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歷來京察,吏部便會成爲朝野矚目之地,整飭吏治,尤其是要從嚴,必會招致卸喑嫉牟粷M,尤其是都察院那邊,先生可有準備?”
王文起身拜倒在地,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開口道。
“陛下放心,臣受陛下隆恩,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重託。”
第318章 去聽聽吧
歷來,京察和大計,都是最能彰顯吏部權力的時候,但是同時,最爲考驗一個吏部尚書威望和實力的時候。
作爲朝廷數年一次的大規模考覈,必定會在朝堂之上引起軒然大波。
而幾乎每次京察和大計,主角除了吏部之外,還有另一個衙門,就是都察院!
吏部雖掌銓選之權,但是如此大規模的升遷轉調,不可能真的全由吏部一言而決。
所以實際上,京察是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主持的,吏部爲主,都察院爲輔。
不同於三司會審當中,都察院僅僅起到監察作用。
在京察當中,都察院是真正參與到對於官員的考覈當中的。
京察的程序,是由吏部考功司的郎官進行初考,在都察院的監督之下,給出初步結論。
初考的結論分爲三種,稱職,平常,不稱職,每種結論中,又分爲上,中,下三等。
得出初考結論後,會呈交給都察院,進行次考。
次考的過程當中,都察院的官員如果認爲初考結論不準,定級不當,有權推翻初考結論,打回吏部重新進行初考。
兩次初考皆有疑者,由吏部尚書會同左都御史共同考定。
如果次考無誤順利通過,則被評爲正常者,呈遞到吏部選司,進入正常的銓選流程,視其上,中,下三等評級,根據各地各衙門的缺額情況,在同品級內進行轉調。
在初考,次考當中,皆被評爲稱職或不稱職者,按例需進行品級的升降。
但是被評爲這兩個等級的官員,需要更進一步,由吏部尚書會同左都御史進行三考。
三考無誤者,入選司正常流轉,按照等次升遷或者黜落。
在整個過程當中,都察院會派遣僉都御史,副都御使,都御史全程參與考評。
除此之外,在三考結束之後,都察院的御史有權對最終結果提出質疑,彈劾京察過程當中的不謹行爲,以及考察對象被遺漏的錯失,謂之“拾遺”。
這也是左都御史能夠和吏部尚書,戶部尚書並稱爲外朝三巨頭的核心原因。
應該說,每一次京察,都是吏部和都察院之間的集體爭鬥。
而這一次,又和以往不同。
這次京察,王將刀子對準了都察院,必然會讓雙方本來就暫時出於鬥爭地位的關係,進一步加劇惡化。
所以事實上,王這個吏部尚書,並非和想象當中的那麼輕鬆。
要知道,這種層次的鬥爭,即便是朱祁鈺這個天子,也不好親自下場,不然的話,會破壞正常的朝廷秩序。
畢竟,對於京察的過程進行監察和糾劾,是都察院的職分所在。
看着拜倒在地的王,朱祁鈺沉吟片刻,道。
“除了都察院之外,內閣你也要小心。”
“內閣?”
王略略有些疑惑,看着天子的目光有些不解。
如今的內閣,雖然已經人員齊備,但是平常的朝會上,卻並不算是高調。
京察本身就是吏部和都察院的事情,內閣能夠插得上什麼手?
朱祁鈺搖了搖頭,沉吟道。
“內閣這段時間,的確低調,但是王翱並不簡單,內閣立足一穩,下一步必然是和六部爭權。”
“這次京察,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內閣向朝臣展示自己實力的機會。”
沒有人會嫌自己手裏的權力更大,朝局之爭,本就是如此。
內閣和其他的衙門不同,無論是六部還是各寺院監,都有各自的執掌,這是一種實打實的執政權。
但是內閣所擁有的票擬權,卻是對上不對下的一種建議權。
換句話說,內閣實質上對於任何一個衙門都沒有控制力,因爲它無法對任何一個衙門發號施令。
因此,想要擴大內閣的影響力,就只有靠侵奪六部的事權來完成。
吏部的骨頭其實並不好啃,如果這次京察是王直來主持,無論如何,內閣也不會打主意的。
但是換了王,可就不一定了。
何況,站在王翱的角度,他的下一步,必然是朝着吏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或者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努力。
然而到了他們這種程度,某一件事情,往往是不足以動搖地位的。
只有不斷的打擊對手的威望,纔會在未來的某一刻,有機會能夠成功上位。
這麼好的機會擺在眼前,王翱是絕不會錯過的。
王緩緩點了點頭,道:“謝陛下提醒,臣明白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從王的神色當中,便明顯能夠看出,他並沒有將內閣當中和都察院同等的對手來對待。
見此情況,朱祁鈺有些頭疼。
他是見過內閣後期的滔天權勢的,所以從一開始,就把內閣放在一個極重的份量上對待。
但是對於王來說,內閣到現在爲止,也不過是一個內廷外朝之間居中調和的部門。
內閣掌握的票擬之權,雖然能夠一定程度上的牽制六部,但是並沒有辦法對六部造成實質上的影響。
朝中的一幹大事,還是通過早朝的形式,由天子和六部直接進行商討決定的。
沒有事權在手,內閣能夠起到的作用的確有限,所以對於王來說。
內閣遠沒有手握監察之權,能夠直接插手京察的都察院威脅性來的大。
想了想,朱祁鈺開口道。
“最近,王翱在內閣當中發起了閣議,先生可知此事?”
王遲疑着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不是什麼祕密,原先內閣就那麼兩個人,忙都忙不過來,更不要提什麼閣議。
但是如今,內閣人員基本齊備,也就具備了閣議的基礎。
所謂閣議,實際上就是小型的廷議。
理論上來說,內閣的幾個閣臣各有執掌,分工合作,一份奏疏只需要一個閣臣票擬之後,便會上呈天子。
但是在實際操作當中,很多事情並不單單屬於一個衙門,而是涉及到卸嘌瞄T,還有一些朝務,干係重大,一個閣臣拿不定主意,需要找人商量。
於是在此基礎之上,王翱這個內閣首輔,便定下了閣議之制。
每逢單個閣臣無法決斷,或者涉及到多個部門的時候,分到票擬的閣臣,就會去找他這個首輔。
然後王翱就會把所有閣臣召集起來,進行一次小型的討論,形成共同的意見之後,再上呈天子。
這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各部在討論政務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所以王沒明白,天子爲何會突然提起此事。
見王一臉迷惑,朱祁鈺也不解釋,只淡淡的道。
“朕沒記錯的話,明日內閣有一場閣議,是關於禮部選秀的事宜,先生可以過去聽一聽。”
口氣雖然雲淡風輕,但是王卻從中聽到了一絲命令之意,雖有疑惑,但是他還是拱了拱手,道。
“臣遵旨。”
第319章 閣議
翌日,是個大晴天。
如今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各個衙門的爐火差不多都息了,但是棉衣卻還沒脫下。
一大早,俞士悅到了內閣,外間的中書舍人便過來通報。
“閣老,再過一刻鐘,首輔大人在西廂房開閣議,請您過去。”
這是前日便通知過的事情,俞士悅點了點頭,略收拾了一下,便出門來到了西廂房。
還沒進屋,他就瞧見江淵和張敏已經到了,見俞士悅進來,兩人也是各自起身相迎。
如今的內閣裏頭,高谷和江淵走得近,俞士悅和張敏走得近,所以進了房中,俞士悅便理所當然的和張敏坐在了一塊。
今天要商議的主體,是禮部所上的關於天子選秀的奏疏。
按理來說,這本沒有什麼可討論的餘地,正旦大朝上,天子的詔旨上頭都寫了明明白白的,底下操持着就完了。
但是,禮部的具體儀注遞上來之後,該怎麼票擬,內閣卻產生了分歧。
按照天子在正旦大朝上定下的最新典制。
天子後宮八年一選,大婚選秀也即是首次選秀最爲隆重,廣佈天下入選秀女,選皇后一,貴妃一,妃二,嬪四,才人數個,太子冠婚選秀亦同。
其後的選秀,規模則小一些,範圍從各州府縮減到京畿,江南等地,入選的秀女,也僅止於嬪位,選嬪一,才人四。
內閣就是在這個地方,產生了分歧。
按禮部的意思,天子之前雖然已經大婚,但是當時選秀的儀程,是按照親王規制來選。
因此,這次的選秀,應該參照首次選秀的規程,廣選天下秀女,最終入選妃二,嬪四,才人五。
但是負責票擬的高谷,卻認爲不妥。
他覺得天下如今疲敝不堪,不宜再爲選秀鬧出太大動靜,何況宮中已有皇后和貴妃。
如果參照首次選秀的規程,那麼對於皇后和貴妃有不敬之嫌,且天子已有子嗣,後宮之事不必過於急迫。
因此,他主張正常按照二選,選嬪一,才人四即可,同時,選秀的範圍僅止於京畿地區即可,不宜鋪張。
但是這畢竟不是小事,禮部的奏疏是胡濙老大人親自上的,所以,高次輔便去尋了首輔王翱,共同附奏。
結果王老大人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說開個閣議,大家商量商量,這纔有瞭如今的這次閣議。
俞士悅剛坐下沒多大會,門外又來了幾個人。
他打眼一瞧,其中一人是次輔高谷,但是另外的兩個人,卻是他沒想到的。
司禮監太監成敬,吏部天官王。
成敬倒還好說,司禮監和內閣來往密切,他過來是常事,但是王就是稀客了。
這位新任的天官老大人,向來可和內閣的關係並不算特別好。
至於原因則是因爲,內閣不僅不常見到王的人,連他老人家的奏疏都不怎麼見。
這就要說到如今朝廷政務的流轉過程了。
按照正常程序來說,奏疏要送到天子的面前,一共有三種方式。
最普遍也最正常的方式,就是先送通政司,然後通政司送內閣,內閣票擬後送到司禮監,司禮監呈送御前批紅。
這是朝廷如今八成以上的政務處理方式,不過,主要集中於三品以下的低階官員和地方上的日常事務。
三品以上的官員以及科道風憲,正常也是這麼操作。
但是他們和低階官員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們是有權參與早朝的。
因此,有些時候,出於某種原因,或許是不想提前暴露意圖,或許是想要一鳴驚人,總之,這部分的官員,有時候也會直接在早朝上啓奏。
這種方式的好處就是快,可以不經任何程序,直接送到御前,如果沒有太大的爭議,天子當場就能批紅。
還有第三種,就是直奏,顧名思義,就是不經過其他部門,也不經過早朝,官員本人直接送到天子面前。
這種上奏的方式,限制就更多,一般用於軍國大事或者重大朝務。
理論上來說,只有六部七卿有資格這麼做,部分特殊時候,一些侍郎也會選擇直奏,但是很少見。
這三種形式,都是正規的奏對程序,老大人們會根據權限和事情的緊急情況不同酌情選擇。
但是總的來說,大多數的老大人們,都是選擇第一種,雖然有點慢,可畢竟妥帖,只有少數時候,涉及到一些不方便遞上通政司的內容,才選擇後兩種。
可這位新任的天官大人不一樣,他老人家的奏疏,要麼是直送宮中,要麼就是在早朝上啓奏,然後天子直接便批了。
反正,很少遞到內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