上之輩,竊據天官之位,實乃吾輩之恥,總憲大人,我等身負風憲之責,豈可對此等狂悖之事坐視不理?”
“……如今都察院當中羣情激奮,朝中大臣也對此事多有不滿,只可惜早朝唯有掌道御史方有資格參與,恨不能直諫陛下。”
“……總憲大人放心,朝中多位同僚已經打算好了,只要朝議之上,王文等竊國弊君之輩,混淆黑白,強行推動互市,諸位同僚便齊聚午門外,求見陛下,定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
“……只是,吾等雖有報國諫君之心,卻恐官低位卑,不能得見天顏,翰林一脈,高次輔已經打算出面陳情,吾等身爲科道風憲,清流言官,豈可落於人後?”
“故此,羅某受諸位同僚所託,請總憲大人,明日務必出面主持大局。”
第362章 諫臣擔當
陳鎰蒼老的聲音迴盪在乾清宮中,幾乎是一字不差的將羅通對他說的話,給複述了下來。
“……總憲大人,王文竊據天官,倒行逆施,矇蔽天子,借京察之名清除異己,德不配位。”
“此番若能澄清朝廷,令奸臣退位,陛下也當廷推吏部尚書,總憲大人剛直公正,又有此犯顏直諫之功,天官之位當仁不讓,萬不可錯失機遇啊!”
聽完了之後,朱祁鈺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羅通,果真是擅長以己度人。
前頭的話,還說的大義凌然,好似他是爲國爲民,結果到了最後,繞來繞去還是到了官位之上。
應該說,他說的不無道理。
七卿的簡拔,理論上來說可以出自兩條路。
一是天子直接任命,當然,需要夠基本的條件,就算是天子,也不能把一個四五品的官員,直接扶成尚書,這是違背銓選的鐵則的。
二是廷推,這個容易理解,朝臣們一致投票,推舉出來兩個候選人,然後交由天子抉擇,既然是公推出來的,人望,能力,官位自然都是足夠的。
王文的天官之位,其實說來有些勉強,他原本是右都御史,按例應該先轉遷左都御史,或者其他五部的尚書,然後再進位吏部尚書,纔算名正言順。
但是他基本條件足夠,所以被天子直接簡拔,朝臣們也沒有過多非議。
可現在爆出了互市之事,如果叩闕順利,那麼王文勢必要被當成替罪羊,丟官去職。
如此一來,有王文的例子擺在前面,天子勢必不好再繼續直接任命,而會選擇廷推。
到時候,因叩闕而攢足了名望的陳鎰,勢必會在廷推當中脫穎而出。
而陳鎰一旦高升,那麼羅通哪怕不能直接遷升左都御史,也能趁機在都察院擴張自己的勢力。
可謂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隨着朱祁鈺開口發笑,陳鎰的心緒也放鬆下來,殿中略顯壓抑的氛圍也隨之消散。
片刻之後,朱祁鈺收斂笑意,開口問道:“那先生是如何回答的?”
陳鎰這回沒怎麼猶豫,直接的道:“臣自然是斷然拒絕。”
朱祁鈺溫和的笑了笑,繼續問道:“先生方纔既然說,對互市之事持反對態度,那麼爲何又斷然相拒呢?”
陳鎰搖了搖頭,輕嘆一聲道。
“陛下,臣身爲風憲之長,除了上諫君王,亦需下撫輿情,臣固然不贊成互市一事,對於王簡齋擅自決斷也頗有非議。”
“但是,朝廷自有規制,政見不同,自當於廷議之上辨明是非,而非鼓譟聚校{朝廷,叩闕一事,名爲犯顏直諫,實則是裹挾朝臣,以下犯上,此非人臣當爲之事。”
“叩闕一事,若非國本動搖,動盪社稷,斷不可爲,否則君臣對立,內廷外朝互生隔閡,朝野動盪不安,政務不暢,反而是取禍之道,爲害天下。”
“羅通爲一己之私,詭言大義,冒天下之大不韙,其心實爲可誅,臣自然不能同流合污,不分是非。”
朱祁鈺滿意的點了點頭,讚道:“說得好,先生不愧爲風憲之長,科道表率,如此作爲,方是朝廷棟樑。”
從陳鎰口中聽到羅通名字的時候,朱祁鈺就立刻將舒良稟報上來的消息和這件事情穿了起來。
羅通投靠了英國公府,這是毋庸置疑的,或者說,楊善還在的時候,羅通就已經是他們中的一員了,只不過楊善被罷官之後,他才真正進入核心層當中而已。
站在張輗等人的角度上,他們肯定是不希望互市達成的。
但是要阻止此事,也並不容易。
朱祁鈺原本以爲,他們打算在廷議的時候發難,但是沒想到,他們玩的更大,想要直接叩闕。
這兩者的區別就是,廷議是處於決策的過程當中,叩闕則是在廷議結束之後。
如陳鎰所說,就算不贊成互市,也該在廷議的時候提出。
廷議本來就是商議政務的時候,不管如何發難,哪怕是私下串聯好,只要不出格,都屬於正常的討論範圍。
但是廷議結束之後叩闕,就是正面的迫使朝廷更改已經形成的決策。
換句話說,叩闕的性質,是朝廷大臣對於皇帝的決策不滿到了極點,集體請願,迫使皇帝收回成命的手段。
這也是叩闕的風險極高的原因所在,大明沒有一條罪名叫叩闕之罪。
但是這種行爲,無異於在挑戰天子的權威。
他們爲數不多的籌碼,就是人多勢校约八^“犯顏直諫,匡正天子”的口號。
但是這都是虛的,沒有一個天子會甘心被人脅迫。
遇上衝動的天子,當場就能把蹦躂的最厲害的丟進詔獄,當然,代價是一個不納諫言的名聲,以及無窮無盡的求情奏本。
就算是遇上顧全大局的天子,心裏憋着口氣,之後的仕途只怕也不會走的太過順利。
叩闕,就是拿長遠的利益,換眼前的短時利益。
陳鎰很清醒,不論是不願得罪天子,還是真的出於朝局安定考慮,終歸,他做出了正確的抉擇。
但是……
朱祁鈺臉色微冷,淡淡的問道:“先生剛剛說,內閣的高谷,也參與其中?”
陳鎰有些遲疑,但是片刻之後,還是開口道。
“羅通是這麼說的,但是以臣所見,高次輔不至於如此不智,即便是一時受了羅通蠱惑,也是出自公心。”
“公心?”
朱祁鈺嘴角扯起一絲嘲諷的笑意,輕哼一聲。
陳鎰固然是擋住了吏部尚書的誘惑,但是卻不代表有些人不會鋌而走險。
往前俯了俯身子,朱祁鈺沉着臉色,道。
“只怕是朕這些日子過於仁慈,以致於羅通,高谷之輩,覺得朕柔善可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說白了,高谷之所以敢這麼做。
歸根到底,還是因爲朱祁鈺這段日子,在朝臣面前展示的,都是“聽言納諫,寬恕律己”的仁君形象。
所以他們賭朱祁鈺會顧全大局,顧及聲名不會對他們這些“諫臣”痛下殺手,所以纔敢策劃這種行動。
眼見天子震怒,陳鎰暗道一聲不好,他之所以這麼着急的入宮,就是害怕這個。
當下,陳鎰便起身拜倒,正色道。
“陛下胸懷天下,恩寬似海,此爲朝野萬民之福也,如今朝堂清明,百官歸心,朝堂諸臣雖有政見不同,但皆齊心協力,爲國盡忠,此皆感念陛下恩德之故。”
“今雖有宵小之輩意圖不軌,爲一己之私挑起君臣之爭,但若陛下嚴刑峻法,必使朝堂人心惶惶,反墮僮蛹橛嫛!�
“臣今日匆匆入宮,除了爲陛下稟明此事,更是要懇請陛下恩寬,給受了羅通矇蔽的科道御史及其他官員一個機會,臣願替陛下平息此事,安穩朝堂,請陛下允准。”
第363章 魚和熊掌朕必兼得之
朱祁鈺面無表情的盯着陳鎰,沒有說話。
陳老大人也寸步不讓,抬頭望着天子,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
片刻之後,朱祁鈺聲音清冷,道。
“總憲可知,此非朕欲嚴刑峻法,而是羅通等人自尋死路。”
撲面而來的殺意,讓陳鎰呼吸一滯,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陳鎰拱手道。
“臣知此乃羅通之輩咎由自取,但是臣更知,如今的安穩朝局,君臣和睦,在陛下心中更重於一時快意。”
“陛下貴爲天子,殺一人易,殺百人亦不難,但因此等宵小之輩,令朝局動盪,君臣離心,臣相信絕非陛下所願。”
望着陳鎰堅定的樣子,朱祁鈺神色複雜的嘆了口氣。
從陳鎰入殿,說出羅通之事的時候,他就該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如果單單是爲了明哲保身,陳鎰只需要冷眼旁觀,看着羅通等人作死就夠了。
他之所以會這麼着急的入宮,就是爲了阻止叩闕的發生。
如今的朝局,說是君明臣賢有些誇大,但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靠攏。
邊境的防線在逐步穩固,雲貴的叛亂已經平定了大半,沙灣大渠剛剛動工,就連迎回太上皇的使團,也已經派遣出去了。
因爲天子的仁慈睿智,朝廷百官各歸其位,有條不紊,朝局安定,整個國家也漸漸趨於穩定,因爲土木之役而損傷的元氣,正在一點點的恢復當中。
這個時候,穩定壓倒一切!
陳鎰深深明白,天子看似溫和,但是實際外柔內剛,叩闕之事一旦發生,必然不會隱忍。
叩闕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帶來的連鎖反應。
如此大批的御史言官,一旦天子真的要處置,朝臣們能夠坐視不理嗎?
別忘了,朝廷裏頭的官員之間關係千絲萬縷,這些御史們的同年,同鄉們,連篇累牘的求情,諫言,天子又能夠置若罔聞嗎?
別忘了,他們縱然行爲不端,但是並不全都是羅通這樣爲一己之私的官員。
其中必然有很多,受羅通或者是同僚鼓動,覺得自己是在爲民請命,輔佐君王的年輕御史。
他們這些七卿級別的大臣,能夠眼睜睜看着他們淪落詔獄,甚至是命喪黃泉嗎?
一旦他們開口,不,一旦到了那個地步,至少作爲左都御史的陳鎰,還有于謙,俞士悅等人,必定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如此一來,矛盾只會步步升級,滿朝物議沸騰,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朝局,必將動盪不安。
這絕不是陳鎰想要看到的,他相信,也絕不是天子想要的。
過了良久,在陳鎰期待的目光當中,朱祁鈺終是沉默的點了點頭,道。
“叩闕之事,朕絕不會容忍,總憲若能阻止,朕可以不加罪其他人,但是若有人執意倒行逆施,詔獄之中,有他一席之地。”
陳鎰終於是鬆了口氣,深深叩首,道。
“陛下仁慈弘濟,乃朝野之福,臣代諸臣叩謝陛下天恩。”
宮門下鑰在即,陳鎰得了想要的答案,沒有多留,急匆匆的離開了乾清宮。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了殿門處,朱祁鈺方幽幽的嘆了口氣,自嘲一笑,道。
“成敬,朕是不是過於寬仁了?他們都如此放肆了,朕竟還是沒有痛下殺手,簡直不像個皇帝。”
在朱祁鈺和陳鎰奏對的時候,成敬早已經打發人手去召舒良過來,此刻,他換了杯熱茶,放在案上,聞言,沉吟片刻道。
“陛下,寬仁是好事,亂世才用重典,承平之時,唯有仁君方能治天下,得萬民敬服。”
“酷烈之君嚴刑峻法,恣意而爲,固然快意,然卻於國無益。”
“正因爲羅通等人如此放肆之下,陛下仍能顧全大局,未肆意而爲,王天官,於少保,陳總憲等人,才心悅辗o佐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