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75章

作者:月麒麟

“沈卿剛剛不是問,朕爲什麼要皇店囤積這麼多的物資嗎?這就是答案!”

沈翼張了張口,隱約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朱祁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淡淡的道。

“這次互市,朕並不打算對民間商賈開放,和蒙古部族的所有交易,都會由皇店來統一完成。”

“除了皇店之外的所有民間商賈,但凡敢踏出邊境,擅自和外族交易者,一律視爲走私,嚴刑懲處!”

這就是他應對走私的辦法。

互市一開,之所以會湧現出大量的走私商人,無非是因爲,民間商賈分散,管理困難。

走私商人夾雜在普通的商人中間,朝廷根本難以分辨。

那麼既然如此,便索性維持現狀,仍舊保持民間禁止交易,一應交易,由官方來完成。

沒有民間交易的渠道,走私自然也就無所遁形。

朝廷裏的衙門,是不做生意的。

因爲朝廷本身處於監管市場的地位,如果親自下場,等同於自己監管自己,這是不可取的。

故而,朱祁鈺最終將主意打到了皇店的身上。

朝廷不做生意,但是皇家可以做。

雖然皇帝是天子,名義上來說,富有四海。

可實際上,皇家和朝廷,就是割裂開的兩個部分,他們中間唯一的聯繫,就是天子本人。

皇家是天子的皇家,朝廷也是天子的朝廷,但是皇家的產業,皇店,卻同樣是要受到朝廷監管的。

前世的時候,朝廷上下的諫官,彈劾皇店不法之事的例子,可多了去了。

所以,互市由皇店來包攬,是最爲合適的。

有皇帝坐鎮,皇店有足夠的本錢,足夠的人力,也不會像普通商人一樣難以組織,來源雜亂。

作爲天子的私產,有東廠在,皇店當中,從人手到貨物,都有清晰的來源可查,幾乎和官方親自經營沒有什麼差別。

如此,可以最大限度的禁絕互市當中本身會存在的走私行爲。

至於互市之外的民間走私。

既然只允許皇店參與互市,那麼沒有這層身份許可的任何人,只要膽敢和外族有交易行爲,直接抓人就是。

邊境依舊會保持嚴格的出入制度。

最重要的是,皇店特殊的地位,讓東廠和逡滦l可以共同進行監管,最大程度上的防止了外族通過互市滲透的情況出現,甚至於,通過互市,反過來向對方滲透,也未必沒有可能。

沈翼聽了之後,先是懸着的心落了落,緊接着卻感到有點不安。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擔心走私了。

如天子所說,皇店來做這件事情,互市即便開放,只要邊軍查的夠嚴,走私依舊無所遁形。

他本以爲,天子只是要在互市當中摻一腳,卻沒想到,這位的胃口這麼大,竟然想要全盤壟斷。

要說,這也沒什麼壞處,皇店是天子的產業,肯定比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商人,組織管理起來要容易的多。

但是

關係到自身利益,沈翼覺得,無論如何也得問個明白,硬着頭皮,沈尚書努力理直氣壯的道。

“陛下所言,的確可以遏制走私,但是臣有一疑問,皇店既然是依託於朝廷的互市政策交易,那麼箇中所得,該如何分配?”

朱祁鈺笑吟吟的望着沈翼,眨了眨眼睛,道。

“既然是做生意,自然是誰出錢,得利歸誰,沈卿難不成想要搶皇店的銀子不成?”

眼瞧着沈翼臉色一黑,就要怒髮衝冠,朱祁鈺也不再玩笑,正色道。

“沈卿實際上是想問,皇店進行的一應交易,是否會和之前互市時民間商賈一應,繳納商稅吧?”

您這不是明白着呢嗎

沈尚書黑着臉,悶聲道。

“陛下明鑑。”

朱祁鈺正襟危坐,慎重的望着沈翼,以示自己並非是在戲言,道。

“沈卿放心,皇店雖然是皇家產業,但是依舊處於朝廷管控之下,課稅是肯定的,朕不會因爲是皇家產業,就徇私偏護。”

“不僅如此,就如沈卿所說,皇店在邊境的貿易,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依仗了朝廷的互市政策。”

“因此,朕準戶部對於皇店在邊境的貿易,徵以重稅。”

沈翼試探着問:“陛下所說的重稅是指”

“布匹,香料,首飾等日常用度之物,準十稅一。”

“糧食,鐵器,茶,鹽四樣緊俏貨物,準八稅一。”

沈尚書有些頭暈。

他沒記錯的話,大明正常的商稅,應該是

三十稅一?

第258章 得寸進尺沈司徒

望着沈翼驚訝的神情,朱祁鈺再度將自己方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他始終都沒有忘記,開放互市的本意,是爲了充裕國庫,雖然在此基礎上,他同樣有其他的目的,但是那都是次要的。

連年的戰爭,已經讓大明朝廷不堪重負。

接下來幾年的天災,更是雪上加霜。

國庫沒有銀子,就沒有辦法修建各種工程,就沒有辦法及時的組織救災賑災的措施。

地方受了災,朝廷無力賑濟,就會產生大量的流民,加劇土地兼併,反過來進一步惡化朝廷的稅收。

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惡性循環。

前世他花了八年的時間,輕徭薄賦,息兵止戈,慢慢的給朝廷休養生息,徐徐恢復。

但是事實證明,這並不是一條好路子。

就像他對沈翼所說的,節源不如開流,只想着如何保持現有的稅收,節省開支,只會讓國庫歲入越發萎靡。

想要讓國庫真正充裕起來,必須要開源。

這次互市,就是他進行的一次嘗試。

杖唬麑⒒ナ械娜績热荻冀挥苫实陙砉芾恚谴媪藥追执铐橈L車,充裕內庫的心思。

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朱祁鈺心中最理想的狀態,是由戶部代替皇店來完成所有的交易。

朱祁鈺知道隆慶之後,江南等地的大商人究竟富庶到何種程度,腰纏萬貫都已經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們的家業。

明後期真正的大商人,動輒有數萬畝的良田,能夠僱傭數萬人的織戶和佃戶。

商業貿易,雖然是四民之末,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它斂取暴利的能力,是十分強大的。

既然如此,那麼這份暴利,爲什麼不能由朝廷來收取呢?

大明之所以會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國庫入不敷出,互市既然要開,必然會伴隨着大筆的貿易往來。

這其中蘊含的利潤無比驚人,與其讓它流入民間,不如歸於國庫當中,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

當然,朱祁鈺心裏也清楚。

由戶部出面經營官店,和外族進行互市的方式,至少在現在,是絕對無法在朝堂上通過的。

所以暫時來說,只能由皇店來出面進行交易。

儘管如此一來,他這個天子,必然會受人詬病,被視作與民爭利,但是縱觀大明的皇帝,有幾個有好名聲的?

只要不去碰一些完全碰不得的事情,區區名聲算得了什麼。

這點擔當,朱祁鈺還是有的。

另一頭,沈尚書聽到天子再度重複了一次,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腦子迅速的就轉了起來。

大明的商稅是開國時便定下的。

不論何種貨物,一律三十稅一。

很多人都覺得大明抑制商人,抑制商業發展,但是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大明輕視商人不假,但是對於普通的商業貿易,其實是持鼓勵態度的。

聽起來有點矛盾,但是確實是如此。

直白的說,太祖他老人家並不反對正常的貿易,但是他並不希望產生大量的專職商人。

太祖之所以定下三十稅一的稅率,目的就是爲了恢復因爲元末大戰而摧毀的商業貿易。

但是即便是這個稅率,也不曾真正執行下去。

原因再度,大明有很多的貨物,都是免於徵稅的。

太祖之時,曾定下規制,筆墨紙硯,農具,舟車絲布,魚蔬雜果等物,通通都是免稅的。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爲這些東西大多都是零散的小宗貿易,徵收起來十分麻煩。

第二點就是,開國初期,並沒有太多專門的商人。

大多數的百姓,都是既耕地也織布種菜。

總不能老百姓農閒的時候挑幾筐菜去市集上賣,官府還要徵稅吧。

這直接導致了,大明的商稅很少,連整個國庫歲入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是天子剛剛說什麼?

布匹,首飾,珠玉準十稅一,糧食,鐵器,茶,鹽四樣緊俏貨物,準八稅一。

這可不僅僅是所謂的“重稅”這麼簡單,其中透出的信號,讓沈翼有些心驚,顧不得什麼禮節,沈翼急急問道。

“陛下的意思是,不論何種貨物,一律徵稅?”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不錯,除了糧食,鐵器,茶,鹽四樣執行八稅一,其餘貨物,一律執行十稅一,任何貨物都不例外。”

沈翼長長吐了口氣,起身拜倒在地,道。

“陛下英明,有陛下此言,臣必當竭盡全力,助互市之事通過朝議。”

如果說剛一開始,沈尚書是因爲手頭沒錢,半被迫的跟天子站在一起,推動互市的話。

那麼天子拋出的這個籌碼,就真真正正的讓沈翼這個戶部尚書,敬服天子的心胸了。

互市的本質,事實上是一種壟斷貿易。

草原部族需要的很多物資,只有大明纔有。

正因於此,大明作爲唯一的賣方,實際上是掌握着定價的權力的。

正常情況下,香料,布匹,珠玉這些並非是必須品的日常物資,在互市當中,往往能夠賣出關內二倍以上的價格。

至於糧食,鐵器,鹽,茶這些緊需的貨物,更是能夠賣到三到四倍的價格。

尤其是鐵器和茶葉。

草原上的一塊茶磚,昂貴的時候,甚至能夠和黃金等價。

鐵器也是如此,在大明嚴厲禁絕走私的情況下,草原上一匹良馬換一口鐵鍋,是十分常見的事情。

而相對的,草原部族的馬匹,牛,羊,皮毛等物資,在關內也十分受歡迎。

脫脫不花手底下的五大部落,每一個都是擁有超過二十萬牧民的大型部落。

再加上那幫草原貴族,最喜歡的就是囤積各種金銀之物,對於中原的上好絲綢,瓷器,也是趨之若鶩。

在這種背景下,一旦開放互市。

各種普通牧民需要的日常物資,緊俏的糧,茶,鹽,鐵物資,加上蒙古貴族喜歡的首飾,絲綢,瓷器等交易,

那麼每年的交易額達到三到四百萬兩,只怕不是什麼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