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靜慈仙師是什麼人?
這個名號或許有很多人不熟悉,但是胡廢后的名號,一定沒有人不知道。
當年,胡皇后無故被廢之後,就被先皇賜封號爲“靜慈仙師”。
吳氏將汪氏和胡廢后相比,她豈能不傷心?
而且最可怕的是,汪氏和胡廢后兩個人,的確有很多相像之處。
如今的宮裏,還是有不少人是仁宣時代侍奉過來的人,他們是見過胡廢后的。
當初她之所以被張太皇太后看中,冊爲先皇的元后,就是因爲胡氏天性貞一,無媚順態,恰巧,汪氏也是端莊穩重,懂禮守節。
胡氏只有兩個女兒,汪氏也是隻有女兒。
胡氏後來被廢,是因爲先皇寵愛孫氏,如今選秀入宮,王氏女背景深厚,品貌俱佳,活脫脫就是另一個年輕的孫氏。
這個時候,吳氏又是這番態度,怪不得汪氏如此方寸大亂。
說到底,朱祁鈺登基做了皇帝,哪怕不是刻意爲之,但是到底,吳氏的心氣兒也高了。
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朱祁鈺擰着眉頭,喚道:“成敬,擺駕景陽宮。”
“陛下!”
這個時候,汪氏卻走了過來,拉着他的衣袖。
朱祁鈺轉過身,卻見她臉上還帶着淚痕,眼中卻帶着懇求之色,心中不由的一軟,牽着她的手,溫和道。
“你放心,朕會跟母妃好好解釋,不會亂來的。”
但是汪氏還是直勾勾的望着他,不肯鬆手,反而輕輕搖了搖,似乎片刻之間,她又從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后,變成了有點任性的小媳婦。
朱祁鈺有些無奈,嘆了口氣,最終只得道:“那好吧,朕不摻和這件事了,你自己解決,不過,王氏不適合入宮,將她從名單中劃掉吧!”
汪氏有些着急,開口道:“陛下的心意臣妾已經知道了,您不能……”
話沒說話,就被朱祁鈺伸手攔下了。
他拉着汪氏的手,重新折回到榻上坐下,開口道。
“這件事情,朕先要跟你解釋清楚,成國公府朕是打算收服的,但是從沒打算用這種方式,這都是底下人胡亂揣測,並非朕意。”
“朕今日之所以生氣,是氣你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更是氣你不跟朕說實話,外朝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你不必憂心,管好後宮之事便是。”
汪氏眨了眨眼睛,帶着一絲猶豫問道:“陛下說的是真的,不是在哄臣妾?”
這件事情,汪氏自己也無比矛盾。
她既不希望王氏女入宮,怕王氏女獨寵六宮,自己和夫君日漸疏遠,又希望王氏女入宮,能夠替夫君在外朝有所助力。
糾結之下,纔有了那天的舉動。
朱祁鈺無奈的點了點頭,旋即,他收起臉上的笑意,側身開口道。
“流環,以後若是再有這種事情,不許聽你家娘娘的閉口不言,第一時間來報給朕,成敬,給流環一道令牌,許她自由出入前廷後宮各處。”
流環當即面露喜色,福了一福道:“陛下放心,婢子謹遵聖命。”
朱祁鈺點了點頭,轉向底下還跪着的興安,臉色微沉,道。
“還有你,興安,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朕念着往日的情分不跟你計較,但是你記着,朕纔是你要效忠的人,後宮裏頭,皇后是六宮之主,再有下回,你就不必待在這宮裏了。”
這話說的極重,嚇得興安連連叩首。
朱祁鈺這才轉回頭,把手放在汪氏的青絲上捋了捋,道。
“宮裏的事,朕交給你了,你也要拿出六宮之主的氣派來,別動不動就自己藏起來委屈,母妃那邊,回頭找個時間,朕還是會去說一說,選秀的事,你只管照辦便是,別的不用操心,聽話……”
汪氏不安的臉色,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成敬悄悄上前,開口道。
“陛下,護駕將軍朱儀已經在乾清宮外侯召。”
朱祁鈺拍了拍汪氏的手,臉上同樣帶起笑容,道。
“你瞧,朕來之前,就已經着手解決這件事情了,不單單是因爲你,朝局之事,朕自有考量,好了,朕走了,你好好的。”
汪氏乖乖的點了點頭,起身想要將朱祁鈺送出宮門,卻被流環拉了拉衣角。
她轉頭一瞧,卻見流環指了指自己的臉,汪氏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立刻跑到鏡子旁照了照。
然後呀的一聲,捂着臉就跑進了內室。
流環在後頭忍不住偷笑,見朱祁鈺朝她看過來,立刻正色,福了一福道。
“娘娘這一時半刻,怕是無暇,婢子代娘娘恭送陛下。”
朱祁鈺搖了搖頭,臉上同樣浮起一絲笑容,轉身便朝殿外走去,不過走了兩步,便瞧見成敬欲言又止的臉色。
他低頭一瞧,卻見自己胸前的衣衫同樣有一大片淚痕。
得,看來朱儀這回,是得多等會了……
第359章 衝動少年人
朱儀的確等了很久。
朱祁鈺在坤寧宮實際上耽擱了不少的時間,成敬去稟奏的時候,朱儀其實已經等了小半盞茶了。
只不過,成總管是個有眼色的人,知道什麼時候不該打擾。
待朱祁鈺在坤寧宮更衣過後,再趕回乾清宮,距離宮門下鑰,已經只剩下半個時辰了。
“臣護駕將軍朱儀,見過陛下。”
朱祁鈺擺了擺手,命人給他賜了座,旋即,便單刀直入的問道。
“前段日子,一直有勳戚上書,希望朕能恢復你父親的爵位,此事,你有何看法?”
朱儀愣了愣,沒想到天子問的這麼直白。
這,叫他如何作答?
聯繫起自己夫人最近回來跟他說的話,朱儀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難道說,真的辦成了?
定了定神,朱儀謹慎的開口道。
“朝廷爵位臣不敢置喙,但是陛下聖明燭照,家父一生爲國征戰,曾奉先皇聖命,平定漢王之亂,先皇屢次巡邊,家父皆鞍前馬後,盡忠職守。”
“鷂兒嶺一役,家父雖敗,卻不曾苟且偷生,雖遭虜俜鼡簦瑓s拼死掩護大軍後撤,馬革裹屍,戰死沙場,屍骨至今尚無人收殮,臣身爲人子,心中悲痛難當,伏惟陛下察之,念在家父爲國戰死,準臣祭葬。”
似乎是觸動了心緒,朱儀說着話,情不自禁的跪倒在地,眼眶都隱約有些泛紅。
成國公府一門顯赫,宣德年間,一度壓過英國公府,成爲勳戚當中的頂級世家。
最盛之時,朱勇手握京營大權,官至太子太保,宣宗皇帝屢次巡邊,都要欽點成國公扈從。
但是如今,門庭冷落,祖輩拼死掙來的爵位,也未保住。
朱儀如今的心緒激動,既是因爲悲痛父親的遭遇,也是對人情冷暖的感嘆。
不得不說,文臣這次做的是真絕,爲了打壓勳戚,絲毫的人情都不講。
如今成國公府面臨的局面,其實非常的尷尬。
作爲朝廷僅存的幾座公府之一,它在勳戚當中的份量極重,尤其是,朱勇是先皇最信任的大將。
杖缰靸x所說,在宣德年間,朱勇的實權和受信任的程度,甚至要高過英國公張輔。
因此,要削去成國公的爵位很難。
朱儀一直在感嘆人情冷暖,但是事實上,燕王府一系的勳貴們,已經在竭力爭取了。
土木之役以後不久,就有大臣上本,指責成國公朱勇喪師辱國,當削去爵位,一族盡誅。
當時便有不少的勳貴反對,而且態度十分激烈。
成國公府一門顯貴,故舊姻親很多,這件事情遭受的反對程度,甚至比京營被拿去還要強烈。
爭論到最後,誰也不肯讓步,這件事情便一直擱置了下來。
在勳貴們的堅持之下,朝廷遲遲沒有給朱勇定罪,也沒有明詔削去成國公朱勇的爵位。
但是相對的,在文臣的堅持之下,爵位的襲封也被死死的卡住,同時,就連朱儀前往鷂兒嶺祭葬的要求,也不予允准。
這就是文臣們最冷酷無情的地方。
朱勇的屍骨,到現在都沒有歸京,一直停在鷂兒嶺。
因爲一旦要將屍骨迎回京中,那麼就涉及到葬禮的規制和身後的諡號評價。
文臣始終認爲,朱勇喪師辱國,不配以國公尊榮下葬。
勳貴們則覺得,朱勇雖然進軍不當,但是畢竟是爲國戰死,累累戰功,一門忠烈,何況人死爲大,連身後名都不肯給,太過苛刻。
於是,索性就徹底擱置了下來,一直拖到了現在。
朱儀沒有提爵位的事情,只是從人子的角度出發,請求祭葬,十分合理,但是的確也是在委婉的表達自己的態度。
見此情景,朱祁鈺也嘆了口氣。
“你一片孝心,朕固然能夠明白,但是你可知道,這次出兵,雖然是太上皇掛帥,但是你父親卻是帳下第一大將。”
“英國公年邁不堪,你父親卻正當壯年,是這一批出徵中的勳貴的中流砥柱。”
“此一役當中,你父親的過錯,不僅是鷂兒嶺一戰,更是整個戰略的失當,土木之敗,雖是在你父親死之後才發生,但是要論責任,你父親卻逃不掉。”
朝堂之爭,總歸都是要講道理的。
單單是鷂兒嶺一戰的被伏,文臣不會這麼揪着朱勇不放。
朝廷歷次出征,前線指揮的總兵官,都是由勳貴擔任,如果這一次不是親征的話,那麼這個總兵官,妥妥的就會落在朱勇的身上。
這次出征,勳貴之中以英國公張輔和成國公朱勇爲尊,張輔年邁,成國公纔是出戰的主力。
很多戰略的制定,都是出自於成國公朱勇,雖然說是迫於王振的壓力,但是他要負的責任,卻是推脫不掉的。
這纔是這件事情一直遲遲沒有說法的核心原因所在。
朱儀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些他當然明白,他跑過的各家府邸,那些叔伯都是這麼對他說的。
因爲這個原因,勳貴們即便是爲朱勇爭取,心裏也是有幾分虛的,只是,他還是覺得不甘心。
至少,身爲人子,豈能坐視父親埋骨他鄉?
咬了咬牙,朱儀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此言不妥,此次出征,太上皇將兵事進付王振,家父雖有武略,卻不得施展,大軍至宣府時,家父曾苦勸太上皇回撤,卻被王振喝止。”
“臣曾詳細查閱兵部軍報,並仔細詢問過鷂兒嶺倖存的兵士,當時家父阻擊瓦剌大軍,並未冒進,是王振親信,監軍太監劉僧貪功,貿然率前鋒突入隘口,家父不得已之下,爲救劉僧,方纔揮師跟進,遭偃朔鼡簦瑏K非家父冒進,實是太上皇寵信宦官,放縱……”
朱儀畢竟只是個年輕人,這段時間奔走四方,好不容易看到了點希望,但是如今卻面臨這樣的局面,不由得方寸大亂,說話的口氣也有些衝。
一連串的話說出來,朱祁鈺的臉色不由沉了下來,厲聲喝道。
“放肆!”
“你這是在指責太上皇昏庸無能,寵信宦官,以致土木大敗嗎?”
聲音在朱儀的耳邊炸響,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衝動之下,到底說了什麼。
絲絲的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朱儀立刻叩首在地,道。
“臣一時激動,口不擇言,萬望陛下恕罪。”
第360章 峯迴路轉
天色漸暗,乾清宮中不知何時已經掌了燈,搖曳的燭火映襯下,是朱儀微微顫抖的身軀。
土木之役的真相如何,朝廷早已經有了統一的結論。
那就是王振擅權,矇蔽太上皇,貽誤戰機,胡亂指揮,以致大軍落敗。
儘管朝中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王振之所以能夠擅權,是因爲太上皇的放任。
但是這種話,說出來就是大罪。
一個不慎,就是誹謗君父,離間天家的罪名牢牢的扣在頭上。
如果天子真的有心怪罪,別說是爵位了,成國公府一門都要鋃鐺入獄。
朱儀一時之間心亂如麻,叩首在地,絲毫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