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42章

作者:月麒麟

他從來都沒有感覺到時間是如此的漫長難熬,不知過了多久,上首終於傳來天子平淡的聲音。

“起來吧。”

短短的幾個字,朱儀卻如蒙大赦,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儘量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平靜些,道。

“謝陛下。”

朱祁鈺心中嘆了口氣。

應該說,朱儀說的沒錯,鷂兒嶺一戰,的確別有內情。

朱勇雖然算不上當世名將,但是也算戰功累累,向來擅長穩紮穩打。

鷂兒嶺那樣的地勢,是最適合埋伏的隘口,這一點,朱勇不會看不出來。

但是,朱勇這個人有個缺點,就是爲人有些軟弱,說的不好聽些,就是容易妥協。

當時,他領兵阻擊瓦剌,本來打得還不錯,一度佔了上風,令虜俨粩噌岢贰�

朱勇的性格,本來不欲追擊,因爲這很可能是誘敵之計。

但是耐不住監軍太監劉僧貪功,帶着前鋒部隊就追了過去。

如果朱勇足夠果斷,這個時候就應該放棄劉僧,繼續撤出戰場。

好巧不巧的,這個劉僧深得王振的信任。

別看朱儀說的正氣凌然。

但是事實就是,朱勇害怕回營之後,自己會被王振怪罪,所以不得不硬着頭皮揮師前進。

最終,果然在隘口當中,被對方伏擊,葬送了性命。

這件事情,在軍報當中早就有描述,但是滿朝上下,不管是文臣還是勳戚,都沒有人提起。

原因是因爲,這種大規模的戰役,一向是隻看結果的。

無論緣由是什麼,鷂兒嶺一戰,朱勇是主帥,敗了就是他的責任,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被一個監軍太監掣肘,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搖了搖頭,朱祁鈺開口,問道。

“朕沒記錯的話,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王欽,是你的舅父,對吧?”

見天子沒有再提起剛剛的事情,朱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來不及揣測天子這麼問的用意,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

接着,便見天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繼續道。

“前些日子,朕去景陽宮給太后請安,聽太后說起,都督同知王欽之女,品貌俱佳,甚得她老人家的喜愛,如今到了議親的年紀,想要求個恩典,讓太后替她指婚,朕聽聞之後,覺得不大妥當。”

朱儀愣了愣,一時之間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天子卻沒有理他,口氣溫和的接着說道。

“王家也算名門高第,王欽之父王同,曾隨太宗皇帝靖難,於國有功,王家的嫡女出嫁,乃是大事,需得慎之又慎,太后久居宮中,對宮外的青年才俊不甚瞭解,貿然指婚,恐誤了王家姑娘的終身。”

“你回去之後,替朕給王家帶個話,婚嫁之事,既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得看小兒女的脾氣秉性是否相投,若王家姑娘已有意中人,就一併帶過來給朕也瞧瞧,到時候,朕親自賜婚,以縣主之禮送她出嫁。”

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是朱儀還是一陣恍惚。

誰能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說好的入宮爲妃,怎麼就成了求太后娘娘指婚?

愣愣的抬起頭想要問一下,卻見天子正面色和煦的望着他。

不知爲何,朱儀後背忽然升起一陣涼意,這種感覺比剛剛說錯話的時候,更要可怕。

他下意識的吞了吞口水,立刻拜倒在地,開口道。

“臣代舅父,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然不知道哪裏出了錯,但是看到天子目光的那一刻,朱儀陡然反應過來。

天子這不是在詢問他的意見,而是在讓他“帶話”。

言外之意,這份恩典沒有拒絕的餘地,不論你想不想要,都得接着!

果不其然,見他如此識相,天子臉上的笑意略收了收,朱儀立刻感到,那股讓他後背發涼的感覺消失不見。

接着,天子繼續道:“既然你一片孝心,想要讓你父親落葉歸根,那朕也賜你一個恩典,準你兩個月的假,去鷂兒嶺將你父親扶靈歸鄉,安排下葬吧。”

朱儀感覺呼吸有些艱難,試探着問道。

“那臣斗膽敢問陛下,葬禮的儀典?”

天子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看的朱儀有些不自在。

片刻之後,天子道。

“國家多事,民生多艱,太上皇尚在迤北未歸,葬禮就不要大操大辦了,依國公之禮,低調下葬吧,至於你,操持完葬禮之後,繼續好好當值,明白嗎?”

朱儀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依國公之禮,看似是恩寬。

但是須知,朝廷典制,公、侯、伯死後追封,皆遞進一等,爲國事死者,遞進二等。

即便不承認朱勇是爲國戰死,按制,國公的葬禮遞進一等,也該依郡王禮。

天子不僅讓朱勇以國公之禮下葬,而且還特意強調要低調,其中的用意不言自明。

朱儀感覺有些諷刺,沒想到奔忙了這麼久,最終還是落得兩手空空。

顫抖着身子,他跪倒在地,道:“臣,謝陛下恩典!”

見他這副情狀,朱祁鈺嘆了口氣,沒有讓朱儀起身,而是自己從御座上站了起來,緩步來到朱儀的面前,開口道。

“成國公一脈,戰功累累,你祖父東平王朱能,萬軍陣前護太宗陛下性命,靖難有功,死後配享太廟,永受香火。”

“你父親朱勇,平定漢王之亂,屢隨先皇巡邊,成國公府的門楣,是你的父祖以軍功掙來的。”

“鷂兒嶺一戰,你父親有過,這是事實,成國公府一脈受此牽連,也不該有怨言,但是你身爲東平王的嫡長孫,若想保住門楣爵位,也該靠功績而非倖進。”

“否則,天下人不僅會說朕濫賞爵位,也會看輕成國公府,你還年輕,只要肯用心,未來成就功業必有機會。”

朱儀聽完之後,深深叩首,卻不發一言。

於是,朱祁鈺搖了搖頭,轉身回到御座上,吩咐道。

“朕給你三日的時間,準備齊整之後,就出京去吧。”

朱儀渾渾噩噩的再度叩首謝恩,起身便要告退。

就在他後退兩步剛轉過身的時候,背後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朕沒記錯的話,你的岳丈是禮部胡濙,他歷仕五朝,早年間的經歷和你相似,這兩日若有空,不妨和他多談談。”

朱儀的腳步停了停,轉過身對着天子拜了拜,便離開了乾清宮,只是看着背影,便帶着幾分蕭瑟悲涼的意味……

第361章 陳總憲的背刺

陳鎰?

朱祁鈺略略有些詫異,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如今距離宮門下鑰,已經不足一刻鐘了。

這個時候請見,什麼事情這麼着急,連明天早朝也等不及?

略一思忖,他擺了擺手,道。

“召進來吧。”

成敬於是退下,不多時,再回到殿中,身後便多了一個緋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左都御史陳鎰。

“參見陛下。”

“不必拘禮,這麼晚了,總憲入宮請見,是有什麼緊急事務嗎?”

命人賜座之後,朱祁鈺也沒有過多寒暄,直接了當的便開口問道。

聞言,陳鎰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陛下明鑑,臣確有一樁事務,需要稟奏陛下,因涉及明日廷議,故而不得不此刻進宮,還請陛下恕罪。”

朱祁鈺挑了挑眉,倒是來了興趣,開口問道。

“涉及廷議,何事?”

陳鎰深深的吸了口氣,道。

“回陛下,明日廷議是否與脫脫不花開放互市一事,有人打算在朝議結束之後,糾結都察院御史及朝廷官員當羞店I,彈劾王文擅作主張,矇蔽君上,弄權誤國。”

叩闕?

朱祁鈺略有些意外,但是卻沒有太過驚訝。

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這一點舒良已經稟報過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幫人竟敢如此大膽。

往前俯了俯身子,朱祁鈺口氣沉靜的問道。

“何人?總憲又是如何得知?”

這回換陳鎰有些驚訝了,要知道,叩闕可不是小事。

一不小心,就會鬧成嚴重的政治事件,引發君臣對立。

無論是誰,面對着一大幫烏烏泱泱的朝臣,只怕都很難保持鎮定。

天子不會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但是在驟聞這等消息的情況下,竟然還能面不改色。

陳鎰心中不由得對天子的定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不過此刻他已經無暇顧及此事。

沉吟片刻,陳鎰起身,大禮參拜,開口道。

“臣請陛下恕罪,此事謩澲耍俗蟾倍加妨_通,臣之所以能夠得知此事,是因爲就在午後,羅通親自上門,遊說於臣,希望臣能夠在明日叩闕之時,做他們的領頭人。”

殿中安靜了片刻,讓陳鎰有些提心吊膽的。

實話說,他今天過來,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的。

雖然從他自己的本心和原則出發,他過來提前告知天子這件事情,問心無愧。

但是說的不好聽一點,他這種行爲,就是在告密。

他雖然有自己的原則,但是不妨礙他同樣希望仕途通達。

到了他這個級別的官員,大家的官聲和能力都差不太多,很多時候,起決定性作用的,就是在天子心中的形象。

所以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所做的,會不會讓天子覺得他是個兩面三刀的不可靠之人。

不過也僅是片刻,陳鎰便聽到上首綸音降下。

“先生不必如此,父皇在時,便曾多次稱讚先生性格剛正,能恪守心中之道,朕即位之後,亦對此甚爲認可,先生所爲之事,必有道理,朕斷無猜忌之心,先生請起。”

一個優秀的上位者,很重要的能力,就是能夠體察底下人心裏在想什麼。

因此,見陳鎰如此大禮,朱祁鈺立刻便明白,他在擔心什麼,不僅溫言撫慰,稱呼上也從相對疏遠的總憲,變成了關係相對親近的先生。

陳鎰提着的心略放下了幾分,依言起身坐下,眼中卻閃過一絲動容。

他雖是永樂朝便已入仕,但是真正進入中樞,卻是在宣德末年。

所以實際上,他接觸最多的天子,除了眼前這位,就是遠在迤北的太上皇。

哪怕知道這樣有所不敬,但是陳鎰有些時候,還是忍不住將兩者做對比。

差別實在是太大了!

換了迤北那位,聽聞這等消息,早已經雷霆大怒,別說看不出來,就算是能察覺到,也不會顧及臣下心中的小小不安。

但是當今天子,不僅能夠立刻察覺他的異常,而且還會變着法的安穩他的心緒。

說什麼“先皇曾稱讚先生性格剛正,能恪守心中之道”。

陳鎰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九成九是假話。

倒不是陳鎰對自己不自信,宣德年間,他雖然大多時候在外巡撫,但是也不是沒有回京述職,見過先皇。

但是他那時官位不算顯赫,先皇並沒有在公開場合稱讚過他。

要說私下裏,倒並非不可能,可就算是有,也絕無可能是眼前這位陛下能夠知曉的。

且不說先皇駕崩之時,這位陛下才十歲,就單是以這位陛下的身份,先皇也絕不會在他的面前,談論和外朝相關的任何事情。

所以天子這麼說,九成九只是在安他的心。

明白過來之後,陳鎰反而不慌了,安穩的坐下,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