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28章

作者:月麒麟

“常德,你不要胡鬧,外頭的那些勳貴大臣,他們都是你父皇給你弟弟留下的人手,豈會有別的心思?”

常德公主並不是什麼強勢的性子,性格柔順,往日裏要是被孫太后這麼輕斥,必定立刻低頭認錯。

但是這一回,她卻擰着頭不說話,只是眼淚不住的往下掉。

孫太后這才察覺不對,皺眉道:“常德,到底出什麼事了?”

這個時候,王瑾走了進來,稟報道。

“聖母,六科那邊剛剛核發了詔書,這是奴婢派人謄抄的副本,請您過目。”

看着王瑾欲言又止的模樣,孫太后更是感到疑惑,接過那份文書便看了起來。

然而看完之後,她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望着常德公主道:“常德,你說實話,這份詔書的內容,你進宮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了?”

常德公主捏了捏帕子,轉過身來,點了點頭道。

“母后,不瞞您說,詔書剛從內閣出去,還沒到六科的時候,宮外頭就傳開了,如今那寧遠侯府,可是門庭若市的。”

說着,常德公主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道。

“兒臣其實就是氣不過,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把弟弟接回來,但是實際上呢,不過是隻想着自己罷了。”

“折騰了這麼一大圈,弟弟到現在都還沒個影子,外公的爵位被奪了,駙馬也被禁足了,他們倒是加官進爵,得意得很。”

這番埋怨的話,落在孫太后的耳中,自動被過濾掉了。

對於她這個女兒,孫太后是瞭解的。

心思單純,金尊玉貴的被嬌養着長大,雖然沒有什麼壞脾氣,但是對於朝政上的事情,也的確並不知道什麼。

若非是實在沒了法子,孫太后其實也不想讓她來充當這個溝通內外的人手。

一是不想讓她牽扯這麼深,二也是覺得她不合適。

皺着眉頭,孫太后翻來覆去的把詔書又瞧了兩遍,搖了搖頭道。

“常德,你不要多想,這件事情只是巧合而已,母后還是那句話,那些老臣,都是忠於你弟弟的,他們做的事情,都是希望能讓你弟弟回來之後,能夠有自保之力。”

這話口氣不輕,常德公主又抽泣起來。

孫太后有些頭疼,有心想要安慰一番,卻發現這個一向乖順的女兒忽然抬起頭,明亮的眸子裏噙着淚花,開口道。

“母后,兒臣就是不明白,明明咱們都是一家人,怎麼就鬧到了這個地步呢?”

“鎮哥兒和鈺哥兒兩個,明明感情一直好得很,鈺哥兒登基之後,勵精圖治,對您也沒有半分不敬,可母后爲何老是相信這些外人,兒臣就不信了,鎮哥兒真要是回來了,鈺哥兒還能對他做什麼不成?”

“說不定,要不是有這幫人一直在上躥下跳,鈺哥兒早就派人把鎮哥兒接回來了。”

“照我看,外頭傳言說有人離間天家,就是他們這幫人,這麼下去,鎮哥兒兄弟倆要是真的反目成仇,也是被他們逼的!”

“砰”的一聲,孫太后的右手重重的拍在桌案上,臉色也沉了下來。

“放肆,你懂什麼!”

常德公主似是沒想到孫太后會如此對她,一時之間愣在原地,眼淚簌簌的往下落。

片刻之後,常德公主似乎反應過來,拿起帕子胡亂擦了擦臉,哭着跑了出去……

第337章 身不由己

慈寧宮中,看着女兒哭着跑出去的身影,孫太后無力的靠在榻上,右手撐着太陽穴,胸前一陣起伏,顯然也被氣得不輕。

旁邊侍奉的一干宮女內侍,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唯有總管太監王瑾躲不過去,硬着頭皮端了杯新茶奉到孫太后的面前,輕聲細語的勸慰道。

“聖母息怒,長公主殿下也是也是一時情急,想必是今日駙馬的事情,讓殿下受了驚,殿下一向孝順,斷不會有頂撞您的意思的。”

孫太后睜開眼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中的煩躁之意略略散去了幾分,想了想,開口問道。

“王瑾,近些日子,常德除了到慈寧宮來,還和誰走的近?”

對於自己這個女兒,孫太后還算了解,一向是沒有什麼彎彎繞的心思的。

但是她今天的這番表現,明顯是心存不滿,已經並非一天兩天了。

薛恆被禁足的事情,恐怕只是讓常德最終表現出來的導火索,但是根子絕對不在這件事情上。

王瑾皺着眉頭想了想,回道。

“長公主殿下素來喜靜,不太和什麼人往來,這些日子進宮裏來,除了來給聖母您請安,還往長春宮去了兩趟探望太子殿下,然後便是往翊坤宮去,陪着端靜皇后說話解悶,其他的,就沒什麼了。”

長春宮是太子生母周貴妃的居所,原本孫太后是想着,將朱見深養在自己宮裏的。

但是耐不住周氏的一再哭鬧,加之局勢也已經穩定,慈寧宮這邊來來往往的,反倒不適合繼續讓朱見深待在她這。

因此,前些日子,她便將朱見深送回了長春宮,繼續有周氏養着。

至於長樂宮,則是端靜皇后錢氏的居所,自從新天子登基之後,她這個皇嫂也就不適合繼續住在中宮,而是搬到了翊坤宮居住。

周氏那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孫太后雖然將朱見深送了回去,但是因爲不放心這個寶貝孫子,特意給另調撥了不少人手貼身侍奉着,有什麼消息的話,她不會不知道。

倒是翊坤宮這邊,她沒怎麼多加註意。

於是,孫太后繼續問道:“錢氏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聽到孫太后問起這個,王瑾嘆了口氣,面色有些爲難,道。

“端靜皇后還是和往日一樣,在宮裏供奉着一尊佛像,每日爲太上皇祈福,日夜不停。”

“前些日子太醫來報,說是因爲長久跪地,寒氣入體,娘娘的右腿已經不良於行,肝氣鬱結,神思不暢,左眼也已經模糊不清了。”

“什麼?”

孫太后立刻坐了起來,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低聲喝道:“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早點說?”

她雖是不喜歡錢氏懦弱的性子,但是,對於錢氏對朱祁鎮的感情,還是認可的。

如今聽說錢氏的身子竟然病到了這等地步,她如何能不着急?

王瑾嚇得立刻跪倒在地,道。

“聖母恕罪,不是奴婢欺瞞您,而是端靜皇后自己不讓往外傳,更不讓稟報您,說怕您擔心。”

“太醫那邊,該用的藥都用了,但是娘娘自己放不寬心,日夜不停的在佛像前熬着,奴婢們也沒有法子。”

孫太后心頭一陣複雜,想了想,從榻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愣愣的站了片刻,口中吐出一聲輕嘆,又坐回了遠處。

這個結果,她早該料到的。

錢氏是先張太皇太后彌留之前,親自給朱祁鎮挑選的皇后。

實話實說,孫太后不喜歡這個兒媳,覺得她太過懦弱了。

但卻未料,她看似柔弱,實則堅韌,單是這份情誼,便足以讓孫太后認可這個兒媳了。

靠着軟榻,孫太后無力的擺了擺手,道。

“你命人再去送些上好的藥材,哀家就不過去瞧她了。”

王瑾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卻聽得孫太后的聲音再度響起。

“繼續去查,錢氏的性子,也不是搬弄是非之輩,但是無風不起浪,傳信出去,讓宮外也查,看看哪一家最近跟公主府走得近,哀家倒要瞧瞧,誰在常德面前亂說閒話!”

這回,王瑾倒是沒有急着離開,而是有些爲難的問道。

“聖母,宮裏倒是不難,不過這宮外……”

孫太后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便明白了過來。

自從金英被髮去南京之後,宮裏宮外的聯絡便多有不便,正因於此,她纔不得不讓常德公主,來負責宮內外的傳話。

但是如今,要查的是常德自己,怎麼好繼續叫她去傳話。

想通了這一節,孫太后不由有些頭疼。

“罷了,總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常德的性子,不宜牽涉太深,從今往後,便不要叫她傳話了。”

王瑾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問道:“那之後跟宮外的聯絡?”

沉吟片刻,孫太后揉了揉額頭,嘆了口氣,道:“寫信吧,封好了叫常德帶出去,那邊有什麼消息,也寫信帶進來,具體的消息,就不要讓常德知道了。”

慈寧宮的內侍們紛紛退了下去,孫太后的心緒卻依舊頗不平靜。

雖然說她剛剛在常德公主面前,表現的十分堅定,但是實際上,她心底也是存着幾分猶疑的。

常德公主的話雖然有些天真,但是卻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對於英國公府的忠心,孫太后沒有質疑,他們跟朱祁鎮的牽絆實在太深,就算想要改換門庭,新天子也不會接納他們,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捫心自問。

如今的朱祁鎮,已非大明的天子,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太上皇,而且還不在京師當中。

英國公府的確不會背叛朱祁鎮。

可是,他們是否還會像土木之役以前那樣,真心的將朱祁鎮奉爲主上呢?

孫太后不是沒讀過書的無知婦人。

漢獻帝和曹操的故事,她還是知道的。

就算往近了看,黃袍加身的典故,也是廣爲流轉的。

要知道,往日裏朱祁鎮還是皇帝的時候,給英國公府八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拿會昌伯府做文章。

可如今,常德公主話說的難聽,但又何嘗不是實情?

會昌伯府是孫太后的母族,這件事情她心裏是最不舒服的。

可事到如今,又能有什麼法子?

天家最不能講的就是親情。

尤其是見識過朱祁鈺的手段之後,孫太后更加不敢將自己母子的性命,寄託在朱祁鈺的一念之間。

所以哪怕是清楚英國公府如今是在反客爲主,她也只能接受,身不由己四個字,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起身來到窗前,孫太后望着逐漸變暗下來的天幕,目光遙遙,凝結着化不開的愁緒……

第338章 想一塊去了

天色漸暗,用過了晚膳,朱祁鈺便擺駕到了坤寧宮,近些日子,禮部那邊已經開始着手選秀的事宜,宮裏也漸漸繁忙了起來,各處的宮室整修,人手也添了不少。

進了坤寧宮,掌事的大宮女流環立刻迎了上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朱祁鈺總覺得,今天的坤寧宮和平日不大一樣,似乎要熱鬧一些。

邁步走進殿門,汪氏正陪着慧姐耍鬧。

如今慧姐也能扶着東西站起來了,瞧見父親進來,邁着小短腿跌跌撞撞的就朝這邊跑過來。

朱祁鈺一伸手,將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抱起來,小丫頭趴在他的胸前,口水滴滴答答的直流,奶聲奶氣的叫:“父皇~”

月前的時候,慧姐剛剛過了週歲的生辰,正式被冊封爲固安公主,也能勉勉強強的叫人了。

“臣妾見過陛下。”

見他們父女倆玩的開心,汪氏也笑意盈盈,上前福了一福,然後招了招手,流環便上前來,小心的從朱祁鈺手裏,把慧姐接了過去,抱到一旁去玩了。

拉着汪氏的手在一旁坐下,朱祁鈺開口問道。

“聽說,今天皇姐進了宮,在慈寧宮跟上聖皇太后吵了一架,哭着跑回去了?”

年節過後,宮裏的局勢差不多也算是穩定下來了,而且選秀的事情,繞不過中宮皇后。

因此,吳氏也就漸漸放手,將六宮的事務交給了汪氏來管着,常德長公主進宮的事情,他更是早得了消息。

汪氏端了杯清茶,擱在小案上,點了點頭,道。

“不錯,動靜鬧得不小,宮裏頭各處現在都在議論呢。”

朱祁鈺飲了口茶,眉頭一挑,問道:“議論什麼?”

汪氏柔柔的一笑,道:“無非是說,公主受了欺負,上聖皇太后不替她做主,還有說公主耍性子,頂撞了太后的,再有就是,議論駙馬的,反正宮裏頭的下人,總是喜歡說閒話的。”

朱祁鈺微微支起身子,眉毛略略聚了起來,問道。

“皇姐的性子一向溫和,從沒有頂撞過上聖皇太后,今兒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這段時間,朝廷裏風起雲湧,但是後宮卻也並不平靜。

既然要選秀,那麼除了整修宮室,自然還要整頓宮務,擴充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