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雖然說朝廷武有分,時常衝突。
但是,老大人們又豈會看不出來,諸王對於大臣的輕視,並不是針對於郭晟一個人。
即便出言說話的不是郭晟,而是臣這邊的大佬,他們的態度只怕也不會有絲毫收斂。
當下,最前端的幾個七卿大臣對視一眼,便各自有了決斷。
當先出列的是安分許久的左都御史陳鎰。
都察院糾察百官軍民,無所不劾,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宗室親王,事實上,宗室的大多不法之事,都是由巡查地方的監察御史稟報到朝廷當中的。
陳總憲起身上前,俯身一拜,道。
“陛下,臣身爲左都御史,掌糾劾百司,辯明冤枉,今宮中大宴,宗室羣臣皆在,廣通王,陽宗王,鎮南王,江川王四人於心款ヮブ拢嗷颍瑪_亂大宴,無禮無狀,目無君上。”
“臣請陛下將此四人押到殿上,詳加審問,若無緣由而隨意鬧事,請陛下嚴懲四人,以戒宗室!”
宗室們不將朝廷的大臣放在眼中,實際上,老大人們也不怎麼將宗室們放在眼中。
就像朝廷的大多數衙門無權干涉宗室事務一樣,宗室們對於朝政的影響力也無限趨近於零。
甚至於,要不是這一次天子剛剛登基,召集了宗室入京,老大人們恐怕一輩子就不會見到這麼多天潢貴胄。
因此,面對宗室的自傲,老大人們也絲毫不會弱了氣勢。
陳鎰話音落下,隨之又走出一位緋袍大員,不是別人,正是禮部尚書胡濙。
胡老大人面無表情的上前,一拱手道。
“陛下,臣以爲總憲大人所言甚是,陛下設宗學,周王,襄王,鄭王,伊王皆有不滿,多有託詞,不願入京,稱諸宗室恭順守節,足可衛護藩屏。”
“如今言猶在耳,竟有四位郡王,於陛下大宴之上大打出手,此等宗室,何以守藩屏,護封地?”
“故臣請陛下傳廣通王等人上殿,視其情由,辨其品性,若實有不堪,自當重處!”
這番話說的不可謂不大膽,一下子就揭開了諸王的遮羞布,同時,也直接了當的將這幾個人的事情,和宗學聯繫了起來。
所以說,胡老大人能夠在朝廷屹立多年,靠的可不僅僅是八面玲瓏,明哲保身,該表明態度的時候,他老人家不僅果斷,而且堅決。
一言既出,頓時諸王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胡濙的這番話,正正戳到了他們的痛處。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宗室們都是什麼德行,他們自己心裏最清楚不過了。
原本,好歹有周王和襄王這兩位榜樣人物,可以拿出來證明宗室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沒有必要非要入什麼宗學。
結果一轉頭,外頭一幫郡王就鬧出這檔子事兒。
要是真有緣由就算了,要是因爲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打起來的,那他們之前跟天子的一番對抗,豈不是白費工夫?
有心想要跟着周王幾個再說兩句,但是看着胡濙的那張老臉,不少親王卻又乖乖的坐回了遠處。
禮部負責諸王冊封,冠婚的核準,王位的嗣封承繼,都是要經由禮部來處理的。
因此,對於宗室來說,這滿朝上下的大臣,別的都能得罪,唯獨這位禮部尚書,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然而,到此還沒有結束,臣這邊接連兩個大臣站了出來,武臣這邊也不甘落後。
郭晟被罵的毫無脾氣,緊接着就有人出來替他說話,此人就是在朝中沉寂許久的,寧陽侯陳懋。
老侯爺依舊是一副精神奕奕,龍行虎步的樣子,來到殿中,虎目一瞪,拱手道。
“陛下,臣蒙聖恩,兼掌宗人府事,宗室犯錯有罪,皆屬宗人府管轄範圍之內,如今廣通王等人大鬧宴席,臣不敢不問,請陛下恩准,傳廣通王等人上殿,辨明情由,以警宗室!”
自從太宗以後,宗人府一直都由勳戚來代管,如今的宗人府,管事的正是寧陽侯。
因此,在這件事情上,他可以說是最有發言權的。
臣武臣,各自都有重量級的人物出面,和宗室持完全相反的態度對峙起來,殿中的火藥味,一下子就變得濃了起來
第286章 君側必備技能
應當說,這是一次並不多見的,臣武臣態度一致的時候。
從表面上看,是因爲岷王的態度強硬,訓斥了郭晟,導致了朝臣的不滿。
但是實際上,只有朱祁鈺清楚,底下的朝臣,也在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武臣這邊,成安侯郭晟和寧陽侯陳懋,都是英國公府的人,廣通王鬧事,和他們提前通過氣。
所以,他們必不可能看着,這件事情就這麼被息事寧人。
臣這邊,陳鎰是因爲不滿於宗室的強勢,作爲清流風憲,他必須出面維護朝臣的尊嚴。
至於胡濙這個老傢伙,則純粹是見風使舵的想搏一把好感。
別看他一副怒氣衝衝,大義凜然,態度堅定的樣子,實際上,從他的言語當中,便能夠看得出來。
他是在表達自己和天子站在一頭的態度,不然的話,他根本沒必要提宗學的事情。
不論如何,朝臣這邊罕見的在同一件事情上團結了起來。
要是換了往常,武羣臣如此態度一致,就算是再大的國政要務,也不會有任何阻礙的通過。
但是今天不同,這件事情是宗務,說穿了是老朱家的家事,所以,到底要怎麼辦,還得看天子這個族長的意思。
因此,一時之間,無論是武大臣,還是宗室親王,都不約而同的將目光匯聚到了上首的天子身上。
面對這樣的情況,天子顯然也有些猶豫不定,過了片刻,只見天子對着老岷王道。
“岷王叔祖,羣臣皆道要將鎮南王等人傳上殿來,既然事情已經出了,不妨讓他們幾個上殿自述,若僅是口角爭執,再由叔祖帶回府中訓斥,您意下如何?”
老岷王擰着眉頭,沉吟不語。
這些日子下來,朱音埑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也隱約透露出了些意思,說廣通王兩兄弟,打算拿蘇氏的死來做章。
他當時也沒有太過在意。
一來是因爲蘇氏的身份低微,只是一個妾室而已,就算是鬧出去,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二來,當時蘇氏自盡的事情的確有些疑點,但是畢竟,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何況蘇氏屢屢從岷王府寶庫當中偷竊財物,貼補她那兩個混賬兒子,也是有確鑿證據可查的。
就算她不是自盡而亡,按家法來論,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
所以老岷王只覺得這兩個兒子又在胡鬧,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剛纔舒良過來稟報,說他們在外頭打了起來。
老岷王才驚覺過來,這兩個兒子竟然想要在天子面前告御狀。
當着這麼多宗室親王的面,而且這些人又都是他的晚輩,如此家醜要是揭開,他這個岷王的臉可就要丟盡了。
他並不知道廣通王兄弟倆到底在謩澥颤N。
所以,下意識的覺得,廣通王兩個人,是覺得扳倒鎮南王無望,所以索性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讓所有人都不得好過。
所以他態度堅決的反對,當袑⑦@幾個人帶上殿來。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朝臣那邊竟然會橫插一槓,而且是接連出來這麼多重臣,都旗幟鮮明的要事情詢問清楚。
看了看天子的臉色,岷王也有些拿捏不準,天子到底是真心詢問他的態度,還是想要讓他遞個臺階。
略一沉吟,岷王便下了決斷,開口道。
“陛下,不論是口角爭執,還是有其他緣由,終究都是宗族家事,以臣看來,還是沒有必要鬧到殿上來了吧!陛下若想知道詳情,待宴後將他們幾個交由宗人府細細審問便是。”
這麼多大臣都開口了,岷王爺爺知道這件事情遮掩不過,便也不打算能夠完全息事寧人。
只指望着能夠別再心款ヮブ卖[騰,下了大宴,就算是由宗人府來問,好歹也沒那麼丟臉。
見天子仍有些猶豫,岷王爺心一橫,臉上露出一絲悲切之意,道。
“陛下,臣教子無方,讓他們在宮中如此膽大妄爲,心中早已羞慚不堪,着實不想在此刻見到這幾個不肖之子,還請陛下體諒。”
以老岷王的性格,能夠說出這番話,可算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番態度,已經是近乎祈求了。
朱祁鈺亦是有些躊躇,他的確沒有想到,老岷王能夠這麼捨得
畢竟,他的輩分擺在那裏,姿態都低到這個程度了,朱祁鈺要是再堅持,也不妥當。
不過,要是就此放過,他之前的籌劃難免會受到影響。
就像胡老狐狸猜測的一樣,朱祁鈺早就料到,會有周王這樣沒有自律守節的親王出來反對宗學。
廣通王等人的鬧劇,就是打臉他們最有效的法子。
這件事情當庭揭開,起到的震撼力是最大的。
和岷王不同,有東廠在手,朱祁鈺早就知道,廣通王等人真正的目的,是用前岷王世子之死來做章。
這件事情要是真的,那麼鎮南王陷害長兄,兄弟鬩牆,自然是大逆不道。
要是假的,那廣通王等人攀誣兄長,同樣也是一樁大大的醜事。
總之,不管事情是真是假,周王等人之前的說辭,都將不攻自破。
如今老岷王退了一步,只求不要將事情在心款ヮブ陆议_,而且話也基本是攤開了說的,平心而論,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
可是要是真的在宴後解決,那麼倒不會完全沒用,只是效果會差上不少。
猶豫了片刻,朱祁鈺便做出了決斷,虛手一抬,隔得遠遠的將岷王扶起來,道。
“岷王叔祖請起,是朕未曾考慮到叔祖此刻的心緒,確有不妥,既然如此,等大宴結束再處置此事不遲。”
老岷王頓時鬆了口氣,拜謝道:“老臣謝陛下體恤。”
說着,朱祁鈺轉身開口道。
“舒良,你去外頭將廣通王等人暫且押於偏殿,等大宴結束再行處置,切記,不要再鬧出什麼亂子來。”
如今的殿中,羣臣宗室皆在殿中,面對天子坐在下首。
而舒良身爲內宦,奏事結束,自然是來到了御階兩側的角落裏,正好在天子的側面。
因此,從他站着的角度,一抬頭便瞧見了天子落在御案下的手,邊說着話,邊對他打了個手勢。
舒良本是心思機敏之輩,又早知天子的盤算,頓時便會意,拱了拱手便領命而去。
於是,諸王都放下心來,各自回到位置上,與此同時,朝臣們也帶着幾分不甘,重新落座。
尤其是成安侯郭晟和寧陽侯陳懋,臉上的失望之意,簡直遮掩不住。
然而沒過片刻,外頭便有幾個內侍慌慌忙忙的跑進來,爲首者仍是舒良。
不過這一回,他的發冠散亂,身形狼狽,臉上有些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樣,一進殿就跪在地上,哭道。
“陛下,不好了,內臣奉聖命,押廣通王等人去偏殿,結果廣通王和陽宗王兩個人,非說是內臣從中作梗,阻止他們覲見,不僅打了內臣一頓,而且掙脫了看着他們的內侍,如今已經朝殿中衝進來了”
第287章 前倨後恭舒公公
時間退回到片刻之前,舒良領了天子明暗兩道旨意,匆匆的離開奉天殿,來到外頭郡王們用宴的廣場上。
此刻的廣場上早已經恢復了秩序,無數金吾衛和逡滦l的甲士,分別將廣通王等幾個人隔開。
在他們的周圍,則是一幫身份高貴但是同樣喜歡看熱鬧的郡王爺。
雖然說這些郡王爺都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但是時不時瞥向這邊的目光,還是暴露了他們的好奇。
嘖,欺壓百姓有什麼好玩的,要打就得打郡王!
舒良快步來到場中,略略掃了一圈現場的情況,發現和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因爲發現的及時,雙方沒有真的打起來,只是相互推搡了幾下,衣衫不整,倒是上來勸架的江川王倒黴得很,莫名其妙的就捱了一拳,臉頰有些腫。
其他的人還好,不過也皆是狼狽的很。
心中有了決斷,舒良一副十分生氣的樣子,對着看押鎮南王等人的甲士厲聲喝道。
“放肆,誰叫你們對王爺如此無禮的?還不快快放開幾位王爺!”
看守的侍衛知道舒良的身份,沒怎麼猶豫,就鬆開了押着幾個郡王的手,退回了一旁。
雖然說沒人押着了,廣通王和陽宗王二人卻也沒有繼續暴起,畢竟,他們的目的不是鬥毆,而是面見天子。
在他們想來,當着這麼多郡王的面,他們幾個打成這個樣子,不叫進去訓斥一番,怎麼也是說不過去的。
只要進了奉天殿,將鎮南王趾︶和跏雷拥膶嵡橐徽f,哪還有人管他們打沒打架。
然而讓他們有些失望的是,舒良壓根沒理他們,而是徑直來到鎮南王的面前,滿臉堆笑,道。
“讓王爺受驚了,您放心,剛剛在御前,岷王爺說了,他不想瞧見有些個不成器的兒子,陛下體恤岷王爺,命內臣過來,將王爺請到偏殿安歇,好好給王爺壓驚。”
說着,舒良略側了側身,看着廣通王二人的眼中透着一絲厭惡和憐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