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這個張敏沒什麼大毛病,能力足夠,行事穩重,就是人不夠大膽。
工部如今的尚書石璞在外監軍,朱祁鈺沒有召回,也不打算將其召回。
這場仗打完,他就準備把石璞換掉。
這個人,太善鑽營,實際上的能力卻不足,前世的時候,他治理水災,不聽別人的意見,三次治理三次決口,回朝之後還能振振有詞的辯駁。
能夠做到這個位置,全靠他和王振有牽連,只不過一則他如今不在京師,二來他聰明的很,雖然阿附王振,但是大多都是口頭上的東西,證據半點不會留下。
所以才留他到現在。
但是也就到如今了,匠戶改制一事,如果做得好的話,未必不能成爲朝廷的收入來源之一。
要是張敏真能辦成,朱祁鈺也不介意把工部尚書的位置給他。
見張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你回頭先將民夫,匠戶,材料所需的銀兩擬個條陳,和戶部商議。”
說罷,便示意張敏可以退去了。
待張敏退出了大殿,朱祁鈺才把目光轉回到了臉色快要皺成一團的沈翼身上。
沈尚書眼瞧着天子這麼大包大攬的,張口閉口就是戶部會撥銀的,和戶部商議去吧,銀兩戶部會去籌措的。
他感覺自己有點肝疼!
他是做了什麼孽才攤上這麼個苦差事喲……
感覺到天子終於注意到了他,沈尚書俯首道。
“皇上容稟,按照您和張侍郎方纔所說,徵調民夫三萬,工匠八千,再加上建城的材料,臣粗略估算,大約需要五十萬兩左右,若再加上戰後撫卹,賞賜所用的銀兩,國庫恐怕難以支撐,還請皇上三思。”
此處四下無人,沈翼也不用講什麼面子不面子的,直接了當的,就開始跟天子哭窮……
第168章 沈先生發牢騷
雖然如今已經入冬,但是武英殿當中的地龍燒的很旺,整個大殿暖烘烘的,感覺不到半點的寒冷。
然而此刻,再暖的爐子,也溫暖不了沈翼這顆拔涼拔涼的心。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從他被提拔爲戶部尚書以來,兵部要整備城防,各地大軍要軍械糧草,銀子嘩嘩的往外跑。
沈尚書這個當家人,着實是覺得,這戶部簡直不是人乾的活。
到處都有人找他要錢不說,偏還有一個瞎大方的皇上。
前段時間,局勢緊張,該花銀子的地方,都是兵事。
涉及到城防佈置,大軍調動這些事情,沈尚書並不精通,加之局勢危急,自然是盡力配合。
但是現在,他覺得有必要好好的跟天子理論一番,必須要好好遏制一下,天子這個亂花銀子的壞毛病。
“皇上,恕臣直言,自也先大舉進攻以來,朝廷銀兩靡耗已經十分嚴重,各處城防加固,民壯徵集,糧草輜重,軍械甲冑,棉衣,戶部支出銀兩,已不下一百五十萬。”
沈尚書索性開始一筆筆的跟天子算起帳。
“此戰當中,倒馬關戰死官軍,陛下已下令加倍撫卹,其餘戰死官軍,陛下又要從厚,若加上土木之役當中,戰損的十餘萬官軍,單是撫卹一項,便要近百萬兩。”
“除此之外,重修城防,再建倒馬關,徵調工匠,民壯,採購材料,亦需要數十萬兩。”
“單是這兩筆,就要掏空國庫三分之一的底子。”
“還有西南苗亂……”
看着沈老頭掰着指頭開始算,朱祁鈺感到一陣哭笑不得,擺了擺手,道。
“好了好了,沈卿你怎麼說,也是七卿之一,這一筆筆帳算的,跟朕是個敗家子一樣。”
沈尚書的那副表情明顯是,您自我認知還挺清晰的。
不過話肯定是不能這麼說的,沈翼拱了拱手,悶聲道。
“臣不敢,不過如實稟奏而已。”
略停了停,沈翼忍不住又道。
“陛下,臣情知陛下心存社稷,體恤將士百姓,但是朝廷連年大戰,國庫已然空虛不足,所謂事有輕重緩急,朝廷還需咿D,銀子得省着點花。”
此處四下無人,朱祁鈺也沒有端着在外的架子。
沈翼一向穩重周到,似今天這樣嘮嘮叨叨發牢騷的樣子,還真是不多見。
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來,這些日子,他這個戶部尚書,怕是當得也不容易的很。
貼心的命一旁的內侍給沈尚書續了杯茶,朱祁鈺開口問道。
“那沈先生以爲,如今局面,何事爲重,何事爲輕,何事爲急,何事爲緩呢?”
一句話問的沈翼立刻停下了嘮叨。
抬頭望着天子虛心好學的目光,沈翼本能的察覺到,這個時候不能隨便開口。
畢竟是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的人,沈翼此刻已經從剛剛略帶不滿的情緒當中迅速掙脫出來,冷靜的分析起現在的局面。
做官做到他這等地步,基本上不會出現情緒失控的情況。
他剛纔雖然是借不滿在跟皇帝發牢騷,但是實際上也在掌握着箇中的分寸。
做臣子的,有時候就得流露出一點“真性情”,而且得讓天子知道自己的辛苦。
沈尚書剛剛做的就是這樣。
很明顯,天子並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通過這種方式,讓他和天子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至少從稱呼上,已經從大谢纳蚯洌娜蛔兂闪藥ё艓追钟H近的沈先生。
這個稱呼,如果不是皇帝的老師,那麼就只有在親近的侍從之臣身上纔會叫。
然而沈翼只是心中略得意了片刻,就明智的沒有繼續開口。
因爲天子提的這個問題,既好回答,又不好回答。
輕重緩急,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考量。
若是尋常時候,沈翼或許大而化之的說一番話,也能夠過關,但是他直覺到,今天不一樣。
天子雖然表情親近,但是他隱約有種感覺,這句話如果說的不妥,自己前頭的工夫,只怕都要白費了。
沉吟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沈翼纔開口道。
“皇上,臣以爲,如今當辦的幾件事情當中,加固各處城防爲重,修復倒馬關爲輕,撫卹戰死者爲急,匠戶改制一事爲緩,此外,休養生息,充裕國庫,既爲急,亦爲重。”
朱祁鈺挑了挑眉,他剛剛的確心存了考校之意。
這其實並不難理解,土木之役之後,也先大軍虎視眈眈,朝廷上下自然是以兵事爲主。
但是如今大戰已結,自然當內修政務。
朝廷經此一役,暴露出了諸多問題。
勳戚武將這邊,邊將懈怠,武備廢弛,勳貴腐朽,兵員損失慘重。
文臣這邊也沒好多少,打壓勳貴,趁機勾連,邀直買名,相互攻訐。
各種各樣的問題,雖然被大戰所掩蓋,但是這一結束,亟待處置的事務就紛至沓來。
然而對於朱祁鈺來說,這麼多的問題當中。
最重要,也最核心的,就是財政問題!
國家的財政,是整個國家的命脈,說得再直白點,不管是要整飭武備,還是肅清官場,再或者是休養生息,都需要的是大把的銀子。
所以雖然問題很多,但是朱祁鈺接下來一段時間,會費最大精力去做的,就是財政的問題。
那麼理所當然的,朱祁鈺必須要知道,作爲戶部的主官,沈翼在很多朝政大方向上的主張如何。
應該說,沈翼的直覺相當的靈敏。
事實上,朱祁鈺現在開口問,也不過是恰逢其會,順勢而爲。
但是沈翼卻能敏銳的察覺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意義。
並且,還給出了一個,讓朱祁鈺相對滿意的回答。
微微點了點頭,朱祁鈺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開口道。
“朕還以爲,沈先生會說,加固各處城防爲急,修復倒馬關爲重,撫卹戰死者爲輕,匠戶改制一事爲緩。”
看見天子的表情,沈翼心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
如果沈翼沒有仔細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順水推舟的回答的話,的確應該是這個回答。
畢竟,剛剛他們商議了這麼久,全都是在圍繞着加固城防和重設倒馬關這兩件事情,再接着是匠戶改制,至於撫卹戰死者,則是提都沒提。
所以若是換了一個人,恐怕會下意識的,就把城防和倒馬關兩件事情擺到重要的位置上,而把其他的事情往後推。
但是沈翼既然意識到了這句問話隱含深意,自然不會那麼輕率的回答。
事實也證明,他的謹慎是正確的!
不過到此爲止,事情顯然沒有結束,因爲緊接着,天子便繼續開口詢問。
“先生既然如此排序,可否向朕解釋一下,爲何在先生心中加固城防爲重,建新城爲輕,撫卹戰死者爲急,匠戶改製爲緩?”
第169章 被逼急了的戶部
沈翼的這個答案,既然是深思熟慮說出來的,自然也就預料到,天子會揪着這個問題深究下去。
整了整衣衫,沈翼一改方纔的放鬆之態,長長一拜,肅然道。
“臣雖不擅兵事,但是得益於這段時日,配合於尚書,負責大軍後勤調動,對於邊境局勢,也略有心得。”
“此戰,也先損失慘重,脫脫不花雖實力尚存,但是二者必然相鬥,因此短時間內,恐怕再難有大軍擾邊。”
“倒馬關雖重要,但畢竟是內三關,位於邊防線之內,一時之間,不會有危險,因此重修倒馬關之事,雖重不急!”
朱祁鈺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面上卻沒什麼表現,而是反問道。
“照此所言,也先和脫脫不花必有一戰,那麼草原內亂之下,不會再有大軍擾邊,那爲何先生又說,加固各處隘口城防爲重呢?”
沈翼低頭沉吟片刻,便拱手道。
“固然,草原內亂必有一戰,但是這不代表,我大明邊境便會平安。”
“草原各部,往往分散而居,和攻打我大明不同,也先和脫脫不花即便開戰,也是瓦剌和韃靼之間大戰,絕不至於召集蒙古各部所有的兵力,這些部落也未必會出兵。”
“前番,我邊軍爲騷擾也先大軍,輪番劫掠草原部族,實是趁其青壯不在,如今也先大軍迴歸草原,這些部族必然會重新回來劫掠,既爲報仇,也爲能夠順利過冬。”
“因此,加固各處城防,尤其是沿邊關隘,不僅爲重,而且要快。”
眼見天子的神色越來越和煦,沈翼也漸漸放開了膽子,灌了口茶水,繼續道。
“除此之外,我大軍此戰雖勝,但損失不輕,爲了讓邊軍更能有信心繼續守好邊防,大軍撫卹及賞賜,亦不可耽擱,不僅要從厚,而且要保證最快的發到邊軍的手中。”
“至於匠戶改制一事,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也,需徐徐圖之,方能功成,此臣之溡娨玻埍菹滤贾!�
朱祁鈺點了點頭。
草原上本就是各個部族各自爲政,既然大戰結束,那麼他們必然會恢復原來的本性,越過邊境,小股成羣的前來劫掠。
而且有了前面明軍劫掠部族的事情,這種情況必然會變本加厲。
所以這個時候,邊境的佈防和邊軍的士氣,亦是十分重要的。
沈翼作爲戶部尚書,能夠認識到這一點,讓朱祁鈺感到有些驚訝。
至於最後的匠戶改制,朱祁鈺當然也沒想着立刻就能辦成,工部大小是六部之一,這件事情實際上會削弱工部的權力,並不是那麼好辦的。
不過所幸,這件事情也並不着急,只看張敏的能力,能不能辦成了。
將沈翼的話反覆想了想,朱祁鈺忽然眸光一閃,開口道。
“沈先生,前番我官軍前往劫掠部族,各關隘官軍士氣提振效果不錯,那麼此事是否可以繼續行之呢?”
這……
沈翼直接就卡了殼。
這個問題可不好表態,一不小心就要得罪朝堂上的一大批人。
想了想,沈翼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