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62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想起天子的吩咐,舒良也不敢氣惱,後退兩步,恭敬的侍立在一旁,就像他不是權勢煊赫的東廠提督,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奴而已。

老王爺說完話之後,再度掃了一圈,便將目光釘在了爲首的胡濙身上,神色沉了下來,道。

“禮部尚書胡濙?”

胡濙沒有起身,而是繼續保持行禮的姿勢,道。

“臣在。”

大明對於親王的待遇很高,所有的大臣,無論官位多高,在親王的面前,都只能稱臣。

不過,這其中有兩個小小的區別,是最近這些年纔剛剛形成,第一便是殿下這個稱呼,只用於有未封爵的皇子或太子身上,至於王爵,則一律稱王爺。

第二便是,三品以上的官員,見王爵可以不行叩拜大禮,但是依舊是臣子的身份,這一點不變。

故而,面對着這位岷王爺,即便是胡濙的身份,也十分恭敬。

現下,底下低階的官員還跪着,胡濙和楊善二人,也長長作揖,躬着身子。

但是馬車當中的老人並無一絲讓他們起身的想法,鼻間冷哼一聲,老王爺沉聲道。

“你既是禮部尚書,當知禮制。”

“太祖定皇明祖訓有云,凡諸王朝覲,不許一時同至,以嫡至庶,以長至幼,一王來朝,還國無虞後,別王方可來朝。”

“天子詔諸王宗室進京,乃違制之舉,爾既爲朝廷宗伯,掌禮儀祀奉之事,因何不諫?”

第236章 讓岷王爺讓路的人

原本作爲京城九門之一而日日人聲鼎沸的正陽門外,此刻一片寂靜。

原本還聚攏在不遠處看熱鬧的老百姓,隨着岷王府的儀仗過來,被隨行的王府衛隊驅散到了三百步以外。

今天雖然颳着凌冽的北風,但是太陽卻掛在天上,積雪漸漸融化,讓原本被凍得硬邦邦的土地變得有些泥濘。

一幫青袍官員跪在地上,衣袍沾滿了泥點子,跪的膝蓋生疼。

誰也沒有想到,一次普普通通的迎候,會突然變得如此劍拔弩張。

老王爺連城門都不進,劈頭蓋臉頭一句話,就是如此犀利的質問,而且質問的對象,還是堂堂的七卿重臣。

岷王的口氣嚴厲,但是胡濙卻也不懼,他依舊畢恭畢敬的躬着腰身,回答道。

“王爺容稟,陛下有言,新晉登基,思念宗親,爲表親親之誼,故召諸宗室進京。”

“雖不合皇明祖訓之制,卻是一片親親之心,爲臣者豈敢擅勸?”

“岷王爺若覺不妥,進宮之時可面呈陛下,王爺乃長輩,陛下必會虛心靜聽。”

這話明着恭敬,但是暗裏卻給了個軟釘子,頓時讓老王爺眉頭一皺。

這個時候,不遠處又是一陣嘈雜的聲音傳來,似乎又有大隊人馬,在朝這邊過來。

老王爺臉色黑了黑,一擺手命人放下簾子,冷冷的道。

“既然如此,本王就親自進宮,問問陛下。”

“讓開,讓本王進城!”

胡濙等人朝兩旁撤開,但是卻沒有人敢起身。

岷王也自始至終,都沒有提此事,彷彿在他的面前,這些人就該一直跪着一樣。

直到長長的親王儀仗都全部進了城中,胡濙和楊善才直起身子,其他的官員也唉聲嘆氣的站起來,看着自己一身的泥點子苦笑。

早知道,今天應該請假的……

舒良往前湊了湊,來到胡濙的身邊,同樣泛起一絲苦笑,道。

“大宗伯,這位岷王爺可真是……與胁煌 �

想了半天,舒良也沒找到合適的詞,只能如此說道。

相比之下,胡濙的臉色卻依舊風輕雲淡,絲毫沒有被人刁難羞辱之後的氣憤,望着消失在城中的車駕,胡濙搖了搖頭,道。

“這位岷王爺,可是從太祖年間過來的,那個時候……”

似是想起了什麼,胡濙嘆了口氣,道。

“岷王爺當初,也是被太宗皇帝收拾過好幾回,比之前,可收斂的多了。”

舒良暗暗咋舌,這還算收斂?

就在這城門口,當匈|問一位七卿重臣。

從頭到尾,讓在場的一幫官員要麼鞠着躬,要麼跪在地上答話。

這叫收斂?

就這還是被太宗皇帝收拾了好幾回?

舒良心中暗歎一聲。

他可真爲太祖朝的老大人們感到悲哀……

胡濙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嘴角也是扯起一絲不明意味的笑容,道。

“皇明祖訓?”

“那裏頭還寫着,諸王逾五十便不得在入覲京師,要是真按着皇明祖訓,這位岷王爺,早該打道回府了。”

作爲太祖皇帝對宗室的訓誡條文,皇明祖訓曾經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有着相當強大的效力。

當然,主要是指太祖皇帝在世的時候。

這本典籍裏,詳細的規定了宗室的待遇,行爲規範,權力義務等各個方面。

出於太祖皇帝他老人家對自家人護短的性格,這本皇明祖訓當中,基本上全都是對各宗室藩王有利的條文。

雖然也透着一小部分對藩王的防範,但是總體來說,太祖皇帝還是信任自家人的。

譬如說,皇明祖訓裏有一條清楚明白的寫着,凡諸王居邊者,無警則依期來朝;有警則從便,不拘朝期。

還有一條寫着,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當初太宗皇帝,就是憑着這兩條,捧着皇明祖訓起兵的。

前者給了藩王,尤其是邊境藩王隨時入京的權力,只要確認“有警”,後者則給了藩王統兵入京的權力,只要“朝無正臣,內有奸惡”。

那句大名鼎鼎的清君側,就出自太宗皇帝起兵誓師之時的訓話,他老人家的原話是……

祖訓有云,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討之,以清君側之惡。

雖然修改了那麼幾個字,但是大致意思一樣就行,反正兵士們也分不清楚。

可以說,這些條文,給了藩王極大的權力和自由度。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優待,諸王可以教練軍士,賞賜軍隊,檢校軍隊,干預民政,審判官員。

諸王犯法,不得斬殺,不得用刑,不得鴆殺,必須押到京師由天子親自審問判罰,而且最多罷爲庶人。

就是因爲這本祖訓,給了藩王太大的漏洞可鑽,因此,在太宗皇帝上位後,就一道旨意一道旨意的,徹底堵死了祖訓上的所有漏洞。

時至今日,這本所謂的皇明祖訓,早就和大誥一樣,被扔到故紙堆裏面去了。

也只有岷王這種,從太祖皇帝時代走過來的人,纔會抱着它不放。

舒良也笑道:“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讓這位岷王爺這麼急匆匆的就走了……”

胡濙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剛要答話,就瞧見遠處又是一隊人馬緩緩出現。

於是,他老人家努了努嘴,道。

“舒公公,這不答案就來了!”

舒良疑惑着朝遠方望去,粗粗一看,他便能感覺到,這隊人馬比之前岷王的隊伍還要龐大,足足有接近四百人。

不過,也還是有區別的。

岷王的隊伍當中,只有一輛華貴的馬車,供岷王乘坐,其餘的馬車都用來載物。

一前一後兩支護衛隊近兩百人,都是訓練有素的軍士,真正侍奉的僕婢只有不到一百人。

這支隊伍則完全相反,足足七八輛鑲金飾玉的馬車,後頭跟着二三十輛大車。

但是隨行的人當中,卻只有微不足道的幾十個侍衛模樣的人,剩餘的全都是侍奉的僕婢。

雖然理論上來說,只要正式的護衛軍不超額,帶多少伺候的人,都看宗室們自願,畢竟是他們自己出銀子。

不過既然是進京,那麼就得低調,因此,大多數的宗室們就算有這個銀子,也會自覺的夾起尾巴做人。

頭前看了一個岷王帶着兩百多的護衛隊,這又見着一個帶着三百多僕婢的。

舒良覺得,今兒他可真是開了眼界了。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他錯了。

待得這支隊伍走近,他才發現,除了亂七八糟的令旗,清道旗,白澤旗,金皷旗之外,真正象徵着來人身份的王旗不是一面,而是四面。

這四面王旗上,分別繡着鎮南王,廣通王,陽宗王,江川王。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位王爺的隊伍,而是四位王爺的隊伍合到一起,怪不得人這麼多。

大明的封號慣例,單字爲親王,雙字爲郡王。

從封號就能看得出來,這四位都只是郡王爵位。

這四個封號聽着挺耳熟,但是但是舒良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這就是大宗伯說的答案?

四個郡王,能讓岷王爺急匆匆的給他們讓路?

舒良的臉上閃過一絲狐疑之色。

他沒記錯的話,現如今大明朝的宗室,可無一例外的全都是岷王爺他老人家的晚輩吧?

第237章 這一大家子

浩浩蕩蕩的隊伍,沒一會就到了城門前。

七八輛馬車分成兩個梯隊,前頭四輛,後頭四輛,並列而行,誰也不願意讓誰。

馬車在城門口悠悠的停下,頭前四輛馬車的簾子掀開,裏頭各坐着身着寬袖蟒袍的中年男人,車內還各有幾個侍女,衣衫單薄。

這一次,胡濙等人就顯得平靜的多,後頭的青袍官員心中哀嘆一聲,依舊拜倒在地。

楊善循着禮節,半揖拱手爲禮,至於胡濙老大人,連腰都懶彎,拱了拱手便道。

“見過四位王爺。”

象徵性的行了這麼個禮,胡老大人就放下了手,彷彿剛剛那個一直在岷王面前彎腰回話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過,這四位王爺也和剛剛岷王的倨傲不同。

馬車一停,車裏的人都下了車。

最先下來的是鎮南王,一身大紅過肩蟒紋袍,四十如許,留着短髯,胖胖的看着富態的很,笑眯眯的。

剛在地上站穩,這位胖王爺就一臉欣喜,緊着上前兩步,對着胡濙拱了拱手,道。

“本王奉詔進京,已是給禮部和鴻臚寺的老大人們添了麻煩,怎麼敢勞動大宗伯親自來迎,真是折煞本王了。”

說着,鎮南王往左右掃了一圈,雙手虛抬,連聲道。

“還有各位大人,快快請起,不必如此多禮。”

然後轉過身,招了招手,他身後的另一輛馬車上,立刻有幾個侍女捧着銀盤下來,送到所有人的面前。

上頭的紅綢掀開,每個盤子裏頭都有一錠銀子,三串銅錢,胖胖的王爺笑眯眯的說。

“一點心意,請大宗伯和各位大人不要嫌棄,拿去買些喫的用的,也算本王對各位一大早等到現在的慰勞。”

鎮南王出手就是大方,一錠銀子看着怎麼也得五兩,加上三串銅錢,頂得上七品御史一個月的俸祿了。

在場有不少都是六七品的小官,眼瞧着盤子裏白花花的銀子,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但是他們好歹還知道分寸,沒敢直接收下,而是將目光放到了爲首的胡老大人身上。

和別人的不一樣,胡濙和楊善的面前,擺的是金錠。

舒良在旁邊瞧着,只覺得有意思的很。

這些日子,他也見了不少宗室,塞銀子的不是沒有,但是還真是罕見,在這城門口就這麼賞銀子的。

在腥搜郯桶偷钠诖拢鷿跻膊豢蜌猓粩[手讓手下人把盤子接過去,然後拱了拱手,略顯冷硬的臉色浮起一絲笑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