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74章

作者:月麒麟

“此等大事,王簡齋焉能如此輕率?當真莽夫也!”

也不怪沈翼如此表現。

是否開放互市,是一件極爲複雜的事情,關係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屬於直接關係到朝廷大政方針的方向。

互市開放了,地方的秩序該如何維持,是否要增派專門的地方官員。

稅收該如何保證,走私該如何打擊。

邊境軍隊的佈置該如何做對應的調整,參與交易的百姓和商人安全如何保證。

這是涉及到朝廷各個衙門的一系列的事情,不單單是上下嘴脣一碰的問題。

這種事情,必然是要上朝議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朱祁鈺和沈翼心裏都清楚,互市要開,只能是以朝廷的名義來開。

如此大規模的貿易活動,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不經過朝議就擅自行動的。

所以,改變朝廷的政策,開放互市是唯一的辦法。

但是商量着要開,和已經對外族擅自承諾要開,是兩碼事。

這種舉動,只會讓原本就並不容易通過的朝議,變得更加艱難。

別以爲有天子的密詔就萬無一失了,還是那句話,朝廷大政,非天子一言而決之事。

大明的朝臣,逼急了連天子的中旨都敢封駁,更何況是一道所謂的密詔。

真的鬧將起來,朝臣們分分鐘毀約給你看。

作爲戶部尚書,沈翼自然是希望,互市能夠正常開通的,這樣一來,朝廷又會有一筆不菲的收入,

朱祁鈺嘆了口氣,抬手止住團團亂轉跟螞蟻一樣的沈翼,開口道。

“沈卿不必責怪簡齋先生,他的所作所爲,皆是朕的意思,此事,朕事前曾知會過於謙,他也並無異議。”

“當時戰事膠着,脫脫不花是唯一的突破口,想要讓他退兵,必須要有足夠的利益,這一點,沈卿應該明白。”

也先起四路大軍攻明,目的就是爲了牽制各處的邊軍,不能及時支援,他纔敢放心大膽的長驅直入。

脫脫不花一撤,大同,宣府,遼東的對峙之勢崩塌,那麼這種牽制的形勢,就反過來成爲了也先的軟肋。

他留在大同城外的伯都王大軍,被大同郭登死死拖住,遼東駐軍馳援宣府,便讓宣府有餘力配合範廣,遣軍夜攻陽和關。

截斷陽和到白羊口的補給線,將也先圍困在邊防之內,一舉殲滅。

這就是當初制定的全部作戰計劃。

雖然最後因爲賽刊王的突襲,白羊口失守,讓也先逃回了草原,但是整體來說,這場作戰計劃是成功的。

這其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在遼東空虛的情況下,說服脫脫不花撤軍。

談判的本質是利益交換。

儘管王文通過種種手段,成功讓脫脫不花和也先之間的信任徹底破裂,但是單憑這個,只能讓脫脫不花有願意談判的意向。

真正要他撤軍,不拿出實實在在的利益,是絕沒有可能的。

互市,是能夠打動他的最大籌碼,也幾乎是唯一的籌碼。

沒有脫脫不花的撤軍,也就沒有大明在紫荊關的大勝。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打贏這場戰爭,要付出的必要的代價。

如今戰事已經結束,朱祁鈺也就不再繼續保密,將當初的整個過程,都對沈翼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沈尚書也是神色複雜,也終於明白了,天子爲何對於王文如此偏愛。

這已經不是在拿身家性命去賭了,而是拿着生前身後名去賭了。

天子既然要開放互市,那麼和脫脫不花的談判內容,遲早要公之於小�

雖然這件事情是天子的手筆。

但是,聖天子是不會錯的。

那麼作爲未經朝廷許可,擅自承諾開放互市的王文,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都將會承受最猛烈的朝議彈劾。

不過讓沈翼感覺到安慰一些的是,天子既然說了,此事于謙知曉,說明他並不反對此事。

如此一來,王文,于謙,加上自己,讓互市通過朝議,還是有不小的把握的。

不錯,話說到這個份上,沈翼已經自動的擺正了自己的立場。

邊境要修繕,工部要修渠,明年若有災情,還要賑災,宮裏據說也要整修宮室。

事事處處都要銀子,國庫是支撐不住的。

很明顯,天子給戶部指的路子,就是開放互市,找到一條新的財源。

他沈翼如果不想跟天子對着幹,那麼協助天子,成功讓互市通過朝議,就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然的話,今天他幫着羣臣抵制互市,明天因爲沒銀子耽誤了邊境修繕或是工部修河,導致百姓受災。

那幫御史們照樣會一道奏本,彈劾他尸位素餐。

到時候他連天子也得罪了,就只有滾回老家致仕的份了。

這一點,沈尚書還是拎得清的。

想通了這些,沈尚書的臉色忽然變得有點奇怪。

回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天子這麼可勁兒的花錢,上下的折騰,而且還狠狠的在都察院面前,給戶部撐了一回腰。

不會是,早就在盤算着這個吧?

畢竟,朝廷要開互市,最繞不開的就是戶部。

要不是天子這麼折騰,沈尚書手頭不至於這麼緊。

捫心自問,要不是國庫喫緊到這種程度,沈尚書恐怕真的未必就能下的了這個決心,跟着天子一起冒險,去對抗滿朝的物議。

被沈翼這麼若有所思的盯着,朱祁鈺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溫言道。

“沈卿是朝廷的大司徒,自然應該明白,節流不如開源,互市一開,朝廷的財政自然能夠鬆散許多,這是解決國庫不足的根本之策,比沈卿四處削減各處的預算用度,要有用的多。”

得,都到這個份上了。

就算是天子提前盤算好了,他沈翼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而且天子說的是實話。

沈翼這些日子,過的可是憋屈的很。

國庫沒有銀子,他這個大司徒就直不起腰來,手裏沒有銀子的戶部尚書,算什麼大司徒。

要是國庫充裕的時候,那幫御史哪敢這麼明晃晃的在朝上嘲諷他一個當朝的戶部尚書。

說到底,還是手裏沒銀子惹的禍!

擺正了立場,沈尚書也就真正開始從推動互市的角度開始思考,沉吟片刻後,他開口道。

“陛下所言甚是。”

“不過畢竟有前宋殷鑑在前,加之太祖,太宗朝曾對互市的嘗試,皆以失敗告終,此事若上朝議,必會遇到種種反對之聲。”

“以臣愚見,所爭論者,除了陛下方纔所言的擔憂部族崛起之外,還有幾處要務需得解決。”

“唯有做好萬全的應對之策,才能保證此事順利通過。”

第257章 沈尚書面前的大餡餅

不得不說,沈翼這個戶部尚書,還是很合格的。

尤其是,他是站在臣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的,因此,很容易就推斷出,朝議上會容易被爭論的幾個點。

最關鍵的,肯定是會不會導致蒙古部族迅速崛起,進而威脅到大明的安危。

但是這一點,天子已經闡明瞭。

蒙古既然處於分裂狀態,那麼互市就是維持他們內鬥的催化劑,哂玫暮昧耍毁M兵卒,便可讓邊境安寧。

何況大明又不是白白給蒙古輸送物資,是要他們拿良馬,牛,羊,皮革等等同樣重要的物資來換取的。

整體而言,互市對大明其實是有利的。

有了這個大前提,那麼剩下的就是實際操作中的問題。

首先,是互市的名分問題。

大明實行的是朝貢制度,這是太祖定下來的祖制,如果要開互市,那麼必然會被人以祖製作爲藉口,進行反對。

脫脫不花,畢竟是舊元后裔,他的身份決定了,他最多和大明和平相處,而不可能俯首稱臣。

不然的話,會動搖黃金家族在草原的號召力。

對於這一點,朱祁鈺也早就準備,道。

“沈卿放心,這一點脫脫不花和朕已經達成了共識,這次互市的對象,並不是脫脫不花的汗庭,而是他帳下的五大部落,這些部落會以入貢的名義,和大明開展貿易。”

歷來朝廷要推行政策,繞不開的就是祖制的桎梏。

朱祁鈺這一招,照搬的是隆慶時的俺答封貢。

名義上,是蒙古部族臣服大明,向大明入貢,然後大明賜予物資,但是實際上,大明對於他們沒有任何控制力,實質就是互市貿易。

脫脫不花限於黃金家族的身份,並不能自己以這種形式和大明互市。

但是蒙古部族的組織特殊性,決定了只要有他的同意,這個名分上的流程,就可以由他手下的部族首領來代替他完成。

事實上,這在草原並不罕見,也先統領的瓦剌四部,在名義上也是汗庭的臣子,但是卻同時向大明稱臣入貢。

這件事情的關鍵,在於脫脫不花對於手下部族的行爲,是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如今,背後推動的就是他本人,自然也就不存在這個問題。

沈翼點了點頭,繼續道。

“如此,那麼接下來便是,如何保證互市的安全,以及如何保證朝廷的稅收,禁絕走私,若能解決這一點,互市之事,才真正有能夠通過朝議的本錢。”

歸根到底,開放互市,是希望從中獲取到利益。

大明朝廷之所以對互市並不感冒,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多數時候,朝廷在互市當中都是虧本的。

蒙古部族劫掠成性,去做買賣,很大可能會連人帶物資都被搶走,賠的血本無歸。

商人們掙不到錢,朝廷自然也難收的上稅。

再加上開放互市後,大量的走私商出現,他們的背後,很多時候都摻雜着權貴的影子,更是嚴重影響朝廷在互市當中的稅收。

如此一來,物資落到了蒙古部族的手裏,銀子落到了權貴的手中,維持互市的朝廷,反而是獲利最小的。

因爲這些小利,還會帶來邊境的摩擦和外族的滲透,得不償失之下,互市纔開不起來。

對於沈翼的這個疑慮,朱祁鈺道。

“之所以會出現這個問題,根本來說,是因爲互市的商人們,沒有足夠的自保力量。”

“所以這一次互市,朕會規定好互市的時間和地點,每月兩次,初步暫設三個互市地點,選擇的原則,是距離大同,宣府等重鎮五十里左右的城池外。”

“對方前來互市,不得攜帶兵器,不得越進邊鎮五十里以內,否則視爲入侵。”

“我方參與互市的一應人員,全程派遣大隊官軍護衛,一旦發現對方擅自攜帶武器,則以烽煙示警,周邊重鎮邊軍接警,准許出兵,就地剿滅。”

天子說的殺氣騰騰,但是沈翼卻習以爲常,思忖片刻,他點了點頭。

五十里的距離,邊軍騎兵全速之下,不到半刻鐘便可抵達。

對方既然是劫掠,即便能夠成功,帶着卸辔镔Y也難以走遠。

只要派去護衛互市的軍隊,能夠撐過短暫的時間,待大隊人馬趕到,喫虧的只會是想要劫掠的對方。

不過如此一來,只怕很容易就會引起邊釁。

但是品了品天子強硬的口氣,沈翼覺得,就算是真的鬧起了邊釁,天子也未必會太過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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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邊軍不懼引起戰爭,真的狠狠教訓幾次敢來互市劫掠的虜伲麄円簿屠蠈嵙恕�

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走私的問題。

這纔是最頑固的毒瘤,若不能遏制走私,那麼影響稅收還在其次,由此帶來的,邊境被外族滲透,纔是需要嚴肅對待的大事。

面對沈翼的這個疑問,朱祁鈺卻偏了偏頭,神神祕祕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