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92章

作者:月麒麟

面對這樣一位親王,朱祁鈺自然不能和對待伊王一樣,收斂了鋒利的神色,朱祁鈺一伸手,從身旁侍奉的內侍手中,拿過了幾份奏本,命人送到周王的手中,道。

“周王叔祖素來賢明,朕十分欽佩,但並非人人皆似周王叔祖一般嚴於律己。”

說着,朱祁鈺轉向一旁的伊王,道。

“正統六年,河南知府奏伊王縱馬傷人,致六人死亡,正統八年,河南道監察御史奏伊王世子強搶民女,致其家破人亡,兩個月前,刑部奏伊王誣陷當地官員,致其蒙冤流放”

一份份罪狀被朱祁鈺隨口拈來,每說一句,伊王的臉色就白一分,話到最後,他感受到殿中四面八方嫌棄的目光,羞的直想找個地縫鑽起來。

所幸,朱祁鈺沒有揪着他太久,很快就轉向了一旁的鄭王,繼續道。

“正統四年,鳳翔知府奏鄭王無故杖死平民四人,正統七年,鄭王府長史奏鄭王私納娼妓爲妾,有辱天家血脈,正統十四年,監察御史奏”

這些事情,或許做的時候覺得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如今這麼多的親王匯聚一堂。

被這麼當幸患募殧党鰜恚l的面子也擱不住。

最終,這位鄭王爺實在扛不住了,直接拜倒在地,道。

“陛下,臣有罪,請陛下處置!”

另一頭,輩分高些的伊王爺也有些猶豫,眼瞧着鄭王低了頭,他也隨之跪倒在地,只不過抹不開面子,認罪的話卻說不出口。

朱祁鈺不理他們,而是轉頭面向周王,臉上浮起一絲無奈,道。

“周王叔祖,非是朕對待宗室嚴苛,而是如今許多宗室,在地方實在不成樣子,屢屢被彈劾行爲失當,觸犯明律。”

“朕正是念及親親之誼,宗室藩屏之干係重大,方開此宗學,教育我朱家子弟成才。”

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讓周王的臉色也緩和下來。

恨恨的瞪了一眼伊王和鄭王這兩個不爭氣的東西,周王又道。

“陛下此心,臣固能體諒,然方纔鄭王所說,亦並非沒有道理,宗親年邁需有小輩陪伴在側,此乃天倫也。”

“況宗室親王之中,固然有胡作非爲之人,但大多還是謹守臣節,以藩屏爲重,陛下此舉,恐令卸嘧谑也粷M,心生怨懟之下,亦會動搖我大明藩屏,還請陛下慎重思慮。”

第284章 以退爲進

跟胡作非爲,一屁股案底的伊王,鄭王不一樣,周王不僅輩分高,他也的確可以被稱爲諸王的榜樣,沒有什麼黑歷史可說。

因此,他說的這番話,雖然恭謹有禮,但是卻也堅定的很。

顯然,要說服這位周王,用剛剛的法子是不行的。

不過也不要緊,朱祁鈺還有其他的法子,他既然要推行宗學,自然是有所準備的。

點了點頭,朱祁鈺道。

“周王叔祖所言甚是,是朕考慮不周,大多宗室子弟,還是謹慎有禮,能遵孝悌之義,明君臣之分的,既然如此,宗學一事便暫且擱置。”

話音落下,底下諸王頓時鬆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絲得色。

剛剛天子的那番表現,着實是讓他們心裏發緊的很。

他們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今的宗室,早已經不是國朝初年錫土臨民,軍政在握的真正王爵了。

經過太宗,仁宗,宣宗幾代天子的削權,他們面對於朝廷,早已經毫無反抗之力。

如今在這位天子面前,他們能夠依仗的,也就是身爲長輩的身份,以及所謂親親之誼的枷鎖。

可是話說回來,天子畢竟是天子。

天子若真要翻臉無情,執意妄爲,他們實際上也做不了什麼,畢竟,諸王手裏的兵權早就被奪的乾乾淨淨。

當然,硬的不行,消極抵抗還是可以的。

真要是把他們惹急了,混不吝起來,朝廷的政策是朝廷的政策,他們回了封國,就不往朝廷裏送人,今兒病了明兒摔了的,天子還能派人強搶不成?

事實上,大多數的親王打的都是這個主意。

不過這麼做,總歸是落人話柄,能不要鬧到這個地步,還是不要鬧到這個地步爲好。

見天子終於鬆口了,周王也十分滿意,道。

“陛下英明,請陛下放心,我宗室諸王,日後必定克己復禮,自律慎獨,遵孝悌之義,明忠君職分,衛護藩屏,保我大明基業萬年長青,定不辜負陛下期望。”

其他諸王也隨之起身讚道:“陛下英明!”

一時之間,殿內氛圍頓時寬鬆起來,一副君臣相得,齊頌聖德的場面。

然而這等場面,落在旁邊的一干大臣眼中,卻越發覺得不安。

如果說之前,這些老大人們只是在一旁喫瓜看戲,指望着天子能夠狠狠的訓斥一番這幫親王的話。

那麼如今他們就真的有些坐立不安了。

倒不是這些大臣們非要看宗室的笑話不可,而且,他們長久以來和天子的鬥爭經驗告訴他們。

如今這位天子,要是真的想做什麼事情,是必定要辦成的,若說天子只准備了對付伊王那些跋扈宗室的法子,老大人們是決然不信的。

歷史證明,每當天子這麼退讓的時候,往往意味着,他老人家有其他的後手在等着。

然而,歷史的經驗告訴他們,這種後手往往一出現,就會震動整個朝局。

但凡是這種事情出現,才安穩下來不久的朝局,必是要重新動盪起來。

因此,如今的場面越是你好我好,老大人們就越有不祥的預感。

事實證明,老大人們的鬥爭經驗很準確。

諸王剛剛重新落座,教坊司的歌舞還沒來得及重新開始,殿外便急匆匆的跑進來幾個內侍。

爲首者不是別人,正是東廠提督太監,舒良。

按理來說,內侍若有事情要稟,完全可以從側門而入,至御階下,將所要稟奏的事由轉告司禮監太監,然後上呈天子。

但是舒良卻沒有這麼做,他帶着一干內侍,急匆匆的來到殿中,當着谐贾T王的面,拜倒在地,口氣急切,道。

“陛下,不好了,外頭出事了!”

見底下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朱祁鈺沉了臉色,冷聲道。

“放肆,今日朕大宴宗室,你如此慌慌張張的跑上來,成什麼樣子,結束之後,自己去內廷領罰。”

說罷,掃了一眼舒良等人,見他們衣衫都有些褶皺,朱祁鈺眉頭一皺,不悅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

舒良這才稍稍抬起了頭,口氣重仍有掩不住的急切,道。

“陛下容稟,剛剛外頭有幾位郡王爺,不知爲何,突然就吵了起來,侍奉的內侍們阻攔不及,等內臣趕到的時候,已然是大打出手,連桌子都掀翻了。”

“此等大事,又涉及宗室,內臣不敢擅專,方貿然進殿前來稟報,請陛下恕罪。”

聽了這話,剛剛落座的殿中諸王臉上都浮起一絲好奇之色,他們也想知道,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在天子的宮宴上如此大鬧。

至於後頭的老大人們,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露出一絲苦笑。

朱祁鈺沒管他們,眉頭一擰,繼續問道:“是誰敢如此大膽,攪亂宮宴?”

舒良回道:“內臣去的急,未及詳查,不過據說,是廣通王和陽宗王二人,先挑釁了鎮南王,言辭之間多有不敬。”

“鎮南王訓斥了他們一番,廣通王二人不服,便動起了手,江川王和鎮南王世子前去阻攔,結果也被打了幾拳。”

“如今幾位郡王爺,都已經被外頭的人拉開,等候陛下處置,廣通王等人還嚷嚷着,要見陛下。”

大明如今的郡王爵位,林林總總有不下百位。

因此,舒良所說的這幾個封號,的的確確有不少親王都感到有些陌生。

但是知道這幾位是誰的,卻都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放到了御階下最前頭的老岷王身上。

一身藏青色蟒袍,白髮蒼蒼的老岷王,此刻臉早已經是黑成了鍋底。

甩了甩袖子,老岷王起身,拜倒在地道。

“陛下,是臣管教無方,讓這幾個逆子攪亂了陛下的宮宴,陛下切勿動怒,臣這就親自去將這幾個混賬東西驅逐出宮,讓他們回府好好閉門思過!”

朱祁鈺眸光閃動,望着底下怒氣衝衝的岷王,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位老王爺,反應倒是挺快。

看着是氣得不行,實際上卻打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主意。

不過,這麼一場大戲,纔剛剛演到精彩的地方,怎麼能就這麼落幕呢?

微微一抬手,朱祁鈺道。

“岷王叔祖請起,您老人家且先安坐,莫要動怒,到底是怎麼個情況,總要弄清楚纔是,可不能冤枉了幾位郡王。”

岷王臉色變得越發的不好看了,他剛要說話,一旁的周王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起身道。

“陛下,話雖如此,可今日畢竟是大宴,不論是何情由,他們幾人都算是在宮宴上胡鬧,須得懲處。”

“以臣看來,廣通王等人,既然都是岷王府的人,讓岷王叔帶回去懲處一番便是,莫要壞了今日宮宴的雅興。”

接着,襄王也反應了過來,起身道。

“陛下,周王叔所言甚是,今日宗室大宴,乃是宗族和樂之事,何必些許小事,攪擾了大家的雅興,還是讓岷王叔祖領回去訓斥一番吧!”

接連這麼幾個親王都站出來,甚至都不說求情,只是一味的要將這幾個人趕出去。

頓時讓在場的其他諸王感到一陣奇怪,有心思聰慧的,已經大約明白了其中緣由,臉色不由得有些不安。

至於上首的天子,被如此阻攔,似乎也有些意動,沉吟片刻,天子開口道。

“既然幾位王叔,叔祖都是如此態度,那麼……”

“陛下!”

眼瞧着天子就要答應下來,底下終於是有人坐不住了。

腥颂а弁ィ瑓s見開口之人身着侯爵袍服,不是別人,正是如今執掌中軍都督府的成安侯郭晟。

郭侯爺在卸喑俭@訝的目光和幾位親王不滿的目光當中,硬着頭皮上前道。

“陛下,幾位郡王在宮宴上爭執,鬧到如此地步,想必所爲之事非尋常小事,因此,臣覺得,還是將他們召入殿中,詢問情由爲好。”

第285章 雙方對峙

殿中安靜了一瞬,以岷王,周王,襄王三人爲首,一堆宗室親王的眼刀子嗖嗖的就往成安侯郭晟的身上扎。

老岷王首先開口,一聲冷笑,斥責道。

“宗室之事,什麼時候輪到五軍都督府幹涉了?難不成,郭侯爺想要替本王教訓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嗎?不知道的,還以爲郭侯爺也姓朱呢!”

別看這些親王在面對天子的時候還算恭順,但是實際上,他們的跋扈要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朝廷的各個衙門當中,唯有禮部,戶部和宗人府,能夠讓他們稍稍忌憚幾分。

禮部是因爲掌管着各封國的宗封誥命,請婚儀典,直接卡着這幫宗室的脖子,戶部也不必說,掌管着宗祿錢糧的核發。

至於宗人府,則是因爲它本身就是宗室的管理衙門,宗室上奏,錄罪,入宗譜,都要經過宗人府。

除此之外,朝廷其他的衙門,對於各地的宗室親王來說,影響力甚至還比不上當地的巡撫衙門。

因此,郭晟這個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在他們看來,啥也不是。

被這麼多的親王怒目而視,郭侯爺的心裏也是一陣叫苦。

這原本盤算的好好的,外頭鬧騰起來,裏頭的一堆親王必然抱着看戲的心思,想將廣通王那麼幾個叫進來分說清楚,壓根用不着他出面。

可誰曾想,天子這忽然鬧了一出宗學的事。

郭晟知道的,要比在場大多數的親王都要多,他心裏更清楚,這場鬧劇的原因是什麼。

但是事已至此,已無退路可言,英國公府還有廣通王,陽宗王等人,都已經準備齊整,可不能在他這裏掉了鏈子。

面對着一羣宗室的壓力,郭晟的額頭上滲出一絲冷汗,舒了口氣,道。

“岷王爺言重了,本侯豈敢幹預宗室事務,只不過”

話說了半截,就被人打斷了。

這次開口的是周王,他一甩袖子,口氣當中透着一絲嚴厲,輕叱道。

“既然不敢,還不退下!”

宗室親王的自傲,只這一句話,便可見一斑。

要知道,周王在諸王當中,算是恭謹守禮,自律謙和的宗室,但即便是他,在面對朝廷大臣的時候,說話也是絲毫都不客氣。

不過,如此一來,岷王和周王的強勢態度,卻不由得讓在場的谐济碱^都是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