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那天宴會之後,陳循和高谷合計了一下,覺得王翱最大的弱點,就是在京師沒有勢力。
而這一點,恰恰是他們的優勢。
內閣不和的局面,已經遮掩不住了,那不如索性就不遮掩了。
朝堂之上,說到底也是一個講究實力和能力的地方。
天子雖提拔王翱入了內閣,可不代表他就真的有坐穩這個位置的威望。
想要立的穩,就得應付的了來自外界的挑戰。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今天的經筵上,他狠狠的落了一次王翱的面子,算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接下來,要麼是他們幹掉王翱,讓他乖乖的從首輔的位置上下來,要麼,他們倆就等着被王翱騰出手來收拾。
反正,就是沒有退路了!
憑着這麼多年在京城當中的經營,應該說,陳循覺得,自己勝算還是很大的。
尤其是今天的經筵上,天子明顯察覺到了什麼,但是什麼都沒說,更讓他增強了信心。
但是當自己和高谷的聯名奏疏遞上去之後,他不知怎的,總是感覺心緒不寧。
心頭一陣雜亂,筆尖上的墨汁再度弄污了一張嶄新的小票之後,陳循索性擱下筆,起身往高谷的公房中去。
不過,他剛站起來,公房前就是一暗,緊接着,高谷的身影出現了門口。
陳循有些驚訝,上前兩步,將高谷引到桌前坐下,又命外頭的中書舍人上杯茶來,方開口問道。
“世用,你怎麼來了?”
高谷的臉色頗不好看,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德遵兄,剛剛我手下的舍人來說,今天王九皋下了經筵,沒有回內閣,直奔了吏部衙門。”
“他在吏部待了一個多時辰,然後便遞了進宮的帖子,這會,應該已經在面聖了。”
“與他同去的,還有老天官和王簡齋。”
王翱字九皋。
聽了高谷的話,陳循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吏部?”
“天官這些日子,閒散的很,雖不知爲何一直沒有遞奏本,但是左右也就是這些日子了,他去吏部作甚?”
高谷沉着臉色,往外頭瞥了一眼,見一幫中書舍人都在各自忙碌,於是壓低聲音,道。
“德遵兄難道忘了,內閣今非昔比,往日裏閣臣簡拔,全靠臣下舉薦和聖上中旨,但是如今,只怕這王九皋,要倘出第三條路。”
陳循睜大了眼睛,花白的鬍子一抽,深吸了口氣,道。
“你是說,廷推?”
高谷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王九皋這個時候,往吏部去做什麼……”
陳循從椅子上霍然而起,冷聲道。
“他竟敢如此?就不怕後來之人唾棄他嗎?”
內閣和其他的衙門不同。
嚴格意義上來說,內閣並不是一個衙門,而是一個差遣,所謂“入直文淵閣”。
因此,在內閣大臣的選用上,皇帝有着極大的自由權,可以不必受銓選流程的制約。
通常情況下,朝臣入閣,要麼是由臣下舉薦,皇帝同意。
要麼是皇帝中意某個臣子,直接中旨入閣。
基本上不會有其他的情況出現。
所以,在以往的時候,內閣大臣的品級混雜。
有二品尚書兼任的,有三品侍郎兼任的,也有五品的侍講學士兼任的。
但是,正如高谷所說,內閣今非昔比。
天子金口玉言,給內閣劃定了典制,雖然依舊沒有在朝廷當中成爲一個完全獨立的衙門。
但是,內閣大臣的品級,卻已然劃定。
凡是入閣的閣臣,本官爲五品大學士,卻統一要加六部尚書銜,也就是說,內閣大臣的品級,實際上視同二品尚書。
如此一來,內閣大臣,就有資格參與廷推了!
廷推是專門爲三品以上大員所設的銓選程序。
之前的時候,內閣品級不定,所以談不上廷推,但是如今內閣改制,自然也就有了這個資格。
當然,這其中還有很多要斟酌的地方。
比如,內閣並不是一個真正獨立的衙門,本質上還是一個差遣,而廷推是任命朝廷命官的程序,用這個程序來選拔閣臣,是否合適?
再比如,閣臣的任命,慣例是由天子親自選定,如果改爲廷推,相當於推翻了之前的成例,是否會引起天子的不滿?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也是陳循如此勃然大怒的原因。
那就是,是否通過廷推任命閣臣,實質上涉及到了推舉閣臣的權柄,到底歸於內閣,還是歸於吏部的問題。
陳循之前之所以沒有往廷推上想。
就是因爲,他覺得無論如何,王翱不會笨到這個地步。
老天官現在已有退意,明顯不想過多幹涉朝廷的政務,只想着安安穩穩的能夠致仕。
有內閣之前的成例在,只要這次舉薦朝臣成功,是有很大概率,將之後推舉閣臣的權柄拿到內閣的手中的。
如今內閣典制剛剛大動,可以說是一個嶄新的機構,這個時候內閣搶到的任何權柄,都將成爲以後的“舊例”。
這影響的可不是他們幾個人,而是之後入閣的所有閣臣,手裏的權力大小與否。
所以,陳循始終沒有想過,身爲內閣首輔的王翱,竟然會將到了手的權柄,拱手讓給吏部?
要知道,讓出去容易,想要拿回來,可就難了!
面對怒火沖天的陳循,高谷苦笑一聲,攤了攤手,道。
“是否會被後來之人唾棄未必,但是他若真的如此做了,只怕我等此次要徒勞無功。”
“別忘了,老天官或許已經無心朝務,但是那位等着接任天官的主,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第227章 攤牌
兩人正說着話,外頭有中書舍人探頭進來,稟道。
“次輔,高閣老,首輔大人回來了,隨同過來的,還有宮裏的成公公,如今在西公房等着,說是有旨意。”
陳循和高谷兩個人心中一沉,對視一眼,便讀懂了對方的意思,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
兩個人同時起身,不多廢話,直接便到了最西邊的公房裏頭。
內閣和其他的衙門不一樣,辦公地點在宮廷內,實際上就是宮城最南邊撥出來的一排房間。
因爲西邊靠近宮城正門,因此西邊的公房也就被用來了待客。
幾個房間相隔不遠,兩步路的工夫,陳循和高谷就見到成敬和王翱二人,正在房中用茶,後頭有幾個中書舍人候着。
兩人一改方纔的怒意和陰沉臉色,笑意盈盈的踏進門,拱手道。
“見過首輔,見過成公公。”
“方纔下頭人來通傳,說公公有旨意送到,我二人手頭有些公務,耽擱了些許,讓公公久等了。”
陳循兩人客客氣氣的,王翱和成敬也沒擺架子,亦是起身回禮。
成敬道:“二位先生客氣了,咱家不過剛到,屁股都還沒坐熱呢,何談久等?”
說着,成敬指了指身後的一幫小內侍,開口道。
“快要晌午了,陛下賜了宮宴給幾位老大人,順帶着,有兩道詔旨,要辛苦幾位擬了拿去用印。”
於是,陳循和高谷二人不敢怠慢,王翱也回到了兩人中間,三人一同下拜。
成敬道:“上諭,內閣典制新設,權重事忙,不宜身兼二職,着,免去陳循,高谷二人翰林院學士一職,專心內閣政務。”
“另,國子監祭酒蕭鎡,政績卓著,德行昭然,掌國子監數年,備受學子讚譽,擢爲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掌翰林院事。”
話音落下,成敬便瞧見,底下陳循和高谷二人竟似是沒反應過來一樣,愣在了原地。
幸好,內閣不是隻有他們倆人,王翱拱了拱手,道。
“臣等領旨。”
起身之後,王翱又客氣的說:“已是晌午,不如成公公留下,和我等一同用飯如何?”
成敬拱了拱手,道:“陛下賜的宮宴,給諸位先生,咱家可無福消受。”
略停了停,瞥了一眼在舍人攙扶下起身的高谷和陳循,成敬從袖子裏拿出兩份奏疏,遞到二人面前,道。
“陳次輔,高閣老,這是你二人今日的聯名奏疏,可巧,老天官和首輔大人也上了本,請求增補閣臣,兩份奏疏,陛下都批過了,咱家剛好過來,就捎帶手帶過來了。”
“增補閣臣一事,陛下已交給了吏部去辦,不出意外的話,老天官會在三日之後,主持一場廷推,二位老大人可以放心了。”
剛一說完,成敬就感到兩道懾人的目光,直直的朝自己看來。
再度行了個禮,將奏疏擱到兩人面前的桌案上,成敬道。
“如此,咱家就不多呆了,告辭。”
說罷,帶着手底下的人,趕緊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幾個中書舍人和提着宮宴的小內侍,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擱下手裏的飯盒,也連忙退了出去。
等房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陳循和高谷兩個人也緩過勁兒來了。
快速的瀏覽了一遍,成敬留下的兩份奏疏。
陳循死死的盯着一副沒事人一樣,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的王翱,咬着牙道。
“首輔大人,果真好手段,只是不知,你拿翰林院和推舉閣臣兩樣權柄,去換你一人的地位穩固,可還安心?”
不得不說,儘管他們倆已經有所預料,但是依舊沒有想到,王翱出手竟這麼狠。
不僅將推舉閣臣的權柄,拱手讓給了吏部,而且還直接奏請天子,削去了他們翰林院的權柄。
雖然說這番風波,是由他們挑起,但是王翱的反擊,未免也太狠了!
高谷也是嘆了口氣,一臉苦笑,道。
“首輔大人,何至於此啊?”
“不論如何,我等皆爲輔臣,內閣俱爲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首輔大人因此等小事,如此大動干戈,其不是令部院大臣,看我等的笑話?”
王翱呷了口茶,聞言,將從茶盞擱在桌子上,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之色,反問道。
“陳閣老,高閣老,你二人此話從何說起?”
“那日,陳閣老邀我宴飲,說內閣事務繁重,欲增補閣臣。”
“老夫想着,內閣如今權重,內閣大臣也算是朝中重臣,合該和吏部商議,這纔跟老天官聯名上奏。”
“如今,陛下已然准奏,廷推增補三名閣臣,二位怎麼反倒開始責備起老夫來了?”
他這副平靜的樣子,落到陳循眼中,便覺得格外刺眼。
陳老大人心中一陣火起,冷聲道。
“首輔何必明知故問?”
“內閣閣臣,一向是由大臣舉薦,天子簡拔,何曾經過廷推?”
“首輔到任不過旬月,便將此權拱手讓於吏部,當真是好大方啊!”
高谷也是一臉痛惜,道。
“首輔大人,今日經筵之上,的確有所得罪。”
“但那確非我等本意,實是那日參與宴會的幾個門生,瞞着我等私下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