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巧合的是,三人卻都是永樂十三年的進士出身。
從這一點上講,他們勉強算是同門。
王翱從案牘當中抬起頭,威嚴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起身拱了拱手,道。
“陳兄客氣了,既肯相邀,某敢不從命?”
相較於在處理政務上的強勢,王翱在內閣當中的爲人卻十分低調客氣,從不拿首輔的架子。
當然,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三人雖是同科出身,但是陳循是一甲第一名,也就是所謂的狀元。
士林當中,尤其是私下的交際,還是很看重這個的。
相較之下,王翱雖然同樣成績出色,但是卻只是二甲第一名。
正因於此,陳循中試之後,入的是翰林院,授翰林編修,而王翱則是授了部堂官,在科道當中流轉。
從這層意義上說,實際上他的入閣,也破掉了之前的內閣大臣,大多都是從翰林選用的慣例。
於是,王翱稍一整理,鎖了公房,和陳循等三人乘着轎子,便到了陳循府中。
如陳循所說,他的府中已經設好了宴席,就等着他們幾位主賓到場。
不過,讓王翱顯得有些意外的是。
這場宴席,並非他所想的幾人小宴,而是一場規模頗大的宴席。
等他們到場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廳中等候。
大略掃了一眼,王翱便認出了幾個熟面孔。
他們當中,多是翰林院的侍講,還有些是科道風憲,少數的幾個是部堂官。
林林總總加起來,大約有十幾個。
雖然都是官員,但是他們都未曾着官袍,而是穿着普通的士子衣袍,以示此宴乃是私宴。
他瞥了一眼高谷,見對方並沒有什麼反應,便知道這件事情,他們二人提前通過氣了。
見他們過來,原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官員們,紛紛上前,拱手爲禮,道。
“見過首輔,次輔,高閣老。”
王翱定睛望去,這纔看清楚,這十幾個人當中爲首的,也不是什麼小人物。
而是禮部侍郎王一寧和刑部侍郎江淵。
第221章 胃口真大
大明是有夜禁制度的,一更三刻暮鼓禁行,五更三刻晨鐘開禁。
中間這段時間,有五城兵馬司的衙役和巡城御史負責糾察。
夜禁期間,除急病,接生,喪葬之事外,平民百姓不許在街上游蕩,被抓到就要杖責四十。
這種制度,主要是爲了讓老百姓夜裏安安生生的待在家裏睡覺造孩子。
對於封建王朝來說,主要的收入來源,是田賦和人丁稅。
人口越多,人丁稅就越多,老百姓晚上不亂跑,不僅能夠保證治安,而且能夠保證白天有充足的精力幹活。
當然,這並不代表,京城的娛樂行業就不繁榮。
一到晚上,各個酒肆青樓妓院,一樣人滿爲患。
如果是普通的士紳富戶,夜禁不能回府,就索性住在這些地方。
至於有官身的,尤其是有上朝資格的,是不受夜禁限制的。
畢竟,老大人們出門上早朝的時候,夜禁還沒結束呢。
京城的衙門,尤其是六部的老大人們,若遇到政務繁忙之時,忙活到大半夜也是常事。
因此,對於官員來說,夜禁也有,但是並沒有那麼嚴格,只是不許出城門而已。
如果是在城內,被五城兵馬司的人碰到,並不會處罰。
相反的,五城兵馬司的衙役,如果遇到官員的轎子,只要有正當的事由,那麼五城兵馬司還有責任護送其回府。
因此,每到休沐的日子,各家府邸和京城的酒肆當中,總是燈火通明的。
朝廷明令禁止官員狎妓,先皇更是廢除了各地的官妓,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京城中的青樓妓院不方便去,有權有勢的官員府中,就會蓄養樂人家妓。
總之,先皇在位時,這股風氣被壓了下去,但是先皇去後,便又反彈了回來。
這場宴會,是由內閣次輔組織,給內閣首輔接風,自然不可能寒酸了。
不僅一道道珍饈美饌接連不休,底下更是有一整支樂人隊伍,撥弄樂器,樂音悠然,配合着院中舞女的翩翩起舞,賞心悅目。
王翱坐在上首,抬眼將場中的官員掃視了一圈,基本上都對應了個差不多。
官位最高者,自然是禮部侍郎王一寧和刑部侍郎江淵,太常寺卿俞綱,然後便是太常寺卿許彬。
這三人,都是自翰林院外放的部堂官。
除了他們之外,翰林院當中,來了商輅,彭時,杜寧,裴綸,徐珵。
這幾個人當中,除了徐珵,剩下的四人,都是一甲出身,最次的也是探花。
當然,也全都是科舉之後,直接入了翰林院的。
換句話說,都是陳循和高谷的學生。
科道這邊,盧欽,孟鑑,梁亨幾個是老資格的御史,錢澍,王鉉,朱厚是新提拔起來的。
前者雖然和陳循等人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卻是商輅,徐珵等人的同年,後者則是陳循和高谷向朝廷舉薦的。
唯一和陳循,高谷二人,沒有什麼太大牽連的,應該算是吏科給事中張固和刑科給事中林聰。
但是他們倆,又和最開始提到的王一寧等三人私交甚佳。
悄悄的在心中過了一遍這些人的牽連,王翱大約對這場宴會的目的,有了幾分計較。
這在場的人,要麼是陳循的門生故舊,要麼是和他的學生私交甚篤。
這哪是在給他接風洗塵,分明是在宣揚自己的力量!
酒過三巡,歌舞稍歇,底下的一幫年輕官員,趁着氣氛正好,玩起了擊鼓傳花的遊戲。
當然,最爲在場身份最高,資歷最老的人,王翱,陳循,高谷三人,只是旁觀,偶爾點評一二。
趁着這個時候,陳循和高谷來到王翱的面前,舉起杯子,道。
“這些日子,內閣事多,天子又十分倚重,老夫和世用二人在內閣當中,如履薄冰,着實有些忙不過來,深恐有負社稷,此番首輔入閣,可是大大讓我二人減輕了壓力,我二人,敬首輔一杯。”
王翱爽朗一笑,道。
“陳兄客氣了,都是爲君效力,爲國分憂,是老夫分內職責罷了。”
“這些年,老夫多在科道,外出鎮撫監軍,於朝廷庶務多有生疏,正需向陳兄多多討教,我等相互進益。”
“此杯,當是老夫敬二位。”
說着,王翱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陳循二人也隨之滿飲。
這副場景,看着倒是賓主盡歡。
擱下杯子,陳循的臉色卻是忽然有些憂慮,悠悠的嘆了口氣,道。
“首輔所言甚是,這件事情,也是老夫和世用一直憂慮之事。”
“如今朝廷百廢待興,政務繁忙,陛下又有意倚重,縱我三人齊心協力,亦恐力有不逮,不知首輔何意?”
瞥了一眼底下正在品談詩詞的王一寧等人,王翱明白了過來。
陳循和高谷,這是打算引援新的閣臣了。
王翱雖然是最近纔回到京師,但是他既然接任了內閣首輔,自然是早就提前打聽過了。
天子早有明言,內閣定員六人,但是現在,卻只有他和陳循,高谷三人。
也就是說,還差三位閣臣。
不出意外的話,陳循和高谷屬意的,就是王一寧,江淵和許彬三人了。
胃口還真大!
臉上笑意不減,王翱淡淡的開口道。
“的確,內閣事忙,僅憑我三人,怕是忙不過來,不過,閣臣之選,當出於上,我等只怕不便插手吧。”
陳循的神色滯了滯,一旁的高谷見狀,連忙上前,道。
“首輔說的是,不過陛下日理萬機,焉能事事兼顧?自然尚需我等,主動爲陛下分憂。”
王翱沉吟不語。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陳循也不再掩飾,索性挑明瞭,道。
“首輔,如今內閣雖受陛下倚重,可畢竟勢單力薄,六部相比,尚顯稍輕,此皆人員不足之故。”
“若內閣六大輔臣齊備,不僅政務咿D更加平順,內閣在朝中地位,也可更進一步。”
“因此,老夫和世用,願附首輔驥尾,爲朝廷舉賢。”
朝堂之上,不管是公開還是私下,有很多的話都不方便說,但是其實也不必說。
就像今天,陳循沒說是誰,但是如今的內閣大臣,至少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員,才能入閣,早已經被默認。
這場宴會, 只有王一寧,江淵,許彬三人,是正三品的級別。
那麼陳循所謂的“舉賢”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說穿了,這場宴會,就是陳循和高谷,試圖借他王翱首輔的名頭,送這三人入閣。
對王翱來說,好處是內閣的人員備齊,王翱這個首輔,在朝中的話語權會大大加強。
而對陳循和高谷來說,王一寧等人,本就是他們的學生,引援入閣,也能加強自己在內閣的話語權。
看起來,好像是一個雙贏的選擇。
然而,沉吟片刻,王翱還是搖了搖頭,道。
“老夫這些年,常在各地鎮撫,對京中官員瞭解不深,貿然舉薦,恐對朝廷不負責任。”
“相較之下,次輔和世用久在京中,熟悉京中官員品性操守,若願舉薦,自可上本便是!”
第222章 舒公公回京了
陳府,宴會之上。
樂人彈奏的曲子舒緩大氣,古意盎然,如淙淙清泉,沁人心脾。
雖然已是冬季,但是庭中的舞姬依舊只着單薄的衣衫,旋轉飛舞間,柔軟的身段如同輕盈的燕子,依稀可見鼻尖上晶瑩的汗珠。
主賓席上,下首年輕官員們擊鼓傳花的氣氛越來越熱烈,相對應的,卻是上首大佬們的沉寂氣氛。
陳循眉頭微皺,沉吟不語。
他沒有想到,王翱會拒絕的如此乾脆。
這場宴會,的確並不單單是爲了接風洗塵,王翱猜的不錯,他和高谷之所以操持這麼一場宴會,就是爲了商量入閣之事。
這些日子以來,王翱在內閣當中,作風強勢,讓他們兩個很是憋悶。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缺點,那就是在京中人脈不足。
他們三人,都是永樂十三年的進士出身,但是升遷流轉的途徑卻不一樣。
陳循是狀元,直接入了翰林院,從庶吉士做起,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順理成章的入閣參政。
高谷的成績差些,只能在二甲當中排到中游,但是他能力強,邭庖埠谩�
中舉後被分到內閣,從中書舍人做起,後來,他得了三楊的青眼,由內閣入了翰林院做侍講學士,又從翰林院跳回了內閣成了大學士。
但是不論如何,他們二人的升遷之路,基本上都是中樞清流的京官。
可王翱不一樣,他中舉之後,先是被授了大理寺左寺正,司刑獄,後來被先皇擢爲御史,便一直在科道流轉。
而且,他並非是在京的御史,而是一直在外巡查,鎮撫,提督軍務或民政。
除了剛剛中舉的那兩年,他基本上就沒有待在京城裏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