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85章

作者:月麒麟

這大過年的,朝廷連大印都封存了,天子您老人家巴巴的把他們幾個從府邸裏揪出來,就爲了這已經遷延半年多的苗地之事?

倒不是說這件事情不重要,而是這都打了大半年了,皇上您別的時候沒想起來,怎麼就偏在這個時候想起來了。

不僅想起來了,還想一出是一出的,這十萬大軍的總兵官,是那麼隨隨便便就換的嗎?

在場的人都算是和朱祁鈺的關係比較近的,但是關係越近,說起話來才越要謹慎。

沉默了片刻,當頭出言的第一個,還是于謙。

畢竟,他是兵部尚書。

“陛下,王驥屯兵辰州,的確已有不少日子,但是麓川大軍本就長途跋涉,需要修整,何況苗地山高林密,僮咏苹残杩紤]。”

“凡戰者,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王驥前番軍報有言,正在探明苗地各部落駐地,打算一一擊破。”

“陛下若在此時將其撤回,恐前功盡棄,徒勞無功,不如下旨申斥督促,至於其是否故意拖延,待戰畢回師之後,再詳查不遲。”

有人當了出頭鳥,其他的大臣也就不再猶豫。

新晉的內閣大臣俞士悅,一向和于謙是政治同盟,二人的私交也頗佳。

于謙一說話,他立刻便跟上,道。

“臣以爲於尚書所言有理,陛下心胸寬廣,顧全社稷,臣等素來敬服不已。”

“先時紫荊關大戰,總兵官任禮與提督大臣王文陣前不和,羣臣力請撤換總兵官,惟陛下心念戰時大局,乾綱獨斷,命簡齋先生總攝軍務,平息紛爭,方有紫荊關之大勝。”

“如今,王驥陳兵不前,固然有錯,但是貿然撤換總兵官,恐再使軍心動盪,故臣以爲,朝廷可下旨督促,同時酌情增兵,若王驥仍舊畏縮不前,違旨抗命,再行撤換不遲。”

從理由上而言,很明顯是于謙的更加紮實,有說服力。

但是不得不說,從聽起來的感受來說,俞士悅的話明顯更讓人舒服。

事實上,于謙雖然也是順着天子的話在說,但是其中透出來的意味就是,他並不覺得王驥的對策有太大的問題。

俞士悅就不一樣了,雖然到內閣沒多少日子,但是卻已經一改做理刑官時的剛硬風格,說話圓滑了許多。

天子說王驥畏縮不前,就當他畏縮不前好了,是真是假不重要,哄得天子高興,不要在這個時候折騰最重要。

方式不同,但是表達的意思卻是一樣的。

那就是不贊成在這個時候,對前線指揮的將領大動干戈,還是要以保證能夠平叛順利爲主。

撤換總兵官不是不可以,但是新的總兵官要了解軍情,制定規劃,如果和之前的總兵官策略不同,那麼前期的投入,基本上就算是白費了。

接連兩個大臣站出來,雖然說的委婉,但是都是在勸諫,這明顯讓天子有些不太高興,道。

“紫荊關大戰,乃迫在眉睫,也先兵臨城下,大戰一觸即發,臨陣換將自然會動搖軍心,爲敵所趁。”

“可苗地雖亂已久,但是面對十萬大軍,他們也不敢衝擊,王驥陳兵許久,亦不曾和他們大規模開戰,如今年節,短期內只怕也不會大戰。”

“如此境地之下,如何便換不得總兵官?”

老大人們顯然也沒有想到,天子這次會如此固執。

天知道到底這位王驥,是哪裏招惹到了天子,惹得這大年節下的,就非要將他撤掉……

見沒人說話,朱祁鈺便索性點人,道。

“石駙馬,你如今在五軍都督府供職,對各家勳戚知之甚深,憑你的瞭解,京中的勳戚,如今誰能擔此重任?”

五軍都督府和六部都察院不同,其中的人事任免,完全由天子決定。

因此,在天子的面前,石璟這個五軍都督府的都督,是沒膽子跟文臣一樣炸刺的。

天子說啥就是啥,既然問了,他就答。

“陛下,京中驍勇者不少,但是能擔當總兵官者,須有爵位在身,臣以爲,保定伯梁珤,鎮遠侯顧興祖,及新晉靖安伯範廣,俱爲年富力強,善戰有种叄僧斨厝巍!�

聽了他的話,朱祁鈺略略有些失望。

看來,五軍都督府的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

土木之役後,五軍都督府的都督爲之一空,他雖然說是矮個子裏拔高個,但也算是任命了三個都督出來。

可如今,趙榮平庸無能,前些日子還被于謙彈劾,荒廢軍務,郭晟倒是勤快,但是太過朱稒嘈g,勤快到爲了迅速掌控中軍都督府,不惜改換門庭,去給英國公府當馬前卒。

對於石璟,朱祁鈺本是抱有期望的。

他是一個有能力的人,石璟的祖輩,也是靖難的功臣,雖然沒有封爵,家世不算顯赫,但是家風嚴謹,武風赫然。

他的妻子順德公主,是宣宗皇帝的長女,雖然母親胡氏被廢,但是身份依然尊貴。

這樁婚事,是張太皇太后親自做主指的婚。

對於廢后之事,張太皇太后一向不滿,所以在給順德公主挑選駙馬的事情上格外上心,堪稱是千挑萬選。

石璟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劍眉星目,文采風流,更兼騎射弓馬嫺熟,因此才能在一泻蜻x人當中脫穎而出。

因此,朱祁鈺將後軍都督府交給他,是希望他能夠替自己掌控住局面的。

畢竟,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可能跟孫太后有太深的牽連。

但是,或許是因爲,順德公主和廢后胡氏都已經逝世,石璟背後沒有勢力,韜光養晦的太久了。

久到如今他已經提不起興致,真正幹一番什麼事業了。

他提的這三個人沒有問題,但是太平均了。

保定伯梁珤,是燕王府一脈的勳貴,更準確地說,保定伯一門是仁宗皇帝的勳貴。

早在太宗皇帝還是燕王的時候,梁珤之父梁銘,便一直追隨當時還是王世子的仁宗皇帝,參與了北平守衛戰,之後仁宗皇帝成了太子,梁銘又跟着仁宗皇帝監國,被倚爲心腹。

梁珤此人,也算是家傳武勇,在這一輩中小有名氣,的確是個能帶兵打仗的。

至於鎮遠侯顧興祖,更不必說,是降將一脈的種子之一,當初李賢之所以願意讓出京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爲了保全顧興祖。

而最後的靖安伯範廣,是朱祁鈺提拔起來的人,也頗得於謙的賞識,算是新晉勳戚。

石璟提了三個選擇,其實無非是在各個勢力當中,各拔出一個來交差,絕口不提自己的態度。

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纔是讓朱祁鈺感到失望了。

下定決心要整飭五軍都督府,那麼範廣就不能放出去了。

至於顧興祖,他雖然現在沒事了,但是也不好這麼快就啓用。

因此,沉吟片刻,朱祁鈺道。

“還是梁珤更穩妥些,既然如此,就命梁珤領京軍兩萬,前往苗地,接替王驥平定叛亂,至於王驥,旨到之日,便讓他回京待勘。”

大殿當中迴盪着朱祁鈺堅定不移的聲音,另一邊,于謙的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

第273章 乾綱獨斷不容易

大明的兵權被分爲統兵權和調兵權,統兵權在五軍都督府,調兵權在兵部。

尤其是,現在京營是于謙在親自提督,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天子的這道旨意,都該由於謙來接。

但是於大人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對於天子的獨斷行爲十分不滿。

眼瞧着這殿中的氣氛有些凝固,俞士悅暗道一聲不好。

他是知道于謙的那副性子的,說好聽了叫剛正不阿,敢言直諫,說不好聽了,就是容易犯擰。

說到底,他還是太年輕了,那股棱角還沒被磨平,胸中熱血仍在激盪。

要知道,往常時候,六部都察院的主官,平均年齡都在六十五歲左右,年輕一些的,也要六十歲左右,基本上是幹上五到十年,然後就致仕由下一批新秀頂上。

土木之役後,朝中老臣死傷慘重,新晉的部院大臣,都算是相對年輕的,但即便如此,也都在五十七八往上。

但于謙今年多大呢?

過了這個年,他虛歲才五十二!

對於一個七卿級別的大臣來說,實在是太過於年輕了。

要是沒有這次土木之役,他至少要在侍郎的位置上,熬上至少七八年,纔有機會升遷到工部或刑部,這樣排名相對靠後的衙門當主官,即便如此,已經是算快的了。

但是如今,機緣巧合之下,他有扶立新君之功,力抗外敵之績,手握京營大權,外加少保之銜。

在朝中的威望,甚至穩穩的壓過了都察院的陳鎰和戶部的沈翼,直逼新晉的吏部尚書王文。

在俞士悅看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如今的天子雖然英明睿斷,但是畢竟年輕氣盛。

而且,從土木的消息傳來之後,俞士悅就隱有所覺。

這位天子雖然看似謙和守禮,能納諫言,但是實際上,心中的主見極強。

上回登基之時的法統之爭,便足可見這一點。

彼時,今上尚是郕王,京中人心惶惶,動盪不安,外有大敵虎視眈眈,情勢不可說是不危急。

但就是在那個尚需依仗羣臣力保社稷之時,對於看似無關緊要的法統之事,今上卻寸步不讓。

六部七卿連番施壓,天子卻絲毫不爲所動,可見其內心之堅定果敢。

對於朝廷來說,有于謙這樣的板蕩之臣是好事,對社稷來說,有天子這樣的謹嗲Ю锏木鳎彩呛檬隆�

但是倆人碰到一塊,終究是會發生衝突的。

眼瞧着于謙黑着臉就要開口,俞士悅搶先一步,一閃身就到了于謙的身前,恰恰擋住了他出班的步伐。

俞士悅道:“臣領旨,稍後便爲陛下擬詔。”

這種調兵的詔命,必然是要形成正式的文書的。

而一道合乎規制的詔書,首先便要由內閣來負責擬詔,因此,俞士悅上前領旨,倒也算是正常。

說着話,俞士悅便瞧見於謙的臉色越發的不好看了,眼瞧着就要起身,就算他擋着都沒有用。

於是俞士悅連忙又道。

“不過陛下,按制,聖旨需經六科簽發,但是如今六科封印,無法副署,就算內閣擬好詔命,調兵一事,也要等年後朝廷開印,才能真正實行。”

“故臣之見,此事是否暫緩幾日,待年節過了,朝廷開印之後,再行處置。”

次輔高谷也站了起來,道。

“陛下,俞閣老所言甚是,您憂心苗地百姓,被僮铀僚爸模寄軌蝮w察,陛下時時心存百姓,乃萬民之福也。”

“然如今正是年節,即便是派遣新的總兵官前去,一時之間,也無法開戰,何況京營的將士,也有不少因年節歸家,貿然調動,恐京師守備兵力有所空缺。”

“故臣斗膽,請陛下暫緩此事,待年節過後再行商議。”

內閣的職責就是調和內外,眼瞧着這殿中的氣氛不對,這兩位內閣大臣,也不提什麼是非對錯,爭論什麼到底該不該換人了。

就儘量的想要將事情先拖延下去,等到過了年節,朝廷開印,這件事情上往早朝上一扔。

就算是吵得再厲害也無所謂了。

有這兩人的一番打圓場,于謙總算是沒有梗着脖子繼續往前衝,強自坐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上首的天子。

俞士悅和高谷的盤算,朱祁鈺又豈會不知道?

王驥在朝多年,勢力還是有的,何況他和孫太后那邊有所牽連,那邊自然也會保他。

實話實說,朱祁鈺這次其實是不佔理的,就如於謙所說,要撤換王驥這麼一個十萬大軍的總兵官,單憑如今的理由還不夠。

畢竟,苗地的情況特殊,如今又臨近年節,軍心難免不穩,保守一點的戰略調整,也並非不可解釋。

所以要是真到了早朝上,這件事情多半要吵上半天,不了了之。

於是,朱祁鈺也沉下了臉,冷聲道。

“六科封印,就召他們回來開印,前番軍報上說,平越城被圍已有數月,城中情況現在一概不知。”

“朝廷這邊過着年,平越的百姓卻食不果腹,多耽擱一日,便不知會有多少百姓餓死。”

“這種情況之下,你們有何顏面,在朕面前說暫緩?”

“年節之下,大軍的確不宜即刻開戰,但是正因如此,才正好給新的總兵官熟悉軍情的時間,待年節過後,總兵官整合兵力,方可畢功於一役。”

“至於京營換防,兵力不足?”

朱祁鈺三言兩語將兩個閣臣擺出來的理由一一駁斥,說到最後,話頭卻停了停,目光落在於謙的身上。

他的口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斥道。

“兵部又是做什麼喫的?”

“京營有二十萬大軍,十大團營,若因年節換防,便連兩萬的兵力都湊不出來,那朕看你這個兵部尚書也不必做了。”

“不然不知道哪一日,僮映米拍旯澬n破宮禁,刀都架到朕的脖子上了,京營說不定還在休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