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61章

作者:月麒麟

京城當中,更是比往年多了不少華貴的馬車隊伍。

正陽門前。

不同於以往任由百姓自由出入,此刻的正陽門前,已經被一隊全面戒嚴。

正門前頭,立着十幾個身着各色袍服的官員,北風呼呼的刮在人的臉上,來往的百姓都帶着皮帽。

但是這些養尊處優的老大人們,卻各個肅然而立,一個個的官袍都整齊無比,彷彿在等候着什麼一樣。

最前頭,兩人身着緋色官袍,一人身着尋常內宦服飾,靜靜站立着,不遠處是不少圍觀的百姓。

京師的老百姓們,見過的世面可算不少。

這些日子,京城裏來了好多的達官貴人,出迎的場面,他們也見多了。

但是,似這種身着緋袍的老大人的出迎的,可是真真的稀罕事兒。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老百姓們最多知道,穿着緋色官袍的,是朝廷裏頂厲害的大人物,但是若是其他的朝廷官員在這,纔會真正明白,這陣仗有多大。

那兩名緋色官袍的老大人,一個是鴻臚寺卿楊善,另一個,則是少傅禮部尚書胡濙。

至於那名身着宦官袍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最近京師中聲名鵲起的東廠提督太監,舒良!

呼呼的北風小了些,天上的日頭緩緩爬到了人頭頂,但是老大人們要等候的人,卻還絲毫沒有人影。

胡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側身問道:“什麼時辰了?”

立刻有跟隨而來的小吏開口答道:“大宗伯,還有兩刻鐘,就是正午了。”

聞言,一旁的鴻臚寺卿楊善開口道。

“大宗伯,咱們已經等了大半個上午了,岷王爺怕是一時半刻之間,也到不了,下官已經命人備好了酒菜,要不咱們先去用飯?”

說着話,一旁的幾個小吏,都傳出了一陣肚子咕咕的聲音。

他們都是鴻臚寺或是禮部的屬官,這段時間本就忙碌不堪,偏今天一大早,大宗伯就帶着他們,說要來城門口迎候貴人,結果都快中午了,這貴人還沒到。

從早上到現在,他們可算是滴水未進,此刻聽到楊善的話,不由得眼巴巴的望着能夠做主的胡濙。

這位大宗伯,御下向來慈和,想來,不會這麼不近人情吧

另一邊,舒良也有些意動,開口道。

“大宗伯,咱家看天色也的確快要正午了,底下人都餓得慌,這個狀態迎接貴人,怕是要鬧笑話,不如先去用飯,回來再繼續迎候?”

面對着這麼多人的提議,胡濙老大人抬了抬眼皮,道。

“列位若是想去,自去便是,老夫還撐得住。”

這

一幫官員和小吏頓時都蔫了。

大宗伯話是這麼說,但是拒絕的意思卻無比明顯。

他老人家堂堂七卿,都還在這迎候呢,他們哪敢去喫飯,難不成,他們比大宗伯還金貴不成?

不過那是底下官員的想法,被直面拒絕的舒良,心中卻隱約升起一絲不悅。

他好歹是東廠提督太監,都這麼開口了,這胡老大人,也未免太不給面子了。

胡濙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伸手撣了撣身上衣袍的褶皺,上下打量了一眼舒良,淡淡的道。

“話說回來,老夫倒有一事十分好奇,沒記錯的話,舒公公有一件陛下御賜的蟒袍,怎的今日沒見舒公公穿着?”

舒良微微一愣,卻沒說話。

他升任東廠提督之後,天子爲示恩寵,特意賜下了一件藏青色織金三爪蟒袍,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尋常時候,他將其視爲天子的恩賜,所以時常穿着,但是也不是天天都穿,所以胡濙這麼問,其實有點奇怪。

不過舒良卻清楚,他這等人,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問一句話。

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是

“你代朕去迎候一個人,記得,此人不同尋常宗室,禮節要周到,要謙恭,另外,此人甚重祖制,可能對內宦態度不會很好,你謹記着,莫要有逾越之處。”

這是他今天臨出宮之前,天子特意囑咐他的話。

正是因爲這句話,舒良才特意穿了一身普通內侍的素袍過來。

一念至此,舒良心中的一絲絲不滿之意,頓時煙消雲散。

天子沒有對他說要迎候的是誰,他只知道是一位王爺,但是不知道具體是誰。

不過,重新打量了一番這迎候的陣仗,舒良心中卻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這次宗室進京,是禮部和鴻臚寺聯合籌備安排的,但是這兩者中間,卻也有分工。

具體來說,就是禮部主要負責制定計劃,鴻臚寺負責執行,跑腿,幹雜活。

這些日子,也有親王進京,但是無一例外,都是由鴻臚寺負責迎候。

普通的輔國將軍,鴻臚寺也就派個小吏迎候。

到了郡王級別,纔會準備正式的儀式,一般來說,是鴻臚寺少卿出迎。

而親王到京,一般也就是鴻臚寺卿楊善親迎。

似這般陣仗,勞動胡濙這位大宗伯親自出馬,而且一等就是一上午的。

舒良吐了口氣,心中對來人的身份,隱約有了幾分猜測。

天子沒有對他說具體是誰,只說是一位親王。

但是能夠讓胡濙親自出迎的,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遠處緩緩出現了一隊人馬。

一支大約三百人的隊伍,緩緩從遠處行進而來,風塵僕僕,卻掩不住尊貴之意。

最中央是一輛碩大的馬車,通體華貴,綴金飾玉。

其後跟着好幾輛大車,裝着十幾個大箱子,應當是貴人攜帶的日常之物。

隊伍緩緩行來,周圍兩百步內,但凡有人接近,都會被護衛隊立刻驅趕。

這是一隊親王儀仗。

當頭的護衛隊足有百人,墊後的護衛隊也約有百人。

隊伍正前頭,一杆“岷”字王旗被舉的高高的,烈烈當風。

跟隨着馬車周圍,同樣是數百人的奴僕,侍婢,但是除了駕車的馬伕之外,沒有一人是乘坐馬車的。

即便,那十幾輛大車,在裝滿箱子之後,還有很大的空地。

見此情景,舒良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不其然,現在的各地宗室當中,也只有這位,敢如此張揚了。

岷王!

太祖皇帝第十八子,當今陛下的叔祖,也是現存的宗室當中,唯一一位還在世的太祖子嗣!

第235章 岷王朱楩

大明對於宗室,其實有過三次大規模的限制,第一次是建文削藩,結果自然是被自家四叔教做人。

第二次就是太宗皇帝,他老人家雖然是藩王入繼,但是上位之後,對於同爲藩王的宗室,可是絲毫都不客氣。

他老人家在位期間,不僅將王府官和地方官完全分割開來,禁止地方官兼任地方官,也禁止雙方結交及私下往來。

通過王府官的監控,徹底禁止藩王插手地方政務,軍務,稅務等一系列的庶務,甚至就連出城遊獵,都被禁止。

除此之外,太宗皇帝更是憑藉強大的個人魅力,讓各地藩王,紛紛自行上本,交出了王府親衛指揮使司的兵權。

從三千人的親衛指揮使司,變成了五百人以內的王府護衛隊。

在此背景之下,永樂朝卻依舊執行了太祖所設歲歲朝覲的制度。

不過,因爲太宗皇帝治下的疆土,無比安全。

所以入覲的藩王,都自覺自願的,削減了隨從侍衛的人數。

永樂年間,親王入覲,差不多也就是帶個兩百人的衛隊,到了仁宣之時,就更少。

至於這次召見。

大多數的親王,帶的正式衛隊,都控制在五十人左右。

剩下的奴僕護院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一百,算上侍女僕婦,大約也就是二百人左右的隊伍。

如果超出這個數字,那麼多出來的人,一定都是侍女或者僕婦。

至於郡王,也就帶上二三十個侍衛,整支隊伍加起來,都不會超過一百人。

至於再往下的輔國將軍之類的宗室,壓根連自家的侍衛都不帶,就帶着隨從就往京城趕。

以致於他們每到一個地方,第一時間就是找當地的地方官,要求派衛隊保護。

似岷王這般,帶着三百人靠上的隊伍,其中還有兩百人都是正式的護衛軍的,已經不是不多見了,而是就他老人家一個!

望着遠遠靠近的隊伍,舒良在震驚之後,就眯起了眼睛,對着身旁的胡濙輕聲道。

“大宗伯,岷王爺入京,排場還真是夠大的,不愧您老人家親自來迎候。”

胡濙瞥了他一眼,面上卻沒什麼反應,只是同樣輕聲回答,道。

“兩百人的衛隊,這是永樂年間的老規矩了,岷王爺一向如此,當初太宗皇帝都沒擰過來。”

舒良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瞬間堆起滿臉的笑容。

他今兒是來迎候的,可得伺候好了。

不多時,浩大的儀仗來到城門前,騎在馬上的衛士紛紛下馬,呈半圓形,拱衛着原本在隊伍中央的華貴馬車,來到城門口。

馬車在城門口悠悠停下,兩個年輕侍女恭敬的走到馬車旁,一人一邊,伸手掀起馬車的搴煛�

寬大的馬車當中,擺着軟榻,桌案,果盤,小爐子等等一些日常用具。

正中間坐着兩個人。

正對着馬車門端坐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穿着一身寬大的大紅色團蟒祥雲暗紋袍,眼眸微闔,端端正正的坐在車架當中。

他老人的身旁,是一個穿着窄袖過肩蟒紋曳撒的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左右,溫文爾雅,侍奉在老人旁邊。

簾子一掀,一縷縷的寒風頓時鑽進溫暖的馬車當中,老人眉頭一皺,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一旁的年輕人,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要讓侍女將簾子放下,但是看到老人已經張開了眼睛,頓時繼續跪坐在原地,不發一言,只不過眼中卻忍不住閃過一絲擔憂。

胡濙是見過這位岷王的。

只打量了一眼,他便長長一揖,恭聲道。

“臣禮部尚書胡濙,鴻臚寺卿楊善,見過岷王爺。”

楊善也和胡濙一樣,深深彎腰,至於他們身後的一干青袍官員,則是直接拜倒在地上,齊聲道。

“下官等恭迎岷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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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岷王爺,咱家司禮監秉筆太監舒良,奉皇命,在此迎候,內臣給王爺請安。”

馬車當中的老人又是一陣咳嗽,年輕人想要上去幫他順氣,但是看了一眼底下拜倒的官員,又按捺下來,沒有起身。

岷王望了一眼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旋即便收斂起來。

威嚴的掃視了一圈底下的官員,岷王在舒良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道。

“謝陛下惦念,本王稍晚些,會入宮覲見。”

舒良臉上堆笑,道。

“岷王爺放心,內臣一定將話帶到。”

然而岷王卻不再理會舒良,就好像這個人壓根沒被他放在眼中一樣。

舒良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過來,天子所說,這位王爺可能對宦官態度不太好是什麼意思了。

在這位王爺眼中,似乎他就是個傳話的工具人。

他之所以對自己這個工具人說話,是因爲自己傳了陛下的話,除此之外,他沒有興趣跟自己多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