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70章

作者:御炎

“太平道造反。”

劉備點了點頭:“沒錯,這個方法很兇險,前提就是太平道要造反,我在家鄉的時候耳聞張角有過鬧事先例,所以對此人並不信任,總覺得他圖植卉墸诤芏嘀菘ざ加刑降澜绦,人數越多,我越是擔憂。”

“這可是大事。”

曹操低聲道:“玄德,造反之類的事情可不能亂說,朝裏朝外信奉太平道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若真的造反,多少人要出事啊?可不只是宦官啊,玄德,當前局勢的確不妙,但是這個方法,可要慎重啊。”

曹操可不願意劉備身陷險境,見他對太平道感興趣,趕快對他說明利害。

劉備當然知道利害,因爲張讓已經對他說的很明白了。

不過曹操這樣說是出於友情和曹氏家族的利益,張讓又是爲了什麼?

劉備暫時沒有深究,只是張讓和曹操兩人的提點讓劉備沉下心來,繼續思考自己的所作所爲會引發的一系列後果。

他最早想着向劉宏報告此事,希望劉宏能拿點注意力出來,出動東漢朝廷的力量對太平道上層進行降維打擊。

可是事實證明,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除非太平道主動暴露狼子野心展開造反,否則總有人願意相信太平道不是自己想要造反的。

這條路本身就順帶着招惹了那些信奉太平道或者和太平道有來往的人,主動動手,招惹的人不要太多。

所以劉備決不能在這件事情中牽扯進去,不能讓自己身處其中不可自拔,否則後果非常嚴重。

藉助東漢朝廷的力量提前收拾掉太平道已經是不可能的選項了,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辦法呢?

不得不說,作爲一個連續跨越三層階級壁壘的硬核狠人,只有別人想不到,沒有他劉某人做不到。

他很快想到了成本最低、難度最低的破局方式。

也是他最想要操作的方式。

所有的操作方式都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終極手段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既然他活在東漢末年,總歸還是需要一些符合東漢末年時代特色的做事方法。

當初他之所以能夠成爲一方豪強,無非是靠着勇猛善戰,和家鄉父老打成一片,奠定自己的地位,這就是東漢末年特色的做事方法。

時至今日,當他再度面臨困局的時候,想要走高大上的解決路線走不通,那麼就應該回到原點去思考問題。

於是劉備得出了結論——刺殺張角三兄弟!用物理手段終結他們!

就算太平道起事最終還是要發起,或者以其他的什麼名頭髮起,但是隻要張角張寶張梁三兄弟死了,黃巾軍這個大集體就會失去至關重要的凝聚力。

在這個以郡爲國的實質分裂時代,沒有張角張寶張梁這三兄弟以傳教形成的巨大威望統籌一切,黃巾軍絕不會以一個整體的形式在八州之地幾乎同時爆發,向着一個目標勇猛的前進。

沒人能夠取代張角三兄弟超越郡國之間的界限直接號令整個黃巾軍的集體。

或者說,沒人能夠取代張角在這場大事件當中的地位。

只要太平道起事不能約定時間同時爆發,那麼各地黃巾軍就算還是要起事作戰,也是葫蘆娃救爺爺式的起事。

這種烈度的起事無法對漢帝國的統治造成實質性的衝擊,雒陽朝廷就有時間和迴旋餘地從容調動兵馬處理這些事情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就算是張角本人,也沒有那個條件對起事之後的黃巾軍各部進行協調指揮,太平道起事正式爆發之後,各地黃巾軍實際上就是各自爲戰的。

只是最初的幾個月,八州之地同時爆發起事的巨大能量讓雒陽朝廷一度恐懼、無法應對而已,等他們反應過來,還是竭盡全力,用最殘酷的手段鎮壓了太平道起事。

而現在,只要打破這個【同時爆發】的重要能量節點,太平道起事的威懾力和破壞性就會大大降低。

而刺殺張角三兄弟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方式。

第一百二十章 沒有對錯,只有勝負

下了決心之後,劉備放棄說服劉宏及東漢朝廷上層,轉而決定使用自己的力量,在私下裏完成對張角三兄弟的刺殺,不引起任何人的提前注意。

這其實對劉備來說是很有優勢的。

因爲無論是誰都不會想到他劉某人這樣一個和張角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的人居然能主導刺殺張角的事情。

沒人知道劉備開了上帝視角,能夠站在歷史的高度上對這些事件進行關聯性思考,並且得出一些只有知曉一切才能得出的結論。

而且作爲東園的第二負責人,劉備在東園內負責的工作實際上就是雒陽以外地區的情報偵察。

劉宏和宦官們都認爲雒陽以內的情報探查是最重要的,因爲雒陽是天下中央,掌控了雒陽的情報,也就掌握了天下的情報。

甚至於最開始,東園都沒有打算設立針對外部的情報偵察隊伍,是劉備要求之下才保留了這樣的編制,但是在人員配置上,劉宏和宦官都不在意,任由劉備自己操作。

你安排人手就可以,怎麼做你也自己決定,定期彙報一下走個過場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重要。

當時劉備就感覺世上還有這種好事?

真就這樣把偵察雒陽之外地區情報的權限交給我了?

事實就是如此,一個初次建立的完全不知道效果的部門,不會有人對它的價值認識到過於深刻的地步。

而劉宏和張讓又不是什麼政治能力高超的權術高手,所以他們對此毫不在意。

但是劉備可是真正的明白這一機構經營好了之後的力量的,這可是後來每一個有點能耐有點雄心壯志的國家都不會放棄設置的強力部門,古今皆然。

而劉宏和張讓的不在意,也就意味着哪怕劉備完全用自己家的人手、把這個調查雒陽以外地區情報工作的部門完全變成自己的劉家軍都沒有任何問題。

他也就是這樣做的。

既然你們都那麼信任我,我不這樣做豈不是辜負了你們的信任?

劉備自己事情比較多,難以全身心投入,所以就讓一直跟隨自己辦事的劉勃的兒子劉惠提領這支隊伍,慢慢經營這支隊伍。

劉惠不擅長武藝,因爲幼年遭受過霸凌的緣故,性格略有些孤僻,只和拯救了他的劉備關係親近,不怎麼喜歡與旁人來往,人緣也不怎麼好。

這簡直搞情報最好的前提條件。

所以在涿縣的時候,劉惠在劉氏集團內部的身份就類似於情報官,參與情報工作,爲劉氏家族的勢力擴張奠定基礎。

當初把棋子安插到程大志麾下的一手好棋就是劉惠的操作。

作爲自己人,同宗親友,劉備對劉惠是絕對信任的,而劉惠得知劉備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的活計,對此也頗感興趣。

最美好的工作莫過於專業對口、性格契合,劉惠與這個工作崗位一接觸,立刻就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劉備交給他的任務還是挺艱鉅的。

現在已經是光和六年的九月份了,而張角在光和七年的二月份就展開全面行動了,滿打滿算,劉備還剩下五個月的時間。

這五個月的時間裏,劉備需要明確得知張角三兄弟的行蹤,並且需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對這三人展開刺殺,還要獲得成功。

這很不容易。

需要準確的情報,還需要身手高明且擁有赴死之心的刺客去執行。

誰能承擔起這樣的職責呢?

還真別說,劉備手底下還真有這樣合適的人選。

涿縣郊外山寨子裏的那羣最早跟隨劉備的精心訓練的老班底,那個個都是被劉備收留、救了命的,劉備對他們有恩義。

依照這個時代樸素的價值觀,被人救了命,就要以命還命。

劉備寫了一封信讓人祕密送回涿縣,讓簡雍和季建主持一下,從寨子裏選拔一批忠心耿耿且願意爲劉備赴死的好手,向他們承諾照看好他們的家人及後代,然後交付任務。

接着,劉備就把調查張角三兄弟行蹤的任務交給了劉惠,讓他祕密行動,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前往冀州展開調查,且時間緊迫,劉備最多隻能給他三個月的時間。

在劉備看來,張角三兄弟平時爲了傳教,會直接和信徒接觸,並不會脫離於信徒而生活,爲了彰顯他們的存在與威信,拋頭露面搞社交也是一種現實需求。

而這種現實需求就給了劉備操作一番刺殺他們的契機。

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太平道起事就會爆發,但只要成功,太平道起事的規模和破壞性就會瞬間降低好幾個危害等級。

刺殺失敗了,張角造反,無非是一切走向原點。

最壞的結果就是原先的結果,又有什麼不敢賭的?

劉備想要爲此盡最大的努力,但要是最大的努力也失敗了,他也無話可說。

太平道起事的佈置,張角應該早就完成了,太平道起事的武裝隊伍估計也已經形成了他們所能實現的最大規模。

想要完全使之不爆發,已經不可能了。

但是隻要張角三兄弟提前命喪,太平道起事的規模和破壞性降低,那麼,這場戰爭對經濟和日常生產生活的破壞性就不會那麼大,地方分離主義趨勢也不會大規模抬頭,朝廷大軍出動所造成的地方兵災也就能少一點。

整體局勢不至於失控。

一個人的力量到底可以在多大的程度上改變歷史,劉備不知道。

他想試試。

光和六年的下半年,劉備暗地裏正在操控着屬於自己的力量對歷史走向進行最後一次的努力調整。

而明面上,他正在休養生息、韜光養晦。

這是盧植對劉備提出的要求,也是鄭玄提出的建議。

他們希望劉備在這場風波中不要出頭,而應該收斂鋒芒,隱藏自身,保全自身,不要再一次的鋒芒畢露了。

之前幫着古文學派正面挫敗了楊賜的進攻,已經給古文學派提供了很大的幫助,而現在,劉備已經鋒芒畢露到了極限,再繼續鋒芒畢露下去,就要出問題了。

鄭玄敏銳地察覺到了某些勢力正打算對劉備圖植卉墸妒墙ㄗh盧植給劉備放假,讓他在當前極其險惡的鬥爭環境中抽身而出,休養生息。

老實說,盧植爲了這個事情來找劉備的時候,劉備還挺過意不去的。

因爲他發現盧植還是真的爲了他考慮的,鄭玄顯然也是因爲欣賞他,願意爲他考慮。

但是局面之所以惡化到這個程度,劉備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這種過意不去的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劉備習慣於屏蔽自己的真實情感做出判斷,不讓自己的情感影響了自己的行動。

所以他才能從一個織蓆販履之徒的身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是挺無情的。

但是,這重要嗎?

盧植對於學派目前所面臨的前景顯然很是憂慮,一邊讓劉備在家休息,準備爲他請病假,一邊也流露出了擔憂的情緒。

“若是年前,司隸校尉、廷尉和御史中丞或可聯手對抗東園,尤其是司隸校尉,手掌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吏,足可以正面對抗那些東園探子,可現在……唉……”

盧植連連嘆息。

劉備佯裝不忍。

他親手爲敬愛的老師奉上了一杯米酒。

“老師,學派能走到今日,實在是不容易,這每一步走過來,吾輩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到此爲止,吾輩不能回頭了。”

盧植接過了這杯米酒,稍稍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只是我心中依然不願意看到士人徹底分裂成兩派,以前不過是學術之爭,現在,卻成了意氣之爭,利益之爭,彼此之間已無一絲一毫的餘地,這真的對嗎?玄德,你說呢?”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此事上,已經沒有爭論對錯的餘地了,老師,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無法分辨對錯的,目前來看,沒有對錯,只有勝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迷茫的人們啊

只有勝負,沒有對錯嗎?

這是什麼荒唐的道理啊……

偏偏在這朝堂上,大家好像都是這樣做的。

盧植對此無言以對,只剩下滿滿的苦笑。

他很疲憊,連日來尚書檯內部的爭端讓他疲憊不堪,作爲尚書令,處在袁隗和楊賜交鋒的第一線,那種感覺真是酸爽無比。

但是他又不能缺席。

劉備已經爲學派、爲他本人做了很多事情,現在,劉備是該收斂鋒芒的時候了,而他這個老師是時候該爲弟子做點什麼了。

盧植帶着滿身疲憊給劉備請了病假,批了劉備的病假,於是劉備得以在家休養身體,也同時收斂鋒芒,避開日漸激烈的朝堂爭鬥。

這恰好給了劉備除了遙控刺殺張角三兄弟的事情之外的很多空閒時間。

這些空閒時間他要麼用來陪伴家人,要麼用來和曹操、袁紹等人搞社交,繼續做大自己的社交圈子。

曹操目前擔任的議郎身份對他來說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在這場極爲劇烈的派系鬥爭之中,曹操身份尷尬,明面上和他的家族一樣不屬於任何一派,所以乾脆躲避開來,夾着尾巴做人,儘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袁紹倒是和劉備站在統一戰線上,不過他目前沒有官職,還處在隱居狀態,也談不上對時局進行什麼影響,只是不斷地感嘆世事多變。

“當前這個局勢,放在數月之前,我是根本想都不敢想。”

酒會上,袁紹連連感嘆,對目前雒陽城內的局勢很是無奈。

參與酒會的許攸、張邈、何顒、伍瓊等人也顯得很有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