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86章

作者:月麒麟

天子突然而來的雷霆之怒,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

他們能夠混到這個地步,自然都是善於察言觀色之輩,知道此番,天子是動了真怒。

尤其是最後的那幾句話,天子眼中閃過的寒意,讓一幫老大人心中都不由得一顫。

顧不得其他,在場的所有人都紛紛起身,拜倒在地,道。

“臣等有罪,請陛下息怒。”

這些跪下的人,自然也包括于謙在內。

但是眼瞧着于謙的臉色突然平靜下來,俞士悅的心頭卻突然湧起一陣濃重的不安。

果不其然,都是請罪,但是于謙下一刻,卻摘掉了頭上的官帽,雙手捧着舉過頭頂,道。

“陛下,臣蒙陛下恩典,拔擢爲兵部尚書,身負提督京營之責,本當粉身以報,苗地十萬大軍,撤換總兵官並非小事,臣實難違心遵從陛下之命。”

“然身爲人臣,違抗聖命,此爲不忠也,故臣請陛下,罷去臣兵部尚書及提督京營之職,以謝天下。”

說罷,于謙重重的叩首在地,頭顱和大殿的青石板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頓時讓一幫老大人全都愣在了當場。

俞士悅一陣頭疼,心中不由得哀嘆一聲。

這下,真的鬧大了!

第274章 被懲罰的戰士

原本零零星星的小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飄灑下來,頃刻間便鋪滿了大地。

武英殿中溫暖如春,但是氣氛卻降至了冰點。

眼瞧着天子的臉色陰沉的要滴出水來,俞士悅心中卻叫苦不迭。

這怎麼一下子就鬧到這種地步了呢?

于謙這個倔脾氣喲!

不就是調個兵,換個人嘛,至於鬧得如此劍拔弩張嗎?

當然,俞士悅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站在於謙的角度,他本就不贊成天子這個時候更易總兵官,認爲這樣做得不償失。

政見不同,本身就容易出現摩擦和衝突。

可偏偏,一向對待大臣寬仁的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言辭之間如此激烈,甚至話語之間,直指于謙這個兵部尚書失職。

于謙自認他所說的話,皆是出於一片公心,卻被天子如此指責,氣急之下,有此舉動也算是正常。

但是在俞士悅看來,這就太過沖動了。

苗地之事,畢竟只是一隅之地。

平叛多耽擱些時間,少耽擱些時間,多花費些錢糧,少花費些錢糧,遠沒有朝廷安定,君臣和睦重要。

天子既然執意如此,那麼就先拖着,實在拖不下去就先順着,沒有必要跟天子搞得這麼僵。

可是現在……

幾位老大人跪在地上,各自交換了個眼神,最後落在了工部的陳循身上。

在場這麼多人,就只有他和于謙位列七卿,再加上陳循之前又在內閣,算是侍從之臣,和天子的關係相對好一些。

如今天官和首輔都不在,由他出面緩和氣氛,最是合適不過。

然而陳老大人也是一臉的欲哭無淚。

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這種軍務之事,和他一個工部尚書有什麼關係。

打從一進殿開始,陳老大人就一言不發,當自己是個透明人,結果卻莫名其妙的,被這麼推了出來。

無奈之下,陳循只得轉過頭,對着于謙道。

“於尚書這是做什麼,政事討論,便是你一時舉措不當,陛下心懷寬仁,也必會恕之,你豈可因一時衝突,便衝動辭官,還不快收回前言,向陛下請罪。”

俞士悅也緊跟着道:“是啊,於尚書,政務之事尚未有所定論,何談抗命,你如今的舉動,纔是大大不妥,所幸陛下仁慈,想必不會苛責於你,還不快向陛下認錯。”

這兩人勸于謙,高谷也跟着勸天子,道。

“陛下切勿動怒,於尚書也是一心爲公,並無冒犯之意。”

“正因陛下對待臣下慈和寬仁,方有現下暢所欲言之場面,於尚書言辭或有不當,但請陛下寬宥勿罪。”

幾個人這麼打着圓場,殿中的氛圍算是勉強好了幾分。

但是很顯然,對於這個臺階,有人並不想下。

于謙直起身子,面無表情的開口道。

“雖是政務討論,但是陛下執意如此,內閣亦不加勸阻,詔命頃刻便下,與聖命無異。”

“陛下乾綱獨斷,爲人臣者,不能勸阻是爲無能,抗旨不遵實爲不忠。”

“于謙無諫阻君上之力,亦有抗旨不遵之罪,罷官已是寬免,惟願陛下莫要固執己見。”

說着,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抬頭直視着天子冰冷的眼神,道。

“陛下,王驥並非桀驁抗旨之輩,即便是陛下憂心苗地百姓,不忍其陷於戰火,只需一道詔命,令王驥即刻出兵便是,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千里更易總兵官?”

“朝廷如今本就舉步維艱,國庫捉襟見肘,大軍調動,錢糧軍器靡費甚廣,臣知陛下明歲有重修吆又睿缃窀卓偙伲M時費力,亦會讓苗地戰局徒增變數,實非良策啊陛下!”

將官帽擺在身旁,于謙態度堅定,苦口婆心的再度向天子陳明利害,希望自己的話和行動,能夠讓天子冷靜下來。

但是很顯然,他的這番舉動,不僅沒有平息天子的怒火,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朱祁鈺聽了他這番話,不僅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怒意更盛,冷笑一聲道。

“這麼說,是朕要陷苗地百姓於動盪之中?你於廷益倒是個心懷百姓,憂國憂民的大忠臣?”

“既然如此,你辭什麼官啊?”

“朕可不敢罷免你這個一心爲國,犯顏直諫的大忠臣,朕該給你加官進爵纔對,是嗎?”

這顯然是反話!

在場腥送塘送炭谒麄冞�從沒見過,天子如此雷霆盛怒的時候。

看來這回,天子是真的被氣急了。

有心想要開口再勸,但是一抬頭看見天子冰冷的臉色,他們皆是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

反倒是于謙這個捱罵的人,絲毫都不害怕,又磕了個頭,道。

“臣不敢,臣亦無意陷陛下於不義,陛下心懷百姓,天下皆知,是臣有罪,自請而去,愧對陛下隆恩。”

“啪”的一聲,精美的茶盞落在於謙的身旁,發出清脆的響聲,四分五裂的碎成幾瓣。

俞士悅在一旁看着,都感覺心驚肉跳的。

他方纔可是瞧的清清楚楚,那茶盞是擦着于謙的身子落下的,再偏一點,可就正正要落在他頭頂了。

能把天子氣成這個樣子,于謙也算是頭一個了。

幸虧如今已經進殿半晌,茶盞當中的茶水已經涼的差不多了,流在地上,只浸溼了于謙的衣袍,不然的話,說不準還要燙傷。

然而,于謙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跪在原地,只是深深的叩首在地,既不認錯也不辯駁。

眼瞧着天子怒氣衝衝的樣子,俞士悅心中不停的祈叮菹履汕f別跟這貨一般見識。

真要是將於謙給罷免了,那可真就是震動整個朝廷的大事了。

要知道,本身到了七卿的地步,一舉一動就都是牽動朝局的大事,不是可以隨隨便便罷免的。

何況,于謙對天子有扶立之功,又參與了這次擊退瓦剌的戰役,雖然算不上頭功,但也是社稷之臣。

如今不過是政見不合,又沒有犯什麼原則性的大錯。

要是就這麼被罷免了,朝廷上下非要再鬧一次左順門不可。

到時候別說是這個年了,這一整年都過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俞閣老的祈镀鹱饔昧恕�

所幸,天子還是有幾分理智的。

看着深深叩首在地的于謙,朱祁鈺冷笑一聲,道。

“於廷益,你別以爲鬧這麼一出辭官,朕就奈何不了你,朕告訴你,就算是詔命不妥,封駁也是六科的事,輪不到你這個兵部尚書辭官反抗。”

“想要讓朕罷了你的官,好成全你的聲名氣節?你做夢!”

說着話,朱祁鈺似乎又有些按捺不住情緒,從御座上站起來,在殿中走來走去。

如此幾個來回,他方在一写蟪济媲巴O拢缸庞谥t道。

“你不是要犯顏直諫嗎?朕偏不遂了你的願!”

“成敬,即刻傳旨兵部,于謙君前失儀,恃寵而驕,犯上不尊,有負朕之重託。”

“自即日起,禁足府中一月,任何人不得探望,兵部一應事務,交由侍郎俞綱代掌。”

話頭略一停頓,他又轉向一旁的俞士悅,道。

“至於苗地之事,也不必商議了,內閣既然已經鎖了,那俞卿你就在此擬詔吧!”

“傳旨,命保定伯梁珤爲徵南總兵官,率京營官軍兩萬,接替王驥平定苗地叛亂,三日之內必須啓程,不得遷延!”

說着,天子一揮手,後頭有幾個小內侍連忙上前,將筆墨和聖旨專用的黃絹,擺到了大殿中間。

隨即,天子一甩袖子,轉身便回了御座。

事情都鬧到這個地步了,俞士悅自然不敢再多說什麼,恭敬的起身,來到殿中,揮毫潑墨。

不多時,一份筆跡工整,內容翔實的聖旨便新鮮出爐。

俞閣老瞥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望着他彷彿看陌生人一眼的于謙,嘆了口氣,從袖子裏摸出鈐記,在聖旨上重重一蓋,這才恭敬的捧起詔書,交到了早就候在一旁的內侍手上。

內侍將詔書遞到御案上,天子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將詔書捲起來,隨手遞給一旁的成敬,道。

“成敬,你親自將這份詔書拿去尚寶司用印,然後送去六科副署,日落之前,朕要這份詔書送到保定伯府!”

成敬拱了拱手,道:“遵旨。”

說罷,便接過詔書,朝着幾個大臣行了個禮,匆匆出門了。

待得成敬離開,天子方將目光轉回到面無表情的于謙身上,道。

“于謙,你放心,朕不會罷免你的,你要做犯顏直諫,拋頭顱灑熱血的諍臣,可朕不想做清白不分的昏君。”

“一個月的時間,在府中好好的想想,認真的想想,明日的大朝會,你也不必參加了,退下吧!”

天子都說的這麼明白了,于謙也不再多言,拿起身旁的官帽,卻沒戴回去,俯身一拜,道。

“臣領旨,謝陛下恩典。”

說罷,起身再行一禮,昂首挺胸的退出了大殿。

看着于謙氣勢斐然,絲毫都不像是有認錯意思的樣子,朱祁鈺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

“俞卿,你一會陪着俞綱去一趟於府,讓他將該交接的軍務,跟俞綱交接一下,別耽擱了什麼政事。”

“至於京營,石璟,你先過去管着,等過了年節再說。”

吩咐完了這些,朱祁鈺無力的擺了擺手,道。

“都退下吧。”

俞士悅和石璟俯身稱是,然後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幾位老大人行了個禮,紛紛退出了大殿。

到了殿門口,于謙已經走遠。

鵝毛大雪落在他的肩上,將他身後的腳印覆蓋,官帽在他的右手上,依舊沒有戴回去。

穿着深紅色的官袍,于謙獨自一人在皚皚白雪中踽踽獨行,脊背挺直,仿若一個驕傲的戰士。

幾位老大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苦笑,各自行了個禮,俞士悅匆匆朝着于謙離開的方向趕了過去……

第275章 消息傳開

這個除夕,有很多人都沒有過好。

因爲放了假,所以老大人們要麼走親訪友,邀上三五好友小酌拜年,要麼待在府中飲酒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