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事實上,太上皇能不能南歸,決定權從來不在朱祁鈺的手裏,而在也先的手裏。
也先如果不願意放人,大明派多少使團前去都沒用。
但是反過來,也先如果願意放人,派三五精兵,將太上皇送到大同城門口,守將也不可能不收。
但是朝中總有些人,看不清楚這件事情,非要瞎折騰。
杖唬笆罈钌频那缮嗳缁桑拇_在迎回太上皇這件事情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是,更大的原因,則是也先在羈留了太上皇一年之後,最終發現繼續羈留也拿不到任何的好處。
加上他屢逢大敗,內外交困,沒有實力也不敢徹底和大明交惡,所以才選擇了放歸。
可是如今,時候不到,也先面臨的局面還遠遠不夠惡劣。
現在的也先,雖然元氣大傷,但是實力尚存,他只會選擇繼續劫掠邊境,然後利用手裏的太上皇敲詐勒索。
至於真正的和談放歸,他恐怕是不會考慮的。
這一點,剛剛擺在王文面前的軍報就是實證!
如此頻繁的調動軍隊,只能說明,也先傩牟凰溃�想要擾邊報仇。
因此,許彬他們這趟過去,大概率也就是白送一些金銀財帛過去而已。
王文也想通了這一節,道。
“陛下聖明,是老臣考慮不周了。”
說完,王文端起杯子,想要抿一口茶,但是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擺在天子手邊的軍報。
他忽然便想起,這軍報按照慣例,應該是先送到兵部,然後轉呈天子。
這麼說來……
“陛下,提到兵部,於尚書如今還被禁足府中,現下邊境又起事端,兵部那邊,僅憑兩個侍郎,怕是照顧不過來,老臣便厚顏替於尚書求個情,陛下可否提前解了他的禁足?”
朱祁鈺眉頭一挑,若有所思的瞥了王文一樣。
王文和于謙,兩個人可沒什麼太好的交情,不管是前世還是如今,這兩個人脾氣可都不相投。
他這哪是爲于謙求情,分明是拐着彎的在試探自己的用意。
片刻之後,朱祁鈺輕輕搖了搖頭,淡淡的道。
“邊境不會有什麼大事,也先如今元氣大傷,草原部族也尚未熬過冬季,他即便要用兵,也得等上一兩個月,就算是真的大舉進攻,大同有郭登,宣府有楊洪,他也翻不起什麼大風大浪。”
“何況,也先雖然是草原蠻族,但是他要動兵,總得找個由頭,不會立刻打起來,朕已經命俞綱調軍馬精兵支援大同,于謙的禁足就只剩下半個月了,還是好好的待在府裏吧。”
王文長長的舒了口氣,心中卻是一驚,望着天子的目光,越發的變得敬畏起來。
那天俞士悅到他府上,自然是將除夕日在御前發生的一切都對他說了。
當時,王文便覺得,天子不會無緣無故的發這麼大的脾氣。
他將於謙禁足府中,定是怕于謙這個愣頭青出來攪局。
不過那個時候,王文只覺得,天子是不想讓于謙摻和迎回太上皇的事情。
但是如今看來,只怕沒有這麼簡單。
天子如此言之鑿鑿的說,也先會再起邊釁,說明他對邊境局勢早有預判。
而這些軍報,也恰恰證實了天子的判斷。
那麼不妨做個假設。
如果於謙沒有被禁足的話,那麼這些軍報,必然是都要經過於謙之手的。
雖然和于謙有些不大對付,但是王文不得不承認,于謙在軍事一道,眼光還是頗爲獨到的。
這些軍報到了他的手中,他很容易便能推斷出,也先依舊狼子野心,並沒有送還上皇的找狻�
既然如此,他必然會竭力阻止使團前往瓦剌。
所謂一通百通,想明白了這一節,王文彷彿是豁然開朗,很多事情都明白了過來。
譬如最重要的,天子爲什麼明知道是無用功,還要遣派使團前去呢?
王文想了想這次出使的名單。
剛剛被提拔起來的右都御史許彬,右副都御史蕭維禎,還有都督同知張軏。
都是堅定的上皇一派。
隨着楊善和寧陽侯等人被下獄,朝堂上能夠確定的,十分堅持立刻迎回上皇的,三品以上的官員,也就剩他們幾個了。
朝廷不可能因爲他們沒有完成使命,就苛責於他們,即便是許彬提前立了所謂的軍令狀也是一樣。
要知道,自從上皇北狩,朝廷也派了好幾撥的使臣過去了,皆是無功而返。
不可能單單因爲許彬他們沒有成功將太上皇帶回,就對他們過多處罰。
但是,如果說,在他們出使之後不久,也先就再起兵戈,大舉犯邊呢?
使團過去,縱然不能帶回太上皇,也至少要保持和瓦剌的關係不能繼續惡化。
不能成功帶回太上皇,並不是什麼大罪。
但是擅自挑起兩國戰端,可就大不一樣了……
第317章 王文的用處
乾清宮中。
王文敬畏的望着天子,不由得對張軏等人升起一絲憐憫。
這些軍報都是絕密,理論上來說,除了天子之外,能夠知道的只有于謙這個兵部尚書。
尋常時候,于謙會酌情請示天子,將軍報拿到朝堂上來討論,共同制定邊略。
但是如今,于謙被禁足了!
換而言之,在天子不主動將軍報拿出來的情況下,朝堂上沒有人能夠判斷出邊境下一步的局勢發展。
因爲沒有足夠的信息,所以張軏等人,就算對這次出使有所疑慮,也最多覺得,可能會白跑一趟做無用功。
畢竟,在紫荊關大戰之後,朝廷上下都理所當然的以爲,也先沒那個膽子敢再犯大明。
他們絕不會想到,在大敗之後,也先竟敢再起兵戈。
自然,也更不可能想到,這次出使,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要搭進去。
唯一一個有可能猜到內情,並且能提前阻止這件事情的,卻早早的就被天子禁足在了府裏,什麼也做不了,連外人都見不得。
當然,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那就是,怎麼保證也先在見到使團之後,不會放棄或者延遲自己犯邊的籌劃,轉而選擇繼續勒索財帛……
不過,看着天子胸有成竹的臉色,王文並沒有繼續問下去。
因爲他隱約想起來,似乎,脫脫不花派遣的使團,再過不久,似乎也要進京了。
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沈翼到他府上拜訪的時候,好像旁敲側擊了幾句,關於重新開放互市的事情……
就在王文陷入沉思的時候,朱祁鈺卻已經繼續開口,道。
“使團一事,先生不必擔心,朕自有考量,不過先生方纔既然說明歲會試之後方是時機,想來心中也有所思慮了吧?”
王文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好處就是,知道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
他心裏清楚,憑他的資歷,哪怕是有遼東之功,直接進位爲吏部尚書,實際上是有些勉強的,是天子將他花了心思,將他扶了上來。
年前他接任之前,前任天官王直帶着他在吏部晃盪了不少日子,可不是白白在做樣子。
老天官雖然要致仕了,但是威望仍在。
他的這番舉動,幫王文平息了不少質疑的聲音。
王文自己心裏清楚,他和老天官素來沒有太深的交情,老天官之所以這麼做,必然是受了天子的授意。
天子如此費盡心思,將他扶上吏部尚書的位置,可不是來喫乾飯的。
因此,王文在接掌吏部之後,力圖用最快的時間,將吏部掌控起來。
同時,他也一直在思索,天子到底要用他來做什麼。
直到經歷了這場早朝,他纔算是豁然開朗。
聞聽天子垂問,王文正襟危坐,開口道。
“陛下明鑑,今歲乃是京察之年,自土木之役後,朝廷缺額嚴重,臨時提拔了一批官員,其中良莠不齊,多有不謹之輩,尤其以科道風憲最爲嚴重。”
“臣已與吏部諸侍郎,堂官擬定了京察章程,預計月餘之內,便可開始實行。”
朱祁鈺滿意的點了點頭,王文果然是做了一番功課的,不枉負他這麼費盡心思,讓王文來做這個百官之首。
略一沉吟,朱祁鈺開口問道。
“京察大計,乃是吏部重典,亦是國之大事,你身爲吏部天官,此次京察,可有何想法?”
聽到這句問話,王文便知自己沒有猜錯,天子讓他來當這個吏部尚書,爲的就是京察。
拱了拱手,王文回道。
“回陛下,此次京察,預計將持續近三月,以從嚴整飭爲主,京中各部,院,寺,監四品以下官員,含御史及給事中,皆在考覈範圍之內,老病,不謹,貪酷,浮躁者,俱行黜落轉調。”
“此次京察之後,各朝廷命官銓選,嚴格按照吏部銓選規則流轉,原則上不再破格任用,有空缺者,待明歲春闈之後,酌情任用。”
朱祁鈺的眸光閃了閃,便明白了王文的意思。
不得不說,他對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
他這個吏部尚書,就是一柄刀!
天子手中,清除異己的利刃。
當然,說得好聽一點,叫整飭吏治,安定朝堂,罷黜宵小之輩。
鎮南王一案,朱祁鈺算是將支持太上皇的,在朝堂上能夠說得上話的重臣,拔了個七七八八。
但是除了這些人,部院寺監,科道風憲,七品到四品的官員當中,還有很多都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朝堂之上的關係盤根錯節,拿下了楊善等人,但是他們背後龐大的關係網還在。
無憑無據的,朱祁鈺也不好大舉清洗這些人。
而且,就像王文所說的,土木之役後,朝堂上出現了大片的空缺名額。
爲了維持各個衙門的正常咿D,朝廷破格提拔了很多官員,魚龍混雜。
其中有不少,都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趁機塞進來的。
這種情況,尤其以科道風憲最爲嚴重。
這次大戰,都察院的這幫御史幾乎成了消耗品,先是土木之役折損了一大批。
其後,和瓦剌的大戰當中,又守城戰死了不少人。
因此,都察院一直都在不停的換人。
按照原本的規矩,都察院的御史,至少都得是二甲以上的進士出身。
但是如今的科道風憲當中,監生,縣丞,甚至是雜流出身的比比皆是。
這些人都是怎麼進來的,朱祁鈺不用想也知道。
所以,京察是個好機會!
所謂京察,本就是對京畿地區所有四品以下的官員,進行的一次大規模全面考覈。
在京察的過程當中,大規模的升遷,降等,黜落,都是極爲平常的事情。
這也正是朱祁鈺的目的。
通過京察,肅清掉中低階官員當中,英國公府以及楊善等人的嫡系,徹底的將這幫心懷不軌的人給掐死在搖籃裏。
尤其是科道風憲,必須要緊緊握住。
明年他登基之後的首次會試!
到時候,會有一大批新鮮血液湧入朝堂,他們的到來,正好填補掉因爲京察而被罷黜的官員。
當然,這並不容易。
輕輕嘆了口氣,朱祁鈺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