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114章

作者:月麒麟

“這幾年太上皇四處用兵,大軍靡費甚重,算上歷代先皇留下來的錢糧,如今國庫當中,尚有米麥一千二百萬石,寶鈔五千七百萬,銀九十三萬兩。”

朱祁鈺默然,他對於國庫的底子,大約心裏還是有數的,但是卻也沒想到,比前世的時候還差。

怪不得這些日子,每逢要出錢的時候,沈翼那張老臉都恨不得皺成一團。

國庫是真的沒錢了啊!

大明現在的稅收,還是以實物稅爲主,米,麥,絹,絲,布,是稅收的主體部分。

除此之外,茶,綿,鐵,鹽等物也用於稅收,最後纔是寶鈔和銀兩,但是用的很少。

一千兩百萬石的米麥,按照如今四錢一石的市價,也就是不到五百萬兩。

至於寶鈔,這玩意現在的市價,是一千比七,而且還在不斷下跌!

事實上,現在除了朝廷當中課稅的某些地方,百姓早就不用寶鈔了。

五千七百萬的寶鈔,折算下來,連四十萬兩銀子都不到。

加上剩餘的九十多萬兩現銀,也就是說,國庫裏現在所有的家當全都算進去,也就是六百萬兩左右。

而前世朱祁鈺當政的時候,平順的年景,朝廷一年的總支出,折算下來,就要六百餘萬兩。

也就是說,現在國庫裏頭的銀子,也就只勉強夠日常用度的,額外的支出,那是想都甭想。

朱祁鈺皺着眉頭,轉而對着工部侍郎王永和問道。

“王侍郎,你是工部的老手,據你估計,邊境城牆的修築,加上倒馬關重建,所需民夫,銀兩幾何?”

工部的尚書現在還在外頭監軍,所以工部是六部當中唯一一個,還是侍郎當家的衙門。

王永和也是苦着一張臉,移步上前。

散朝之後,天子將他和戶部尚書一塊留下來,他就知道是什麼事兒了。

問題是,這事情他也解決不了啊!

“回皇上,邊境城牆的重修事小,先前從各地邅淼臈l石,沙土等材料,各地應該都還留有不少,若是修補,勉強足用。”

王永和的話,讓朱祁鈺皺了皺眉頭。

因爲這其實就是在粉飾太平而已!

原本各個關隘當中的確留存有不少材料,但是土木一役之後,各關隘紛紛加固,那些材料已經被用上了大半。

各地哌^來的材料,則是大半用到了京城工事的加固當中。

換句話說,王永和所說的勉強足用,實際上就是隨便修一修,暫且能看得過去罷了。

不過雖然心中不滿,但是他也知道,這是無奈之舉,所以他並沒有開口阻止。

於是王永和繼續道。

“除了材料之外,問題最大的,是民夫和工匠!”

“工匠方面還好,先皇之時,擴充了匠戶籍貫,工部在籍的輪班匠約有二十萬左右,坐班匠三萬五千人左右”

這也是大明的戶籍制度之一,除了軍戶之外,大明還有相當一批的手工業者,被稱之爲匠戶,專門負責朝廷派發的營造﹑紡織﹑軍器﹑工藝品等生產工作。

所謂輪班匠,顧名思義,就是輪流服役,基本上每年或每三年當中,視情況不同,需要服役一個月左右,其餘時間和民戶相同,至於坐班匠,則是長期在官府服役的匠戶,當然,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而是每個月大約有十天的時間,需要爲官府服役。

大明的匠戶分佈在各地,並不全都在京師,朱祁鈺依稀記得,北直隸附近的匠戶,大約有八千人左右。

其中只有三千人是坐班匠,剩下的五千人,全都是輪班匠。

“臣粗略估計,要重建倒馬關,大約需要八千名工匠,其他各處隘口,視情況需一百至三百名工匠,至於民夫,倒重建預計需要三萬餘校诩庸蹋刻幮枰锨俗笥摇!�

看着天子面無表情的臉,王永和硬着頭皮,道。

“民夫倒還好說,可以就地徵召,但是我京師直隸,坐班匠僅三千餘人。”

“且這些人需負責各處官服派發的營建,織造,軍器等事務,若是從各地徵召的話,一則耽誤時日,二則如今年關將至,恐勞民傷財。”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大明的戶籍制度,不管是軍戶還是匠戶,都是按需裁量。

換句話說,就是需要用到多少人,就留下多少人,其中輾轉騰挪的餘地非常之小。

大明專職的這三萬五千名坐班匠,不僅僅是分佈各地這麼簡單,更重要的是,他們本身就承擔着各地官府日常的事務需要。

總不可能讓他們放下手裏的工作,全都去邊將建城吧。

至於輪班匠,倒是可以徵召,但是問題是,輪班匠的徵召,並不是在每年的一個固定時間點,而是輪流徵召。

也就是說,同一時間,服役的輪班匠大約在總數的十分之一左右。

要是現在都徵召來了,那麼接下來的一年當中,就不宜再重新徵召,如此一來,很多正在進行當中的工程,勢必就要擱湣�

何況,就像王永和所說的,要重建倒馬關,就算是將北直隸所有的工匠彙集起來,也還不夠。

可是要從外地徵調的話,年關將至,恐怕沒有多少工匠願意背井離鄉,而且也要耽擱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何況外地徵調,也是治標不治本的事情。

朱祁鈺心裏清楚,就在這兩年,各地水患頻發,需要用到工匠的地方很多,不能老是這樣東挪西借的。

沉吟片刻,朱祁鈺開口問道。

“前番朕巡視城防時,曾在京城當中見過不少民間蓋房,幹活的匠人,他們也是匠戶?”

王永和沒有多想,直接回答道。

“這倒不是,工部下轄的匠戶,只是固定爲朝廷辦事的工匠,在民間,實際上有很多的工匠,陛下您是想?”

聞絃歌而知雅意,工部人手不足的時候,也曾經從民間徵調工匠,所以王永和立刻就猜到了天子的想法。

朱祁鈺輕輕點了點頭,道。

“工部先行下發徵調令,自可用匠戶當中選調一部分,另外命戶部撥銀,剩餘工匠,自邊境各關隘百姓當中,就地徵調,如今正是隆冬季節,不需農作,百姓當中的工匠,應當是可以受召幹活的。”

“至於此次受召的民夫,同樣撥付銀兩,給予酬勞,務必嚴令各地方官,不可擅自加役。”

天子的話音落下,一旁的王永和也鬆了口氣。

這事兒說到底,其實無非就是銀子的事兒,只要皇上肯撥銀,從民間招募工匠這種事情,工部拿手。

至於去哪弄銀子,那是戶部的事兒,和他工部侍郎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正要開口領命,卻聽見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此次大戰之後,匠戶調用不足,實乃工部之過,回頭你擬個條陳,在工部好好議一議,究竟該如何預防以後再有此事。”

“此外,既然此次可以撥銀從民間徵調,那麼此事是否可以納入常制,該如何納入,回頭議完了,給朕遞個奏疏上來。”

第167章 匠戶僱傭制度

張敏愣了愣,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熟稔工部多年,自然是對於天子的意思明白的很。

無非就是匠戶僱傭制度而已。

這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國朝初年的時候,其實就有人曾經提出過。

這種匠戶僱傭制度,並不是指單純的用銀兩來僱傭民間匠戶,爲朝廷工作。

它的本質和核心,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允許匠戶繳納銀兩免除徭役。

朝廷則用這些銀兩,從民間僱傭匠人,承擔朝廷所需的營建事務。

這和工部現行的制度有很大的差別。

依照現在的典制,工部只有在接到大規模的營建事務的時候,纔會從民間徵調部分工匠,用作臨時之用。

但是如果實行這種匠戶僱傭制度,那麼也就意味着。

匠戶只需要繳納銀兩,就可以免除徭役,而朝廷所有的營建事務,都要從民間徵調匠人。

換而言之,這意味着朝廷失去了對匠戶的控制權。

這種制度的好處,就是更加的靈活便捷。

就比如現在,朝廷大戰之後,需要大批量的工匠負責修建城池,那麼就可以進行大規模的徵召。

平時不需要這麼多工匠的時候,則可以遣散工匠,將銀兩節省下來。

與此同時,大明現行的匠戶制度,雖然將匠戶分佈各地,但是依舊十分不便。

要知道,朝廷需要服徭役的地方,大多在縣城或者府城的衙門當中。

普通的匠戶,則是大多都住在鄉下,每逢要服役的時候,就需要來回奔波。

遇到大規模的營建活動,譬如修築宮殿,營建城池等,甚至還要背井離鄉,輾轉千里服役,甚是不便。

匠戶僱傭制度,可以讓匠戶們不用在來回奔波於各處,可以安心在家中進行自己的工作。

看起來,的確好處頗多!

但是到最後,卻沒有實行。

原因就在於,這種制度有一種巨大的弊端,那就是朝廷對於民間的依賴太重。

匠戶制度,因爲人員固定,朝廷可以保證,無論何時,都要一大批工匠隨時可以徵召。

但是一旦改成匠戶僱傭制度,那麼在匠戶繳納銀兩之後,就只能從民間徵召。

匠戶制度是徭役的一種,不容許匠戶們拒絕,朝廷命令一下,無論是奔赴千里,還是如何,都必須遵從。

但是匠戶僱傭制度,則是出於自願,朝廷花錢僱傭民間匠人幹活,也就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

一旦急需用人的時候找不到人,必然會耽擱朝廷的大事。

除此之外,這其中還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內容,這其中的利弊,委實難說的很。

張敏感到有些頭疼。

他沒想到,原本開開心心的看着戶部爲難,一轉眼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要知道,工部作爲六部的老末,是出了名的髒活累活全包,大小權力沒有。

對於工部來說,實質性的權力有很大一部分,就來自於對匠戶的管轄和調用權。

這要是貿然改動起來,必然會觸及到很多人的利益。

他區區一個侍郎而已,咋就攤上了這麼大的事兒……

朱祁鈺看着張敏一臉苦色的樣子,搖了搖頭。

這個張敏,能力是十分出械模蔷褪侨绷藥追钟蚂稉數钠焚|。

上進心是有的,但是總是畏縮不前,到了致仕的時候,也沒混上個尚書。

匠戶制度的利弊,朱祁鈺是知道的。

甚至於,他比張敏還要清楚,這件事情會嚴重到什麼程度。

匠戶和軍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國家的基礎制度之一。

可以保證國家在動盪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正常的咿D。

要是全部改成匠戶僱傭制度,那麼一旦朝廷出現戰亂,那麼想要拿錢僱傭,也未必能僱得到人。

不過他同樣清楚的是,現行的匠戶制度,太過死板。

匠戶被嚴格的限制的死死的,他們徵調權力掌握在地方官員手中,被屢屢加役的情況多的是,即便是正常服役,也要被小吏欺壓。

長此以往,匠戶們怠工、隱冒、逃亡的情況會越來越嚴重。

有此後百年的眼光,朱祁鈺明白,隨着經濟的不斷向前發展,匠戶制度最終是需要改進的,那不如就從現在開始。

想了想,朱祁鈺開口道。

“朕知此事艱難,但國家艱難,更需得力大臣相助,如今工部尚書在外,一時回不得京,工部由你掌事,當盡職盡責,你且放手去做便是。”

“此外,邊境加固所需的材料,工部繼續籌備,邊境各關隘十分重要,不得輕忽,銀兩方面,戶部自會籌措。”

話說到這,張敏要是還不明白,他就白在官場混這麼多年了。

天子這擺明了是要重用他啊!

當下,他也顧不上這件事情的艱難了,當下便道。

“皇上放心,臣定當竭盡所能。”

朱祁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