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在無視內閣,因此,內閣的大多數閣臣,對於這位老大人並不感冒。
不過到底是吏部天官,大駕光臨內閣,腥诉�是立刻起身,面帶笑意,起身相迎。
各自落座之後,成敬開口解釋道。
“今兒天官大人有事要上奏陛下,不過不巧,陛下回了後宮陪太后娘娘說話,一時半刻的脫不開身。”
“咱家想着,叫天官大人乾等着也不好,剛好內閣有場閣議,咱家合計着,這邊出了結果,也得去覆奏陛下。”
“因此,就跟天官大人一塊來了內閣,等這邊結束之後,咱家帶着首輔大人和天官大人,一塊進宮。”
一幫閣臣的臉色略略有些不自然。
內閣沒有接到吏部的任何奏疏,也就是說,這位天官老大人,這回又是直奏。
氣氛有些冷場,片刻之後,次輔高谷主動問道。
“我等今日到此,乃是爲商議禮部上奏選秀之事,不知天官大人入宮,所爲何事?”
王掃了在場的幾個閣臣一眼,心中同樣對他們沒什麼好印象。
所謂票擬,不過是將奏疏的大致情況和基本判斷詳述一下,呈遞給天子的時候好做判斷而已。
在王看來,票擬的最大作用,在於幫助天子解決那些地方上呈遞上來的,繁雜冗多但是並不算特別緊要的事務。
但是這些閣臣,有些時候手伸的未免有些過於長了。
就拿禮部上的選秀奏疏來說,這儀注是禮部的諸郎官商議之後,大宗伯胡濙親自提筆上的。
這事情本就合該是禮部的執掌,內閣票擬呈遞便是,偏還要搞個什麼閣議。
事情要是真不妥當,自然該上早朝,下廷議,武百官共同商議討論。
可如今內閣卻非要似模似樣的先召幾個閣臣一起商議,搞得跟他們商議之後,就能決定一樣。
這也正是王不喜歡把奏疏往內閣送的原因,在他看來,內閣能夠處理的都是些地方和低階官員的瑣事。
真正的軍國要務,理當是由天子和六部共同決斷,內閣最多就是以備諮詢。
可內閣搞得這個閣議,彷彿六部在請示內閣一樣,讓王很不舒服,所以吏部的一應政務,他基本也就壓根就不搭理內閣。
不過高谷畢竟是次輔,當面動問,他也不好不答。
於是思忖了片刻,王淡淡的道。
“今歲乃是京察之年,吏部已擬定了初步的京察註疏,事關重大,老夫需和天子商議一番。”
得,這話說出來,一幫閣臣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京察這麼大的事情,內閣事先竟然毫不知情,老大人的面子上都有些掛不住。
場面一時之間涼了下來,大家各自懷着心思,都不再開口。
直到片刻之後,屋外再次出現了一道身影,首輔王翱姍姍來遲。
王翱進了房中,腥吮闫鹕硐嘤�
不過不同的是,其他的大臣都邁步往前迎候,王和成敬卻站在原地拱了拱手。
給腥硕蓟亓硕Y,王翱才瞧見房中多了兩人,連忙快步上前,對着王和成敬也見了個禮。
接着,成敬又把剛剛說過的話,解釋了一遍。
“咱家和天官大人,就是過來看個熱鬧,首輔大人不必在意我們,正常主持閣議便是。”
於是,王翱再度拱了拱手,腥烁髯月渥�
接着,高谷起身道。
“禮部的奏疏,昨日已經抄閱給各位看過,老夫就不再贅述,直接說結論,老夫以爲,禮部此疏不妥,朝廷大戰方止,不宜太過如此鋪張。”
“何況,陛下亦非耽於美色之輩,宮中已有皇后,貴妃,陛下亦有子嗣,這個時候如此大規模的選秀,於陛下聖德有損,還是改爲京畿地區,小範圍進選便是。”
話音落下,俞士悅便搖了搖頭,提出了反對意見,開口道。
“大選的原因,禮部在奏疏當中已經說的明白,是爲補當年陛下選秀不足之故,亦是爲了執行陛下正旦詔書當中所定的後宮典制。”
“何況選秀是爲充裕後宮,綿延皇嗣,此乃大事,如今宮中諸子幼弱,太上皇身在迤北,陛下膝下又僅有一位皇子,而且體弱多病,據說前段日子纔剛生了場大病。”
“即便是爲了國本穩固,此次選秀也不能輕忽了事。”
高谷皺着眉頭,沒有說話。
應該說,俞士悅說的是有道理的。
歷來天子的後宮,都不單純是天子的家事,而是國家大事。
後宮安寧,子嗣興旺,則國本穩固,這也是朝臣們並沒有太過激烈的反對選秀的原因。
少數御史的彈劾,到了高層當中,也就是被一笑了之。
現如今的宮裏,倒也不是沒有皇子,太上皇北征之前,留下了三個子嗣,當今天子也已經有了庶長子。
但是問題就在於,這些皇子們,都太小了。
雖然說這些年皇家的子嗣夭折率不算高,但是也不是沒有,誰也不敢保證,這些小娃娃們都能平平安安的長大。
所以,天子想要選秀,底下也沒有太多人敢反對。
雖然說東宮之位如今尚在太上皇之子朱見深那,但是越是如此,這件事情越是敏感。
稍微有點政治目光,或者說稍微有點眼色的人,都不敢拿這件事情胡亂彈劾。
畢竟,就算當今陛下的皇子以後不能繼承皇位,但是總歸,郕王一脈的宗祧,也是要有人傳承的。
要是真的有人敢大張旗鼓的說,陛下您的孩子以後反正也繼承不了皇位,有沒有無所謂,保準天子立刻讓他詔獄一輩子游。
甚至於,就連質疑天子是否居心不軌,圖謻|宮,也只有人敢私下議論,沒人敢說出來。
畢竟,血脈傳承,在天下所有人的心中,都是最重要不過的事情。
所以俞士悅把這個理由搬出來,高谷着實是不好反駁。
眼瞧着高谷爲難的樣子,被他引援入閣的江淵,沉吟片刻開口替他解圍,道。
“輕忽必定不會,但是遍佈天下的選秀,實在動靜太大,何況四妃位重,僅次於皇后,皇貴妃及貴妃,位同王世子妃,若非大婚儀典,無所出者不可輕選。”
“若憂心後宮無人,子嗣凋零,多選才人便是。”
這倒也是個辦法。
不過,停了片刻,張敏有些猶豫道。
“江閣老所言的確有理,但是禮部的奏疏當中已經言明,此次選秀,陛下會撥付內庫銀兩,想來選秀之事,大宗伯和陛下曾有商議。”
“何況,陛下正旦詔書當中既寫了大婚時當選的人數,如今宮中不足,若是我等阻撓,陛下恐因此不悅。”
腥硕加行┏烈鳎@個時候,王翱開口道。
“我等分歧之處,無非在於動靜鬧得太大,會讓天下議論,既然如此,不妨各自讓步,應選位份,人數不變,但是地區縮小到京畿之內,諸位以爲如何?”
俞士悅點了點頭:“可!”
張敏和俞士悅一直走得近,也沒什麼意見,同樣點了點頭。
高谷還想繼續說話,但是看了一眼王翱,終究沒有開口。
於是,整個內閣,這便算是達成了一致。
王翱拿出奏本,現場便寫了票擬,這場閣議便算是結束。
腥烁髯云鹕恚孓o之後,便回到自己的公房當中,繼續處理政務。
與此同時,王翱也站了起來,拱了拱手道。
“成公公,天官大人,此間事情已了,不妨一同進宮,上奏陛下如何?”
成敬笑着點了點頭,王卻有些出神,直到成敬暗暗戳了戳他,方纔如夢初醒,起身點了點頭。
於是,三個人聯袂朝着華殿中過去。
說什麼待在後宮,本來就是給王過去參加閣議找的由頭,朱祁鈺一直就待在華殿。
所以這幾個人到了殿外,內侍通傳之後,沒過片刻,便得了召見。
王的位重,按照順利,理當他先來稟奏,剛好,王翱也想聽一下關於京察的安排。
不過讓他失望的是,王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彷彿他過來就沒有什麼事情一樣。
天子也越過王,直接朝着他問道。
“首輔此來,可是禮部的奏疏票擬好了?”
於是王翱只好點了點頭,將奏本遞了上去。
朱祁鈺大略掃了一眼,略一思忖便提起硃筆,寫上了照內閣票擬處置幾個字,轉遞給了一旁的成敬。
選秀這件事情,之所以要在各州府來選,初衷是想給這幫宗室找點事情做。
但是如今,宗學的事情順利走上正軌,也的確沒有這個必要,鬧得這麼沸沸揚揚了。
“此事便照內閣所言處置,首輔事忙,便退下吧。”
處理完了奏疏,朱祁鈺順手便把王翱打發了出去。
王翱也是個有眼色的,見狀便知,天子不想讓他多待,行了個禮,便告退離開了。
等王翱出了殿門,朱祁鈺這纔將目光放回到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身上,開口問道。
“先生聽了一場閣議,有何感觸?”
聞聽天子動問,王神色有些複雜,沉吟片刻之後,方嘆了口氣,開口道。
“王翱不簡單,內閣,未來不可限量。”
第320章 內閣利弊
文華殿中,朱祁鈺好整以暇的望着王文,臉上帶着一絲笑意。
單看王文如今的這副表現,便知道,這趟內閣,他沒有白跑。
擺手讓人給他上了杯茶,朱祁鈺問道。
“先生此言何意?”
王文心知,這是天子在考校於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下語言,便開口道。
“今日臣和成公公旁聽閣議,雖然所議的事情簡單,時間也不算長,但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先說王翱此人,他素在地方巡按,於京中並無牽扯,蒙陛下恩重,出任首輔,但實則舉步維艱。”
朱祁鈺微微點了點頭,在這朝堂上並不是什麼祕密。
事實上,當初王翱出掌內閣,朝堂上的不少大臣,都並不看好他,甚至在暗中想要看他的笑話。
一是因爲他自己在京中沒有什麼勢力,驟登高位,在京中很難立刻站穩腳跟。
二是因爲內閣和六部不同,內閣是羣輔,並不像六部一樣存在上下級之分,他這個首輔若是遇到強勢的閣臣,分庭抗禮乃至將他架空也不是沒有可能。
直白點說,在六部當中,上下級明顯,佐貳官如果不聽上官的命令,那麼就是違抗上命。
但是在內閣當中,大家地位相同,都有票擬之權,只是負責的事務不同而已。
首輔不是上官,也就沒有權力對閣臣發號施令,若遇強勢的閣臣,將首輔晾着,別人也挑不出什麼錯來。
當時陳循等人在經筵上當泄铝⑼醢浚褪莾乳w鬥爭的一種體現。
感嘆了一聲,王文繼續說道。
“但是今日一看,內閣局勢已成,高谷和江淵同一立場,俞士悅和張敏同一立場,王翱這個首輔,居中裁決,竟起一錘定音之效,可見此人已深諳內閣平衡之道。”
應該說,王翱這個首輔,沒有屬於自己的跟腳勢力,很容易被底下的人聯合起來架空。
但是王文今日一看,卻很明顯能夠感受到,在內閣的氛圍當中,是以王翱爲尊的。
這一點,在閣議的最後體現的尤爲明顯。
當時,王翱給出的最終結論,高谷明顯是不服的,但是他卻沒有出言抗辯。
這不止是少數服從多數的問題,而是權威的力量。
短短的數月之內,王翱在內閣當中,已經徹底站穩了腳跟。
對此,朱祁鈺倒是沒有什麼反應,淡淡的道。
“這是應有之意,內閣雖無上下之分,但身爲首輔,自當能夠在諸閣臣之中居中平衡調和,這是王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