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老夫知曉之後,已狠狠申斥過他們,不瞞首輔,就在方纔,老夫還和次輔商量,要和首輔賠罪。”
“可現在,唉……”
王翱冷眼看着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聯合起來對他冷嘲熱諷,他倒也不急,淡淡的道。
“這麼說,倒是我錯怪二位了,那要不要我反過來,給兩位賠個罪?”
陳循沒說話,但是微微抽動的鬍子,顯然已經是氣到不想說話。
至於高谷,他的臉上倒是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態度也冷了下來,道。
“首輔,此處只有我等三人,老夫和陳次輔,乃是招恼意,想和首輔好好談談,方便以後在內閣當中,協同共事。”
“然而首輔大人如此顧左右而言他,是真要在內閣當中,同我等勢成水火不成?”
不錯,這纔是陳循和高谷的目的。
作爲政治人物,情緒只是一時的,任何情況下,情緒都不會衝昏他們的頭腦。
王翱的反擊,不可謂不凌厲。
直接將推舉閣臣的權柄交給了吏部且不說,失了掌管翰林院的差事,他二人可是實打實的勢力大損。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只是一時生氣,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說到底,是他們技不如人,棋差一着罷了。
事已至此,再發火生氣,也改變不了已定的事實,只能把自己氣出病來。
所以冷靜下來之後,他們就開始盤算,該如何儘可能的挽回一些損失。
譬如說,倒打一耙,佔據道德的制高點,至少把話語權先拿住。
到了如今,他們兩方當中,王翱佔據上風,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事情。
但是這件事情過了之後,他們還要在內閣當中共事。
之後該如何合作,各自的界限在哪裏,都是需要坐下來好好談的。
他們不管是生氣,還是埋怨,其實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儘量的把過錯栽到王翱的頭上,以便在接下來的談判當中,能夠取得優勢。
但是顯然,王翱並不喫他們這一套。
見高谷把話挑明瞭,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索性直截了當的道。
“經筵之事,內情如何,老夫不願追究,不過,你們真以爲老夫會如此不知輕重,爲了一時的面子,便讓整個內閣,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嗎?”
第228章 內閣衝突
內閣公房中。
王翱平靜的聲音,淡淡的迴盪着。
高谷和陳循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有些驚疑。
片刻後,高谷沉聲開口,問道。
“陛下硃批在此,成公公親傳旨意,言猶在耳,難道還會有假不成?”
“有假?”
王翱差點被氣笑了,冷哼一聲,臉色突然就沉了下來。
“老夫看二位閣老,是在內閣當中待的太久了,久到已經分不清楚,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了!”
屋裏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陳循黑着一張臉,眯着眼睛沒有說話。
高谷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驚疑不定,開口問道。
“首輔這是何意?”
王翱冷哼一聲,反問道。
“你們只怪老夫此次聯合吏部打壓內閣,但是老夫卻想問一句,今日之前,你們便不曾向陛下舉薦閣臣嗎?陛下可準了?”
話音落下,他對面的兩人皆是一愣,旋即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見此狀況,王翱也臉色稍緩,道。
“老夫雖入閣不過旬月,但是那次朝會之上,陛下信重提拔內閣之意,老夫卻也知曉。”
“你二人說內閣權重事忙,要增補閣臣,這一點,難道陛下就不清楚嗎?”
“先前,內閣只有你二人供事,比現在更加繁忙,爲何陛下卻始終不肯準你二人增補閣臣的奏疏,其中緣由,還需老夫多說嗎?”
一連串的範圍,讓陳循和高谷兩人,頭上驚出一陣細細密密的冷汗。
尤其是陳循,兩道眉毛更是緊緊的絞在了一起,顯然,心緒十分不平靜。
於是,兩人再無方纔的理直氣壯,沉吟片刻,高谷試探着道。
“首輔的意思是,陛下在忌憚內閣?”
說完之後,高谷卻又搖了搖頭,道。
“這恐怕不大可能吧,內閣票擬之權,閣臣定製,皆是陛下一手設立提拔,我等提議增補閣臣,亦是循陛下所定下的員額而提出,豈會……”
話沒說完,高谷一抬頭,卻見王翱並不答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神色變換的陳循。
於是,他心中隱約有些明悟。
這個時候,王翱道。
“內閣之設,本在朝廷六部之外,陛下予內閣票擬之權,乃是爲朝廷政務咿D更加平順,也能進一步鉗制外朝部院。”
“增補閣臣,自然是陛下需要的,但是增補哪些人,卻非我等可以置喙。”
“內閣權重,乃內廷與外朝溝通機要之地,若內閣當中,皆同出一脈,那麼內閣便失了陛下提拔的本意,到時候,內閣在不在都兩說,何談權柄?”
高谷沉吟着,很快就明白王翱話中的意思。
明白過來之後,他也不由得湧起一陣後怕。
回想起來,這段日子,他們的確是太過張揚了些。
自從陛下在朝會之上,明確表示出對內閣的倚重之後,他們便失了一開始的平常心。
但是他們卻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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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皇帝廢中書,罷宰相,由天子直接統攝六部,最大的弊端,就是皇權和臣權矛盾的極端化。
天子是決策者,六部是執行者。
這兩者中間的機構被一概裁撤,僅僅留下了一個負責遞送奏疏的通政司。
如此一來,一旦兩者產生矛盾,就極容易演變成劇烈的衝突。
當今陛下登基之前,那場左順門事件,就是典型的例子。
如王翱所說,當今陛下,必然是看到了其中的弊端,才加重了內閣之權。
換而言之,內閣最重要的作用,是爲了溝通內外,調和皇權和臣權之間的矛盾,成爲二者的緩衝之地。
這纔是內閣之所以是羣輔,而不像六部一樣,有正印官和佐貳官之分的原因所在。
一旦內閣成爲了某一個人的囊中之物,那麼必然就會成爲他攫取權力的資本。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高谷深吸了一口氣,望着陳循的目光有些複雜。
他終於明白過來,爲什麼天子一直不願讓陳循來當這個內閣首輔了。
不爲別的,正是因爲,陳循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爲,讓天子已然生了警惕之心。
怪不得,他們二人一再上本請求增補閣臣,天子都一概不允。
王翱冷笑一聲,沉聲開口道。
“想明白了?”
“你們說老夫聯合吏部打壓內閣,但是殊不知,真正在害內閣的是你們!”
死死的盯着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循,王翱冷聲道。
“德遵兄,高閣老,今日之事,你二人非但沒有立場責怪老夫,還要感念老夫進宮的早,不然的話,只怕就不是罷掉你二人區區學士之職能了的事情了!”
和陳循,高谷等人不一樣,王翱是從遼東剛剛調回京師。
雖然他在京師當中沒有那麼多盤根錯節的關係和人脈,但是得益於此,他也能夠超脫出這些,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朝中局勢。
從他到內閣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經察覺到了。
陳循這個次輔,對於提高內閣在朝中的地位這件事情,過於熱衷了!
以致於,這種熱衷到了讓王翱都感到有些坐立難安的程度。
所以在那天宴會上,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拒絕了陳循聯名上奏的提議。
但是他沒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因爲內閣在朝中地位節節攀升,而帶給陳循的執念,已經徹底矇蔽了他的雙眼。
他們竟然撇開他這個首輔,也要獨自上奏,甚至還在經筵之上,如此明目張膽的落他的面子。
王翱沒有說假話。
他在遼東多年,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區區冷落而已,何至於讓他如此激烈的反擊?
甚至於,就連半日也等不得,下了經筵,就立刻往吏部,然後即刻進宮,一刻都未曾耽擱。
實在是因爲,他從這件事情當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就在不久之前。
天子剛剛雷霆震怒,斥責都察院御史,爲胡椒蘇木折俸之事,挾私報復戶部,就連七卿之一的左都御史,都因此喫了掛落。
如今,那幫人的俸祿還沒罰完,翰林院這邊,竟然集體聯合起來,公然排擠他這個首輔。
若是王翱做了什麼惹得士林非議的事情也就罷了,但是他不過是沒有附奏陳循高谷二人的奏疏。
這不是明擺着,他二人在挾私報復,公器私用嗎?
他們倆的生死,王翱倒是不在乎。
不過,若是因此讓天子對內閣失去信任,那纔是真正的麻煩!
內閣終究不是一個正經的衙門,它的權力來自於代天子票擬。
既然是代,那麼天子就可以隨時收回。
失了天子的信任,這剛剛成型不久的內閣,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恢復元氣。
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高谷也開始着急起來,開口道。
“首輔大人,那如今,陛下那邊……”
第229章 人有兩面
“應當是無事了!”
面對着高谷的憂慮,公房中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
這句話不是王翱說的,而是陳循說的。
很顯然,剛剛王翱的一番話,對他的打擊不小。
以致於,讓他此刻的聲音都有些沙啞,透着一股暮氣。
不過,相對於之前的意氣風發,如今的陳循雖然看起來有些頹唐,但是也多了幾分沉靜。
抬頭對上高谷的目光,陳循開口道。
“陛下既已同意,廷推閣臣,那麼至少,對於內閣的信重還是依舊如故,世用你不必憂心。”
說罷,陳循起身,走到王翱的面前,拱了拱手,神色真眨馈�
“首輔所言無錯,此事,是老夫冒失了,這一次,是老夫和世用,欠首輔一個人情,此後內閣之中,當以首輔爲首,老夫必將竭力配合。”
說罷,不待王翱說話,陳循便轉身出了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