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47章

作者:月麒麟

所以任誰也沒有想到,這場廷鞠的火,會突然就燒到金英的身上。

勢若雷霆,又準又狠。

以致於當孫太后得到消息的時候,一切都爲時已晚,連調動朝中力量爲金英說話都做不到。

現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換下了平素的華麗袍服,一身布衣的金英,似是驟然變得蒼老了起來,不過他的臉色倒還算平靜,磕了個頭,道。

“娘娘,這件事情,內臣也看不分明,前番皇上命內臣交出東廠時,內臣便覺得,事有不對。”

“不過當時,皇上很快就換上了舒良,於是內臣只以爲,皇上是不願東廠在內臣手中蒙塵。”

“然而現在細細想來,只怕那時,皇上便已開始佈局了。”

孫太后沉吟片刻,修長的玉指一下下的輕輕敲在扶手上,輕聲道。

“這麼說來,你替哀家聯絡外臣的事情,只怕也被察覺了,不然的話,皇帝不會這麼急。”

金英嘆了口氣,眼中隱約泛着淚光,道。

“娘娘,內臣此去,只怕終生無望回京,心中牽掛者,惟迤北陛下也。”

“內臣愚鈍不敏,未能爲聖母分憂,只能在南京佛寺中,日日爲迤北陛下祈福,望陛下早日歸來,同聖母團聚。”

說罷,在地上深深叩了三個頭,長拜未起。

孫太后一時也有些感傷,自從土木之役以後,金英對她多有扶助。

雖然中間孫太后曾經對他起過疑心,但是終歸,金英一直在盡心盡力的替她辦事。

這次,只怕也是因爲替她聯絡外臣,而受了牽連。

見他臨行之前,還牽掛着尚在虜營的自家兒子,孫太后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道。

“走了也好,朝局紛亂,皇帝這次出手雖狠,但到底存了幾分仁慈之心。”

“佛寺是清淨地,雖不得自由身,但總好過一朝不慎,身家性命皆喪,哀家乏了,你去吧!”

金英擦了擦眼淚,再度行了個大禮,這才起身,恭敬的退出了慈寧宮。

在宮門外,早已經有逡滦l的人等候着,見他出來,押着他便往宮外去。

慈寧宮中,一縷縷的檀香嫋嫋升起,靜心安神。

過了半晌,一直微微闔着眼皮的孫太后睜開眼睛,撥了撥手裏的珠子,輕聲開口問道。

“人,都安排好了?”

在她身後,輕手輕腳剛剛站定的慈寧宮總管太監王瑾,恭聲答道。

“聖母放心,事情已經辦妥當了,逡滦l自己的人動手,不會有人攀扯到咱們身上。”

孫太后手裏的珠子停了停,瞥了一眼王瑾,道。

“非哀家狠心,只是,他做了太多的事情,知道太多的東西,若是被髮去鳳陽守陵便罷了,去南京佛寺,哀家心裏,總是有些不安。”

王瑾依舊恭謹的低着頭,道。

“聖母仁心,奴婢自然曉得。”

窗外,又是一陣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

雪花鋪天蓋地,落滿了紫禁城,遮掩了所有的顏色,俱成一片雪白……

大雪紛飛中,一隊數十人的人馬,緩緩駛出玄武門,最中間,是一輛古樸的馬車。

高高的城樓上,一干內侍被遣的遠遠的。

朱祁鈺一身青色織金大氅,立於雪中,親自撐着一柄油紙傘。

在他身旁,吳太后披着厚厚的披風,望着漸漸遠去的隊伍,兀自出神。

雪越下越大,呼呼的北風捲着雪花吹過,即便是撐着傘,也不可避免的有簇簇雪花落在身上。

見此情況,朱祁鈺輕聲道。

“母妃若是傷懷,何不去親自見上一面,道個別,金英此去,怕是此生,無望回京了。”

除掉金英的決定,是吳氏下的。

但是朱祁鈺也清楚,金英和自己這位母妃之間,必然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過往。

雖然吳氏只說,當年被宣宗皇帝託付到金英的外宅中養胎。

但是朱祁鈺也隱約有猜測,這些年在宮中,吳氏勢單力孤,卻能夠安穩度日,其中未必沒有金英暗中幫忙。

老一輩的交情,並非他能夠置評,吳氏不多說,他也不多問。

只不過看到吳氏這副感傷的樣子,他還是有些擔心。

相對之下,吳氏倒是灑脫,淡淡的道。

“金英尚佛,離了這紫禁城,去佛寺祈福,也算得了善終,哀家更該替他高興。”

“只不過,皇帝你雖仁慈放寬,但是他此去南京,路上怕是要不太平了。”

朱祁鈺略略放心下來,同樣將目光放到遠處的隊伍上,輕嘆一聲,開口道。

“母妃放心,金英此去南京,除了有逡滦l的人馬護送之外,舒良也帶了東廠的人馬,親自在暗中跟隨。”

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朱祁鈺的聲音略到一絲冷意,道。

“朕既然說了,要讓金英到佛寺安度餘生,那便不會讓人,將朕的話置若罔聞!”

第215章 母子夜話

大雪漫天,讓遠行之人的路途,格外的不好走。

雖然表面上平靜的很,但是吳氏依舊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足足小半天沒有挪動地方。

直到押送金英前往南京的隊伍,徹底消失不見之後,她才隨着朱祁鈺,兩人下了城樓,往景陽宮去。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擦黑。

燈火映照在厚厚的白雪上,顯得明滅不定。

這次隨侍過來的,依舊是吳氏的大宮女青珠。

眼瞧着吳氏下了城樓,她連忙上前,遞上早就準備好的暖手爐子,又指揮着人,將早就燻暖的軟轎抬過來。

到了景陽宮,出來迎接的是御用太監王铡�

他也是朱祁鈺新晉提拔的內宦之一,自從舒良接掌了東廠之後,他就被調到了景陽宮當管事太監。

和成敬一樣,王找彩莻�辦事妥帖之輩。

雖然朱祁鈺過來,沒有提前知會,但是他還是很快就準備好了晚膳。

或許是因爲金英的事情,吳氏顯然沒有什麼胃口,略進了些,便放下了筷子。

窗外的雪還沒停,儘管來往的內侍走動起來都輕手輕腳的,但還是不可避免的,能夠聽到“嘎吱嘎吱”的輕響。

手裏捻着一串佛珠,吳氏飲了口茶,神情似是有些舒展,開口道。

“金英既走了,那孫氏那邊,和外頭結交就沒那麼方便了,少不得,內外往來會露出馬腳,這些日子,你需仔細着些。”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母妃放心,舒良已經將東廠整合了起來,這些日子,宮內宮外出入的一干人等,東廠都在暗裏盯着,只要那邊有動靜,兒子就能將他們一個個的都揪出來。”

之所以,要費這麼大的工夫,將金英拿下。

原因就在這裏。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雖然之前,吳氏已經對宮中的內宦有過一輪清洗。

但是畢竟,孫太后在宮中經營了這麼許多年,想要徹底將她的勢力拔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些明顯是她的死忠的,的確早就已經被打殺的打殺,逐出宮門的逐出宮門。

但是宮中關係,畢竟錯綜複雜,有多少人還在暗中爲孫氏效力,卻並不容易清查。

要將他們一個個的揪出來,是個水磨工夫,只能慢慢的查。

這纔是吳氏下定決心要拿下金英的原因。

金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平素有卸嗾⻊眨枰屯獬瘜樱猿鰧m往來十分方便。

有他在,聯絡外臣的活計,孫太后根本不必他想。

而且,因爲他每天要和很多大臣有往來,所以根本沒辦法確定,他們聯絡傳遞了些什麼。

但是金英被拿下之後,至少這宮中,有權力自由出入的內宦,都可以保證是朱祁鈺的人。

如此一來,再有除他們之外的人,和外臣擅自結交,很容易就能夠辨認出是不是孫太后的人。

除非孫太后放棄動作,安安生生的待在宮裏養老。

不然的話,她手裏的那點底子,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一個個的消磨殆盡。

見朱祁鈺胸有成竹,吳氏放下心來,緩緩的撥動着手裏的珠子,繼續道。

“說起來,這些日子,孫氏除了暗中撥弄這些事情,慈寧宮中的戒備,也嚴了許多。”

“據說,一應膳食飲水,都出自她宮中的小廚,還要經人檢驗,方敢入口,似乎是生怕,哀家給她下毒似的……”

說着話,吳氏的眼中忍不住浮起一絲嘲弄,道。

“不曾想,她寵冠六宮這些年,到了如今,竟怕起這等下作手段。”

吳氏在宮中待了這麼多年,自然是什麼陰損手段,都見過的。

然而這麼多的手段當中,唯獨下毒,是最下作,也最被她瞧不上的手段。

不爲別的,就因爲下毒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好防範了。

大型的宮宴上,一飲一食都有嚴格的查驗,不可能做得了手腳。

至於日常的膳食,只需要讓人預先嚐一嘗,便可以將這種手段隔絕。

何況,太醫院也不是喫乾飯的,宮中的貴人們,每隔三日就要請一次平安脈,還要記錄醫案。

身體上稍有不對,立刻就會被查出來。

後宮當中,想要害一個人的手段多了去了,相較之下,下毒既不能保證成功率,還容易留下證據。

畢竟,飲食之物,只要肯查,從經手之人到接觸過的內侍,順藤摸瓜,很容易抓到證據。

一旦害人不成,被抓了把柄,就是板上釘釘的禍亂宮闈。

別說吳氏現在沒想把孫氏怎麼樣,就算是有心要針對她,也不會用這等容易被人反過來拿捏的手段。

這些話,吳氏本是當笑話說的,但是朱祁鈺聞言,卻是苦笑一聲,道。

“母妃,說起來,此事倒和朕有關,沒猜錯的話,孫氏如此緊張,防的並非是母妃,而是朕!”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少日子,朱祁鈺自己都快忘了。

當初,還是紫荊關大戰之時,他懷疑孫太后和任禮之間有什麼勾連。

大戰當前,爲了防止孫太后動歪點子,也是爲了試探金英,他特意用朱見深來拿捏過孫太后一次。

想來,便是從那以後,孫太后才提高了警惕。

她自己在宮中多年,自然是知曉,吳氏不會對她用下毒這等見不得人,又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手段。

但是涉及到太子,她便不敢冒一絲一毫的風險,寧可信其有,也要多加一層防範。

將那日的事情對吳氏說了一遍,吳氏這才恍然,道。

“怪不得,孫氏那邊,這些日子,突然就緊張了起來。”

略沉吟了片刻,吳氏似是有些猶豫,但躊躇了一下,她還是開口問道。

“既然提到了太子,哀家有一言,早就想問你了,如今你已繼位,對東宮之事,如何打算?”

朱祁鈺一愣,幾乎沒怎麼猶豫,便道。

“母妃何出此言,兒子登基之時,東宮便已立儲君,此事朝野上下皆知,又何須多做打算?”

話音落下,他便瞧見吳氏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這副神情,讓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剛剛醒過來的時候,和吳氏深談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