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祁鈺苦笑一聲,猶豫了一下,便揮手斥退了周圍隨侍的宮人。
待得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暖閣當中只剩下兩三個心腹宮人侍奉着,朱祁鈺才沉吟着開口道。
“母妃放心,如朕在登基之前,對羣臣所下手詔一樣,東宮若不失德,朕不會輕動東宮!”
話音落下,吳氏的眉頭肉眼可見的便是一皺,望着自家兒子,神情有些猶疑不定……
第216章 準話兒
呼呼的北風在外頭吹動窗欞,襯的夜色越發深沉。
暖閣當中,吳氏撥弄佛珠的手不由得快了幾分,片刻後,方道。
“按理來說,東宮儲位乃國之大本,哀家身爲後宮之人,不該多言,可此事攸關宗祧承繼,皇位穩固,既是國事,也是家事,故此,哀家纔想着要問一問你。”
朱祁鈺苦笑一聲,吳氏這話,就是壓根不信他,覺得自己是在敷衍了事。
“母妃明鑑,朕對母妃孝心一片,豈敢欺瞞敷衍,所言者便是心中所想。”
吳氏有些不滿,道。
“你還說不敢敷衍,何謂失德?”
“往大了說,不敬君父,僭越禮制,穢亂宮廷是失德,往小了說,舉止不端,不遵禮節,任意妄言也是失德。”
“失德,便是犯錯,人生在世,誰人無錯,是否失德,還不是憑你皇帝一言而決?”
嘆了口氣,吳氏將手裏的佛珠擱下,坐直身子,認真的道。
“鈺哥兒,這段日子,你一直思慮周全,精明強幹,你皇兄沒做成的事情,你做成了。”
“政務上,娘沒什麼要交代你的,但是東宮之事,動輒便會搖動皇位,你不能着急。”
眼見吳氏連母子情誼都搬出來了,朱祁鈺更是一陣哭笑不得。
不過,也怪不得吳氏如此。
這番情景,他前世便經歷過,前世更易東宮的時候,不只是汪氏,吳氏也曾勸阻過他。
只不過,他當時一意孤行,沒有聽進去而已。
不過,他的皇位來的本就彆彆扭扭的。
因此,東宮的意義,和別的皇家也不相同,不是可以隨意變動的。
吳氏有這樣的擔心,實屬正常。
不過,天可憐見的,他這回,是真的沒說假話呀!
眼見吳氏一副不問到底不罷休的樣子,朱祁鈺沉吟片刻,也坐正了身子,肅然道。
“娘請放心,孰輕孰重,兒子還是曉得的。”
“現下的局勢,大明和瓦剌,數年之內,不會再有大戰,各自休養生息之下,爲表找猓匣誓蠚w,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如今朝野上下,還是有不少人心向太上皇,擅動東宮,只會讓朝野離心,並非明智之舉。”
話至此處,朱祁鈺停了停,似乎在斟酌着該如何開口,片刻之後,方道。
“母妃既要朕一個準話,那朕也不妨明言,朕所言失德,乃不忠,不孝,不仁,不悌,不義之大過,這也是朕和外朝諸臣的約定。”
“錯非此等大過,朕不會動搖東宮儲本,換句話說,十年之內,母妃不必憂心東宮之事!”
後面的話,朱祁鈺沒有說,因爲現在還不方便說。
十年之後,東宮或許要動,或許不動。
但是,不管怎麼樣,到那個時候,他有信心,能夠將自己那個哥哥,打的永不翻身。
這件事情辦完,再提東宮不遲!
聽到朱祁鈺斬釘截鐵的口氣,吳氏也漸漸放下心來。
與此同時,她也明白了,所謂東宮失德,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現在的東宮太子,不過是個兩歲的小娃娃,能有什麼失德,尿褲子嗎?
想要說失德,至少也要等到了十二三歲,能夠有自己的意見,能自己做些事情,才能談得上失德與否。
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說什麼失德不失德的,徒增笑柄而已。
重新在榻上倚靠着,吳氏繼續撥動着手裏的佛珠,有些感嘆,道。
“你能有此決定,倒是讓哀家有些意料不及,我本以爲,至多再過兩三年,太子開蒙讀書之時,你便該按捺不住了……”
朱祁鈺略有些尷尬,那句話叫什麼來着,知子莫若母。
前世的時候,他更易東宮是在景泰三年,之所以那麼着急,原因和吳氏說的一樣。
太子該出閣讀書了!
太祖立國,首重東宮,在對於太子的教養上,有一套很完整的規程。
對於東宮來說,讀書不僅僅是開始識字講學,更重要的是,會開始接觸政務,組建東宮的班底。
不錯,東宮的講學,實際上就是所謂的經筵。
因爲培養的是儲君,所以自然和尋常百姓家不同。
從一開始啓蒙之時,負責教授太子的師傅,就會穿插着朝廷的政務作爲範例講解,而不是簡簡單單的講讀經義,教授識字。
除此之外,出閣讀書,意味着東宮的整套人員,都要陸續開始配備。
詹事府的諸般官員,都要開始選用,太子三師和太子三少,也不只是虛銜,而是轉爲實職,成爲太子真正的老師。
單這一條,就足夠太子在朝中建立足夠的影響力。
畢竟,能夠成爲太子三師的人,至少也要是侍郎,尚書級別的大員。
所以,哪怕當時的朱祁鈺心裏也清楚,選在那個時候廢太子,不是一個好時機,但是也不得不動手了。
因爲太子一旦出閣讀書,那麼圍繞着東宮,就會形成一股強大的政治力量。
哪怕太子再幼弱,但是只要有這股力量在,想要再動東宮,就是徹底的朝堂博弈了。
要知道,在禮部典制當中,太子三師的職責寫明瞭,是“掌以道德輔導太子,而謹護翼之”。
換句話說,一旦太子出閣讀書,太子三師成爲了太子真正的老師,那麼他們就要擔負起護翼太子的職責。
因此,前世的朱祁鈺纔不得不搶在太子開蒙讀書之前,強行更易東宮。
聽了吳氏的感慨,朱祁鈺的神色也有些複雜,罕見的心緒有些低落,自嘲一笑,道。
“不瞞母妃說,朕之前的確動過這個念頭,然而東宮權重,身系社稷,若無福分,豈能當之?”
朱祁鈺的心裏,一共有兩個坎,是他始終越不過去的。
一個是南宮復辟,另一個,就是朱見濟的死!
這個,他前世唯一的兒子,會趴在他的身上,流着口水,奶聲奶氣的喊着父皇的小人,被他強推上了太子之位。
小小的年紀,不得不承擔起東宮的重責大任。
要知道,他比朱見深還要小上一歲,被冊封的時候才三歲半。
然而當時,羣臣請東宮出閣。
雖然朱祁鈺換了太子,但是東宮的人員殿閣,都已經準備齊整。
不管太子是誰,出閣讀書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一年之後,朱見濟病亡,未必便沒有這一緣故。
這是朝臣的妥協,也是他們的報復!
天子既然不循禮節,要更易東宮,那麼就需要向天下證明,新太子和之前的太子一樣,有承擔東宮重任的本事。
每每念及此事,朱祁鈺就感覺心中刺痛。
往後的數年當中,他總是忍不住在想,若不是他如此着急要換東宮。
再耐心的等上幾年,等濟哥再大些,他對朝局的控制再強一些,是否就不會是這副樣子?
第217章 怕他們不成
吳氏也是微微一愣,她印象當中,不管是土木之役以前,還是之後,都從未見過朱祁鈺如此神傷。
雖不知他想起了什麼,但是吳氏能感受到朱祁鈺此刻濃濃的悲傷,嘆了口氣,道。
“欲登其位,必重其責,濟哥畢竟只是庶子,福薄之人得了大福分,也未必是好事,東宮之事,就算要打算,也得等你有了嫡子再說。”
吳氏並不知朱祁鈺心中在想什麼,所以理所當然的覺得,朱祁鈺是覺得朱見濟身份不夠,擔不起東宮的尊榮。
畢竟,杭氏入宮之前,只是個普通的富戶之女。
大明選妃,雖然不怎麼看出身,但是起碼在如今,還是有一些參考的。
至少也得是書香世家,有些底蘊的。
孃家的官位就算不會太高,但是至少也是百戶,千戶,指揮使,怎麼也不會是平民百姓。
杭氏之所以能入府,是因爲她被選入的時候,朱祁鈺還只是郕王。
做個王府側妃,沒那麼多講究,但是若是作爲天子后妃,這個身份就有些低了,更何況,是做太子的生母。
想了想,吳氏繼續問道。
“話說回來,芸孃的身子,近些日子調理的如何了?哀家看這些日子的起居注上,你有不少日子都歇在坤寧宮,可不敢亂來。”
朱祁鈺整了整心緒,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母妃放心,一切都遵照着太醫的醫囑,這些日子,朕之所以常去坤寧宮,是怕宮裏頭有不長眼的東西,暗地裏傳什麼閒話,畢竟,中宮之重,體面需得顧及。”
吳氏頷首,顯然,對於朱祁鈺這樣做,顯得十分滿意。
不過,過了片刻,她又皺起眉頭,道。
“芸娘如此,杭氏只怕也不能好好侍奉,你之前在郕王府,又在京畿,有御史盯着,不好隨意多納。”
“但是如今,你身爲天子,子息一事,也得上心,後宮當中,總不好老是隻有這麼兩個。”
“哀家和皇后商議過了,過了年之後,得爲你操持一場選秀,提前知會你一聲。”
這……
朱祁鈺一愣,卻沒想到話題突然就轉到這個上頭了。
大明的後宮制度,說實話很不完善,連詳細的妃嬪等級都沒有,更不要提選秀的制度了。
一般來說,大型的選秀,只會在太子適齡的時候進行一次,選太子妃一人,才人二人,選侍四人,充盈太子內宮。
除此之外,基本上不會有大型的選秀,只會在登基之後,有少量的補充。
至於來源渠道,就廣泛的多了。
有自民間小規模選用的,有宮女被幸的,還有臣下主動送進的,甚至於,還有從教坊司選進的。
但是都並不多,也不成體系,比較隨意。
有貪花好色的皇帝,後宮能有一大堆妃嬪,有專情不移的皇帝,後宮也能只有一個皇后。
當然,朱祁鈺的情況不同。
他的繼位流程,並不屬於正常流程,之前給他選妃的時候,按照的是親王的規制。
現在登基之後,按理來說,應當是再選一次的。
當然,不選其實也沒什麼。
如今的朝臣,除了廢后立後這樣的大事,對於皇帝的後宮事務,基本不怎麼幹涉。
何況,雖然沒人敢說,但是實際上,朱祁鈺心裏也明白。
天子充盈後宮,意義在於開枝散葉,以繼宗室。
但是對於現下的情況來說,至少目前來看,朱祁鈺百年之後,皇位還是要傳回朱見深的。
所以,也就沒人提議,給天子重新選秀。
當然,這幫大臣不在意,但是吳氏肯定是在意的。
前世的時候,她也提過要操辦一次選秀。
但是當時,朱祁鈺正全身心撲在政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