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應該說,要當好一個內閣首輔,其實是很難的,這其中有一個火候的問題。
內閣深處內廷和外朝之間,起居中調和的作用,所以它不能和六部一樣,上下分明,由主官掌控。
因爲如此一來,便容易滋生權臣,堵塞言路,隔絕內外。
只有內閣的每一個大臣,都有票擬之權,能夠自由溝通內廷和外朝,相互牽制,才能保證內閣的作用順利發揮。
這就決定了,首輔不可能徹底掌控內閣,一旦出現這樣的人,必然會第一個被天子幹掉。
但是作爲內閣名義上的主事人,若是閣臣天天跟首輔嗆聲,視首輔於無物,真的讓首輔變成了和其他閣臣完全一樣的地位,那同樣也是不稱職。
既不能完全鉗制其他閣臣,將其變成自己的下屬,又不能讓他們跟自己平起平坐,要讓他們對首輔保持相當的敬畏之心。
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拿捏,需要的手段也十分高明。
這纔是王文評價王翱不簡單的原因。
輕嘆一聲,王文的口氣有些複雜,道。
“閣議之制,雖然看似簡單,但卻匠心獨具,長此以往,首輔在內閣的超然地位便不可動搖,王翱並不結黨,但卻能讓內閣擰成一股繩,我不如他。”
有些事情,說出來簡單,但是沒捅破那層窗戶紙的時候,的確很難想到。
閣議的形式看似簡單,但是它卻打破了內閣各自爲政的局面。
在沒有閣議的時候,內閣的幾個閣臣分別掌管自己的一攤子事,基本完全獨立,首輔的存在可有可無。
但是閣議的制度一旦確立,那麼在很多朝政大事上,內閣就會形成統一的聲音。
這是最可怕的一點!
雖然內閣實際執掌的內容,也就是相當於各部的侍郎,沒有六部主官一樣的事權。
但是他們的品級都很高,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在某件政務上達成一致,那麼在朝中的地位決然不可小覷。
閣議正是起到的這個作用。
內閣勢力割據,這是必然出現的現象,就王文所看到的,高谷明顯和江淵是一派,張敏和俞士悅是一派。
但是同時,張敏和陳循走的很近,陳循和高谷又是多年的好友,所以張敏和高谷之間,也並非沒有聯合的可能。
內閣就像是一個小朝廷,關係複雜,每個人都可能在不同的時候,根據自己的利益,選擇自己的盟友。
這本來對於王翱來說,是不利的一點。
因爲他是一個外來者,其他的閣臣,要結交盟友,首選都不會是他。
而且他作爲首輔,如果拉攏太多閣臣,也必會引起朝野上下的忌憚,被彈劾結黨。
所以王翱選擇了聯事而不聯人。
通過閣議的形式,讓閣臣們在某件政務上達成一致,共同發聲,但是這些閣臣本身,並沒有改變自己的立場。
如此一來,在需要在朝堂上發聲的時候,王翱能夠把內閣所有人擰起來,但是這些閣臣本身,又並沒有和他結黨。
內閣的言路暢通仍在,每個閣臣的獨立性仍在保持,首輔的超然地位和個人權威卻悄然確立。
平心而論,換了其他的大臣來當這個首輔,想要確立自己的地位,要麼就是用首輔手中的分票權強壓,要麼就是拉攏閣臣,和其他的閣臣相爭。
前者太過剛硬,前段時間王翱和陳循等人爆發的經筵衝突,就是他用分票權強壓的直接後果。
至於後者,一來容易被彈劾結黨,二來耗時耗力,王翱的自身情況也很難做到。
在這種局面下,王翱能夠另闢蹊徑,達成自己想要的目的,這纔是讓王文自嘆弗如的地方。
眼瞧着王文有些挫敗,朱祁鈺搖了搖頭,道。
“王翱此舉,有利有弊,不過是審時度勢之舉,人各有所長,先生不必如此自輕,不過經此一事,想來先生也能明白,內閣在此次京察當中,爲何會出手了吧?”
閣議之制,王翱其實施行了有一段時間了,朱祁鈺知道的甚至要比所有人都早。
王翱是個聰明人。
在入閣之後,短暫的和陳循等人硬碰硬一場之後,他就大致摸清了天子對於他這個首輔的態度,同時也掐準了內閣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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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基礎之上,對於自己提拔上來的人,天子會給予一定程度上的支持。
對於王文來說,這種支持是老天官在致仕前的助威。
而對於王翱來說,這種支持更多的體現在,他對於內閣的自由發揮上。
自從天子登基之後,內閣可謂有了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
作爲內閣定製之後的第一任首輔,王翱在行事上,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的限制。
擺在他眼前最核心的問題,就是如何在不觸動天子底線的情況下,順利的奠定自己在內閣的權威。
所以他搞出了閣議的制度,很顯然,他猜的很準。
只要不結黨營私,不公器私用,天子對於他這個首輔,能夠加強自己在內閣的地位,是樂見其成的。
當然,閣議並非沒有缺點,它是一柄雙刃劍。
對於王翱來說,他可以因勢利導,通過閣議在內閣取得有利地位。
但是同時,如果其他的閣臣在某件重大政務上,均持和他相反的態度的話。
那麼作爲首輔,他也需要妥協。
閣議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內閣當中的派系色彩在政務當中的具體體現,統一了內閣在重大政務上的聲音。
但是這種聲音,有時候未必是王翱自己的聲音。
可既然有了閣議,那麼無論討論出的結果是否符合王翱的心意,最終他都必須代表內閣在朝堂上發聲。
這是他作爲首輔的責任,也是無奈之處。
不過總體而言,閣議對於王翱的地位提升,有着相當重要的作用。
它使內閣在相互鬥爭中取得相對團結,真正成爲朝堂上一支不容小覷的政治力量。
王文臉色肅然,點了點頭,道。
“老臣明白,內閣不可能一直低調下去,王翱掌控了內閣,下一步便是在朝堂之中發聲,有閣議之制在,他便能得內閣腥讼嘀嘤袑嵙υ诰┎熘幸徽股硎帧!�
之前王文輕視內閣,是因爲他和朝廷大多數的大臣一樣,覺得內閣仍舊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
高谷和江淵,俞士悅和張敏,王翱自成一派,相互獨立,相互爭權,自己都顧不過來,何談插手京察?
但是看過了這場閣議,他卻徹底明白過來。
王翱雖然沒有收服那些閣臣,但是卻有限度的能夠統一他們的力量。
這麼一來,內閣更多的干預朝廷大事,就不可避免了。
畢竟,在朝堂之上,除了手中的權柄之外,威望和號召力也是十分重要的。
王文身爲天官,尚且對內閣如此輕視,更不要提其他的朝臣。
在他們看來,內閣只怕仍舊只是一個上傳下達,和通政司沒什麼太大差別的衙門。
所以王翱需要一件大事來宣示內閣的實力,京察,就是他們選的磨刀石!
朱祁鈺輕輕嘆了口氣,定定的望着王文,片刻之後,方道。
“京察一事,朕幫不了你,無論是都察院,還是內閣,甚至是其他的什麼人,都需要你自己來應對,你可明白?”
作爲天子,同樣是有自己的無奈之處的。
這次京察,朱祁鈺儘量給王文創造有利的條件,但是說到底,朝堂之爭,還是需要看他自己的實力。
無論是都察院的陳鎰,還是內閣的王翱,他們都是聰明人。
天子要的是京察的結果,但是天子絕不會干預京察的每一個環節,因爲這麼做,只會將朝堂之爭,升級爲君臣對立。
所以京察的過程如何,天子不能也不會去幹涉,他只需要京察的結果符合他的心意。
而在此過程之中,如果需要有人爲京察的結果而犧牲,天子也會毫不猶豫。
朝堂之爭,從來都是不見刀光,卻見血光。
敗了的人,只能說是自己手段不夠。
王文面色凝重,起身拜倒,開口道。
“陛下隆恩,臣當效死已報,請陛下放心,無論何人阻撓,此次京察,臣都必定竭盡全力,縱使脫下這層官袍,也必不叫宵小之輩再擾亂京師。”
朱祁鈺點了點頭,旋即,臉上又重新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開口道。
“先生能有此心,朕心甚慰,不過,先生也不必過於擔心,想來內閣和都察院也不是不知分寸之輩,若他們做的太過分,朕也不會完全坐視不理。”
王文謝恩,起身重新坐下,不過臉上卻罕見的顯出一絲遲疑之色。
躊躇片刻,他還是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祁鈺還是頭一次見王文如此猶豫不決,擺了擺手,他開口道:“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王文輕輕吐了口氣,起身拱手道。
“臣斗膽妄言,陛下提拔內閣,是爲內外調和,減輕政務壓力,提高朝務處置的效率,但是內閣如今日漸坐大,恐將來有一日,會與六部爭權。”
“若有一日,內閣凌駕於六部之上,恐能掌中書之權,陛下不可不慎啊!”
朱祁鈺有些沉默。
王文到底是久經宦海多年的人物,之前雖然對內閣有所輕視,但是在認清內閣的真實狀況之後,立刻便察覺到了其中的風險。
有明一代,閣部之爭一直是文臣集團內部鬥爭的主旋律。
內閣的作用,說好聽的叫調和內外,但是實際上,就是皇權對於臣權的不斷掠奪。
這其中的關係,十分複雜。
六部各有執掌,皆有事權,但是內閣是沒有任何的事權的,它唯一擁有的票擬權,也是一種建議權,嚴格意義上講,屬於皇權的延伸。
票擬說白了就是給天子處理政務提供的一種方案,天子可以準也可以不準。
在此基礎上,內閣對於皇權的依賴度非常高。
有了天子的信任,那麼內閣就可以藉助皇權的力量,掠奪六部的事權。
這其中受到威脅最嚴重的,就是吏部和兵部。
整個明代的閣部之爭,大致可以分爲三個階段。
弘治以前,內閣主要依靠皇權制衡六部,這一階段,內閣對皇權有嚴重的依賴性,他們掠奪部權的方式,主要是依靠皇權的力量。
具體來說,就是依靠聖寵,奪去吏部對於朝廷大員的舉薦權。
這也是前段時間,陳循和高谷在做的事情。
因爲和天子交往密切,內閣往往會私下裏,向天子推舉人才,如果天子認爲合適,就會下旨給吏部,詢問吏部的意見。
沒有問題的話,就進入正式的銓選任命程序。
但是要知道,三品以上的大員,產生的方式一般有兩個,其一是吏部主持廷推,其二是吏部擬定候選名單,天子直接圈準。
內閣的行爲,實際上是越過了吏部,直接干涉了人事權,只不過,他們在做的事情,是打着天子的旗號而已。
到了弘治到嘉靖年間,內閣對部權的侵佔,就更進一步。
中書舍人,翰林院,詹事府等和內廷關係比較密切的衙門的官員的銓選,吏部已經完全插不上話。
由於這些衙門都是清流華選,因此,擁有這些衙門保舉權的內閣,在外朝的影響力也顯著提高,僅僅靠自身的權威和六部分庭抗禮。
弘治初年,發生了一件大事,更是徹底將閣部之爭激化。
當時有言官上本,彈劾兩廣總督行事不當,理應罷黜。
按照正常的流程,這件事情應該由吏部遣官員前往覈查實情,然後決定是否罷黜。
但是,當時的閣臣劉吉卻直接越過了吏部,手持天子中旨,直接將兩廣總督罷黜。
理論上掌握着官員考覈權的吏部,從頭到尾被排斥在外。
這件事情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時任吏部尚書的王恕,更是上奏稱“不得其職,拜疏乞去”。
到這個階段,應該說,六部在和內閣的鬥爭當中,已經開始漸漸落了下風,身爲六部之長的吏部尚書,竟然都被逼到上疏求去的地步。
在朝堂之上,內閣也漸漸被默認爲地位高於六部,這個時候的內閣,已經不必再借天子之勢來鉗制六部。
在朝野上下的眼中,內閣之位尊於六部,已經是默認的事實。
到了隆萬年間,張居正橫空出世,內閣的權勢更是達到了頂峯,原因就在於,張居正推行的考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