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63章

作者:月麒麟

“郡王爺賞賜,不敢推辭,老夫便生受了。”

話音一落,舒良彷彿能夠聽到身旁的青袍官員們心裏的歡呼一樣,想必這個時候,他們一定不後悔起了這麼個大早。

與此同時,舒良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尋常的郡王爺進京,都低調的很,這種賞賜官員的行爲,雖然算不上逾矩,但是終歸有點張揚的意思。

這位鎮南王,到底是什麼底細?

眼瞧着胡濙沒有推辭,接下了那金錠,鎮南王原本就笑呵呵的臉,變得更加高興起來,又拱了拱手,道。

“大宗伯客氣了,剛剛的事情,實在是不好意思……”

不過話剛說了半截,就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鎮南王府果然是大方啊,二哥銀子這麼多,卻爲了一點首飾斤斤計較,夜裏不怕冤魂索命嗎?”

胖王爺的笑容頓時停滯,就像被人施了定身符一樣,圓圓的臉上浮起一層陰霾,轉過身,帶着一絲嫌惡,道。

“大宗伯在此,你胡說八道什麼,還不滾回你的車裏去!”

舒良循着鎮南王訓斥的方向望去,只見對面的三輛馬車上,又分別下來了三個人。

頭前一人身着溗{色團蟒琵琶袖袍,披着厚厚的裘袍,身材不算健壯,值得注意的是,眉宇間有着深深的川字紋,彷彿藏着無數的憂慮。

從他馬車上的徽記,舒良認出來,這位是江川王。

再往後頭的兩輛馬車上分別下來的兩個人,則又不同。

江川王只是不算健壯,這兩位則是精瘦。

先下來稍高些,後下來的稍矮些,雖然看起來三十如許,年輕的很,但是都瘦的連袍子都撐不起來。

因爲太瘦,兩個人的臉都顯得有幾分刻薄,竟似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從徽記來看,高一點的那位,應該是廣通王,矮一些的則是陽宗王。

剛剛那句挑釁鎮南王的話,就是廣通王所說。

廣通王和陽宗王兩個人似乎關係很不錯,一下馬車就站到了一起。

聽到鎮南王對他們的訓斥,廣通王還沒說話,陽宗王就陰陽怪氣的道。

“喲喲喲,開始擺二哥的架子了?別忘了,咱們哥幾個都是郡王,老爺子還在,岷王府可還輪不着你做主,擺什麼威風。”

舒良在一旁看着,在東廠待得久了,他沒事兒就喜歡打量別人,這兩位王爺剛一下車,他就敏銳的察覺到。

他們的心裏堆着怨氣,而且不輕,和出手大方,和和氣氣的鎮南王不一樣,廣通王和陽宗王兩個人,身上的袍子都有些發舊,說話也尖酸刻薄的。

不過,聽這幾位話裏的意思,似乎是兄弟?

舒良聽到“岷王府”三個字,心中頓時一動,對着身旁一個鴻臚寺的青袍官員,輕聲問道。

“這位鎮南王,名諱是什麼?”

在場的官員,沒有不認識他這個東廠大璫的。

雖然對郡王直呼其名有點不合規矩,但是相對來說,他們還是更不願意得罪舒良這個東廠提督。

因此,那個被舒良點到的青袍官員,只得趁着前頭正在說話,壓低聲音,道。

“鎮南王諱徽煣,是先皇在宣德四年所封。”

舒良點了點頭,心頭有些恍然。

大明的郡王雖說,但是都有脈絡可循,當初太祖皇帝給自己的後世子孫都規定了命名的規矩。

太宗皇帝這一脈,是高瞻祁見佑,厚載翊常由,從太宗皇帝那算起,如今的天子是第四代,名諱中便有一個祁字。

至於徽這個字,正是岷王一脈,曰徽音膺彥譽,定幹企禋雍。

如此說來,眼前的這四位,不是別人,就是剛剛進城的岷王爺的四個兒子。

眼瞧着對面,胖乎乎的鎮南王和兩個瘦高的廣通王,陽宗王已經吵了起來,愁緒滿滿的江川王站在一邊,抱着暖爐唉聲嘆氣,兩邊不幫。

舒良心頭嘆了口氣,他算是明白,剛剛岷王爺爲什麼這麼着急進城了。

攤上這麼幾個兒子,也只能是眼不見心不煩了……

第238章 殃及到一條不好惹的魚

城門處。

幾位郡王爺的爭吵還在繼續。

在一堆老大人面前一直表現的和和氣氣的鎮南王,在自家的幾個混賬弟弟面前,可是絲毫都沒有軟弱的樣子。

廣通王和陽宗王倆人一唱一和的,將這個胖胖的王爺氣得臉色通紅,怒聲喝道。

“本王哪裏擺什麼架子了?倒是你們兩個,這還沒進城呢,就這麼出言不遜,你們把我這個二哥放在眼裏了嗎?”

相對於鎮南王的怒髮衝冠,另外倆人淡定的很。

廣通王“嘖”了一聲,皮裏陽秋的說。

“二哥生什麼氣嘛,我們哥倆哪敢不把您放在眼裏啊?您可是以後要繼承岷王府的人,我們巴結還來不及呢!”

很明顯,陽宗王和廣通王是一夥的,這邊話音落下,陽宗王那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佯裝生氣道。

“四哥,你這就錯怪二哥了,在二哥這裏,巴結有什麼用啊,不把長兄放在眼裏纔是二哥最喜歡乾的不是?”

說着,廣通王也是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道。

“還是五弟說得對,不過二哥乾的事,咱不能幹!”

“哥哥都盤算好了,承蒙陛下恩典,咱們好不容易從封國出來一回,回程的時候,得順道去給大哥上柱香,四弟,要不同去?”

陽宗王誇張的縮了縮身子,一驚一乍的道。

“那我可不敢,勸哥哥你一句,別去,免得惹了有些人不高興,再死的不明不白,可就慘嘍!”

廣通王和陽宗王兩個人看似是在跟對方說話,但是話裏話外的意思,卻陰陽怪氣的,不知道說給誰聽。

這種事情,一聽就是涉及到宗室密辛。

後頭的一幫官員,除了胡濙,楊善和舒良之外,都默契的低下頭,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同時,命令周圍守衛的官軍,再度將城門處不許出入的範圍,又擴大了幾分。

作爲被嘲諷的對象,胖胖的鎮南王渾身都在發顫,抬手指着廣通王和陽宗王兩人。

舒良絲毫都不懷疑,這個時候他手裏要是有根棍子,肯定會毫不客氣的掄上去。

但是最終,鎮南王還是沒有撲上去,只是喝罵道。

“你們兩個混賬東西,一路上本王都在忍着你們,現如今到了京城,還要胡鬧不成?”

“你們兩個自己胡鬧,讓對你們一罰再罰,堂堂的郡王府,連兩副儀駕都置辦不起來,一路上虧得本王一直帶着你們,忘恩負義的混蛋!”

這話彷彿戳到了廣通王的痛處,他一下子就激動起來,同樣指着對面的鎮南王道。

“還不是你在中間搞鬼?別以爲你幹得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要不是老爺子強壓着,你以爲我們哥倆稀罕跟你一起過來不成?”

陽宗王在一旁也是冷哼一聲,道。

“二哥,你放心,要不是這回老爺子怕我們哥倆給他丟人,我們是一天都不想再見你!”

舒良在一旁聽着,越發的感覺有意思了。

瞧這意思,這幾位王爺倒不像是兄弟,反倒像是生死仇敵一樣。

瞥了一眼廣通王和陽宗王兩人略顯老舊的袍子,舒良心中明瞭。

看來這兩位郡王爺,怕是平常日子過的也不怎麼好。

越是這樣的人,實際上自尊心越強。

看了看鎮南王身上華麗的袍服和昂貴的玉佩,再看看自己身上已經明顯能看出磨損的王袍,廣通王頓時有些羞惱。

剛一抬頭,便發現一個身着普通宦官服色的人,正饒有意味的盯着他看。

當下,廣通王臉色通紅,惡狠狠的盯着舒良,道。

“什麼東西,也敢直視本王,宮裏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見到了之前岷老王爺的倨傲,舒良頓時就明白過來,天子囑咐他不要逾禮的用意了。

放在永樂年間,蟒袍乃是賜服,非親王郡王不得用。

這位老王爺是個死板的人,他年輕的時候,內侍的地位低賤。

要是被他瞧見,舒良這個宦官,穿着和他老人家一樣的蟒袍,怕是當場就要發火。

不過,舒良沒想到的是,這一身素袍,的確是讓岷老王爺滿意了,但是卻招來了這等禍端。

他今天穿的衣袍,就是尋常的內侍會穿的,最多就是布料好上一些,卻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識,能夠證明他的身份。

因此,廣通王也沒細想,只以爲是宮裏派出來協助禮部和鴻臚寺的普通內侍。

畢竟,以他們幾個的身份,還不至於讓宮裏有身份的大璫出來迎候。

故而,廣通王一怒之下,便把鞭子揮了過去。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他錯了。

鞭子抽打在空氣上的破風聲響起,眼瞧着鞭子就要落到這個膽敢羞辱他的內侍身上。

但是這的臉上,依舊是一副淡淡的笑意,不曾害怕,更不曾躲避。

與此同時,在他的背後,兩個原本低着頭的內侍,其中一個,飛快的閃身,擋在舒良的身前。

那隻大手,死死的攥住了距離舒良只有不到三寸的鞭子,因爲鞭子來的太猛,那內侍的手上,都泛起了一道血痕。

鮮豔的紅色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顯得格外顯眼。

然而那內侍卻恍若未覺,握着鞭子的手一用勁,廣通王手中的鞭子便脫手出去,被他丟在了地上。

廣通王心中一緊,情知不好。

宮裏頭有這樣身手的人,可不多。

但是即便是這樣的人,都隨侍在他要抽打的內侍身旁,可見後者的身份並不簡單。

廣通王的心思要靈巧些,但是他那個兄弟陽宗王卻是個衝動的。

見此情況,他頓時往前走了兩步,怒聲喝道。

“什麼東西,四哥是何等的身份,肯出手打你是抬舉,你們這些下作東西,竟然還敢搶四哥的鞭子,宮裏的規矩,真的是白教了嗎?”

舒良沒生氣,相反的,他很平靜,伸手將擋在自己身前的內侍輕輕推開,舒良拱了拱手,道。

“回王爺的話,宮裏的規矩教的明白,貴人處罰是規矩,親自動手更是天大的抬舉,奴婢們得好好挨着,決不能躲,這一條您說的對,可是”

將手放下,舒良的臉色變得冷硬起來,淡淡的道。

“王爺勿忘了,這不是王爺的封地,是京城,天子腳下!”

“咱家這些內侍們,都是天子家奴,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可說到底,該打該罰,都得聽皇上的。”

說着,舒良偏了偏頭,轉向一旁有些心虛的廣通王,恭謹的俯了俯身,道。

“這一鞭子,沒讓王爺盡興,是咱家的不是。”

“王爺放心,等回了宮裏,咱家自會去御前,把這一鞭子領回來,王爺教訓的話,咱家也自會謹記在心,斷不敢忘!”

第239章 進城

話說的規規矩矩,可即便是最衝動的陽宗王,此刻也能看得出來,這個內侍的身份不一般。

笑話,能開口閉口提“到御前去”的,能是普通內宦?

就算不是內監大璫,也得是御前貼身伺候的人。

場中一片安靜,片刻之後,還是胖胖的鎮南王上前,拱了拱手,遲疑着問道。

“公公莫要見怪,舍弟在封地隨性慣了,沒能識得公公身份,本王代舍弟給公公賠禮,敢問,公公在宮中,是貼身侍奉陛下的?”

舒良冷笑一聲,卻壓根就不領情,淡淡的道。

“鎮南王的禮,咱家可不敢生受,王爺放心,咱家沒那個福分,日日隨侍在陛下的身邊。”

一旁的廣通王鬆了口氣,皺着眉頭正要開口,卻被人拽了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