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57章

作者:月麒麟

高谷一陣苦笑,只得道。

“九皋兄莫要生氣,此番,的確要多謝九皋兄,在御前轉圜,德遵兄只不過是一時抹不開面子,心裏一樣是感念九皋兄援手的。”

王翱倒是平靜的很,彷彿剛剛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存在一樣,一如既往的帶着一絲笑意,道。

“世用說笑了,我等乃是同年,德遵兄的性子,我豈不知?”

“你且放心,如你方纔所說,內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等皆是爲朝廷辦事,有所衝突,也都是各有主張,談不上什麼生氣不生氣的。”

“往後,內閣的一應政務,還需世用你和德遵兄一起,同老夫齊心協力,方是正事。”

高谷低頭,拱了拱手道。

“首輔說的是。”

不過,話雖如此,他心中還是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

經此一事,他們之後在內閣當中,只怕真的是要處處受王翱掣肘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夜,陳府。

書房當中,陳循和高谷相對而坐。

此刻的陳循,已無白天時候的急躁怒火,擺弄着手裏的茶具,看起來行雲流水,甚是賞心悅目。

小小的紅泥杯子,被遞到了高谷的面前,茶香繚繞,盈鼻而來。

與此同時,陳循也捏起杯子,飲了一口,臉上浮起一絲陶醉之色,道。

“世用且嚐嚐,這茶還是之前宮中賜下的武夷貢茶,水也是剛送來的甘泉水,清冽撲鼻,用來泡茶,尤其得宜。”

高谷一臉哭笑不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惹得陳循一臉不悅,道。

“如此飲茶,豈能品出意趣?白費了老夫一番手藝。”

擱下杯子,高谷再也忍不住了,開口道。

“德遵兄,你倒是能夠沉得住氣,你沒看見今天你走之後,王九皋得意的模樣。”

“說什麼是爲了內閣好,不過是爲了打壓你我二人罷了,這口氣若是就這麼嚥下去,你我以後,豈不是要任他拿捏?”

相對之下,陳循依舊是一副雲淡風氣的模樣,一邊將手裏茶具再洗一遍,一邊問道。

“那不然呢?”

高穀神色一滯,卻是沒有言語。

實話實話,翰林院的權柄被奪,損失最大的不是陳循,而是他高谷。

要知道,陳循當初是以狀元的名次,直接入的翰林院,一步一個腳印,做到了翰林院掌院學士的位置。

因此,他在翰林院的影響力,更多的來自於他多年的經營,而不單單是掌院學士這個名頭。

至少,曾經在他門下受業的那些學生,不可能因爲他被罷去了掌院學士,就不認他這個老師。

但是高谷不一樣。

他是先入的內閣做中書舍人,然後才流轉到翰林院,在看重科舉成績的翰林院裏,他並不算出挑。

只是因爲本身能力夠強,加上機遇足夠,才做到了侍講學士的官職,成爲了陳循的副手。

他的掌院學士,還是因爲三楊去後,內閣空虛,爲了將他調入內閣而特意升的。

因此,他對於翰林院的影響力,和陳循完全不能相比。

失了掌院學士的名頭,是真正的實力大損,又豈能咽的下這口氣。

陳循瞥了一眼高谷,沒有說話,而是繼續洗茶,準備再泡一壺。

一邊擺弄茶具,陳循邊嘆了口氣道。

“世用莫急,王九皋今日所言,雖有偏頗,但確實是實話。”

“這些日子,你我的確太過急躁,失了平常之心,引起天子的忌憚,也是正理。”

“說來,還是王九皋提醒了老夫,今日經筵一事,的確是你我太過冒失了。”

“這個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高谷一臉驚訝,一副“你竟然還替他說話”的不滿樣子。

想了想,他拿起陳循剛剛沏好的紫砂壺,往自己杯子裏倒了杯茶,悶頭又是一飲而盡。

陳循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將紫砂壺放回到自己手邊,道。

“你我今日,的確是犯了忌諱,那日朝會便可看出,陛下對於公器私用,操縱輿論之事,甚是反感。”

“得罪一個王九皋不算什麼,他終究在京城毫無根基,就算你我沒了掌院學士之職,單憑這些年的積累,也不是好欺負的。”

“今日的兩件事情,看似是王九皋在報復你我,但是老夫細細想過,此事的關節,在於他摸清了天子的心思。”

高谷皺起眉頭,神色有些不大好看,問道。

“德遵兄的意思,天子在配合那王九皋,打壓我等?”

陳循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斟酌着怎麼說。

片刻後,他開口道。

“倒也不能這麼說,王九皋雖是天子簡拔入閣,但是若論信重,卻未必比你我更強。”

“說到底,他只是因遼東之功,而被升授入閣而已。”

“老夫事後看過兵部的軍報奏疏,陛下當時授予王簡齋王命旗牌,命他代表大明和脫脫不花談判,並未提及王九皋。”

“只不過,當時,王九皋在遼東督軍,不放心王簡齋獨自出使,方纔跟了過去,混了這麼個功勞。”

呷了口香氣撲鼻的茶水,陳循得出結論。

“換句話說,他並非和王簡齋一樣,是簡在聖心之輩。”

高谷嘆了口氣,臉上浮現一絲豔羨,道。

“是啊,若今日之事換了是王簡齋,只怕經筵之上,天子便要發難了。”

陳循端着杯子的手,也是一滯。

片刻之後,陳老大人選擇略過這個讓人不愉快的話題。

陳循道:“也就是說,對於我等和王九皋之間的衝突,天子並無意偏幫於哪一方,他之所以能夠勝這一局,是因爲他所做的事情,正好也是天子要做的罷了。”

“經筵之事,無論是否是針對王九皋,只要天子認定你我公器私用,那麼翰林學士之職不保,是誰也沒法子的事情。”

“至於廷推閣臣,只怕也是天子早就盤算好了的。”

高谷皺眉思索了一陣,卻覺得不得要領,便直接問道。

“這又是爲何?”

陳循將已經有些泛涼的茶水飲盡,幽幽的開口道。

“世用覺得,老天官這最後一道致仕奏疏,何以拖到現在都沒有呈遞?”

第230章 內閣的未來定位

爲何老天官的最後一道致仕疏一直沒有呈遞?

明亮的燭火下,高谷的眉峯擰起,陷入了沉思當中。

前番天子給老天官加了太保的虛銜,便已經說明了,老天官致仕已成定局。

而且,必定是在年前就會了結此事。

拖得時間再久,即便是以老天官的威望,也必定會在士林非議。

如今,距離年節已經只剩二十多天了,老天官那邊,卻還沒有什麼動靜。

朝野上下都在猜測,老天官是還有什麼未結之事。

這其實並不難推測。

老天官早有致仕之意,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這次,藉着石璞的案子,老天官再乞骸骨,陛下雖然未準,但是顯然也沒有要強留的意思。

一個願意走,一個不強留,按理來說,就是走程序的事。

老天官也幾乎是卡着點,上一份奏疏剛批下來拿到手,就遞上下一封,毫無戀棧之意。

但是第二封奏疏被駁回之後,天子特遣了中官慰問。

在那之後,原本只差最後一步,就可以完成致仕程序的老天官,卻突然沒了動靜。

因此,朝臣們大多都覺得,天子還有什麼事情,需要老天官來辦,所以才卡在了這一步。

也只有天子的身份,才能攔得住一心求去的老天官。

只不過,在陳循提起此事之前,高谷從未將這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想過。

此刻想來,難不成……

高谷沉吟着問道:“德遵兄的意思是,老天官之所以留到現在,就是因爲,陛下希望他老人家在致仕之前,主持這次閣臣廷推?”

陳循點了點頭,終於放下手裏的那些茶具,正色道。

“正是如此,陛下留下老天官,必然是有隻有老天官才能辦成的事情,如今朝中平順,各部院寺監,各司其職,唯有內閣新設,典制不定,無舊例可循。”

“且閣臣之選,與內閣銓選之權有所重疊,勢必是要釐分清楚的。”

“王翱憑遼東之功,進位首輔,內閣便有了主事人,此等情況之下,若他願意和你我聯手,那麼憑王文一個新晉的吏部尚書,未必便能奪下閣臣的銓選之權。”

“這種情況下,只有以老天官的威望,才能從聯手起來的內閣手中,將閣臣的推舉權拿回吏部。”

高谷的神色有些複雜,片刻之後,才長嘆一聲,道。

“如此說來,從一開始,陛下便留了後手,鉗制內閣?”

老天官的第二道奏疏被駁回的時候,距離冬至大節,還有好幾天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們還沒跟王翱商量增補閣臣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件事情,不管王翱提還是不提,天子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銓選閣臣的權力,交到吏部的手中。

陳循頷首,口氣當中亦是有些遺憾,道。

“不錯,老夫若所料不錯,自此之後,內閣增補閣臣,要麼經由中旨簡拔,要麼通過吏部廷推,不會再有閣臣舉薦一途了。”

不過也只是片刻,陳循的臉色就恢復了平靜,繼續道。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未必就是壞事。”

聞聽此言,高谷總算提起一絲精神,緊着問道。

“德遵兄此言何意?”

陳循卻並沒有立刻答話,而是重新拿起一旁的茶具,再度沖泡起來。

一壺香茗衝罷,茶香緩緩繚繞,陳循方開口道。

“如那王九皋所說,陛下一直不准你我推舉閣臣的奏疏,是恐內閣被你我把持,成爲奪權的利器,激化內廷與外朝的矛盾。”

“這一點,對你我適用,自然也對王九皋適用!”

高谷微微一愣,旋即,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點了點頭,開口道。

“不錯,他雖是首輔,但是陛下有言在先,內閣諸臣,俱爲輔臣,並無品級差別。”

“陛下不會允許我們把持內閣,自然也不會讓他把持內閣,只怕之後,內閣當中,依舊是鼎立之勢。”

得出了這個結論,高谷就覺得安心了許多。

之前的時候,他之所以會感到憂慮,實際上還是擔心,失去了翰林院的權柄,他會真正淪落成,只能受王翱鉗制的從屬之臣。

但是陳循這麼一說,他也反應過來。

天子雖然要廷推閣臣,但是這些新晉的閣臣,卻未必就會是王翱的人。

這也是陳循之前說,王翱並非和王文一樣,乃簡在聖心之輩的原因。

若是王文入閣,以天子對他的信重,只怕其他閣臣,皆要對他俯首聽命。

但是王翱……

至少從目前來看,天子還沒有對除了王文以外的人,顯露出異於常人的偏愛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