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71章

作者:御炎

劉備知道他們爲何無奈。

因爲局勢轉變的太快了,當前的局勢顯得他們這個以反宦官爲核心凝聚起來的政治集團有些不合時宜、跟不上歷史進程了。

光和四年劉備加入他們的時候,黨錮之禍還是大漢的主要矛盾點,黨人還在宦官的威脅下四處逃竄,頗有點苟且求生的意思,士人和宦官之間的鬥爭還是非常激烈的。

但是時間到了光和五年,局勢就大變了。

前前後後不到一年光景,黨錮就形同虛設,尤其是針對非今文閥閱家族的黨錮,直接就取消了。

何顒安全了,甚至重新做官了。

張邈也安全了。

許攸和伍瓊這些往日裏天天恨宦官恨得牙癢癢的傢伙們也忽然間感覺找不到人生方向了。

他們一下子在理論上已經不是宦官的敵人了。

緊隨其後,今古文之爭驟然變成了大漢朝政的主要矛盾,士人分裂的極爲快速,今文學派的士人們和古文學派的士人們互相之間都打出狗腦子來了,那場面叫一個激烈。

袁紹跟着袁氏,原先是今文學派這邊所屬,後來直接跳反到了古文學派的立場,他的朋友圈子也基本上和其他今文閥閱家族隔絕,不再敢有什麼明面上的聯繫。

一夥人修煉了好些年對付宦官的手法,正打算接着劉備當初爲他們營造的成功而繼續大展拳腳呢,可時代忽然間就變了,風向也快速轉變了。

以至於讓一直爲了對付宦官而不斷奔走的何顒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在疑惑,自己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麼,有什麼意義,他費盡心思救不出來的人、結束不了的黨錮,就那麼突然間結束了。

甚至好像從未發生過。

然後就是今古文大戰,士人分裂,宦官們彷彿一下子不存在了,士人成爲了鬥爭的主力軍,宦官退居二線,存在感大大降低。

若非皇帝遇刺、東園崛起,現在士人還在可勁兒的互撕呢。

可儘管東園崛起給士人帶去了巨大的威脅,在互相鬥爭中已經沒有迴旋餘地的兩派士人集團也無法繼續攜手對抗宦官了,甚至他們現在的想法都是利用宦官收拾對方。

原先可以友好交往的今文學派士人與古文學派士人也無法繼續在明面上維持關係,甚至在私下裏都很難維持關係。

雙方極度敵視對方的前提下,任何公開的或者私下裏的往來都是有風險的,各家族長輩也在不斷的提點家族裏的年輕人,小心謹慎行事,千萬不要落人口實。

盧植和楊彪之間的事情就被拿出來作爲典型。

曾經的好友,現在那是徹底的仇人,弘農楊氏與涿郡盧氏、劉氏儼然已經成爲了無法化解的死敵,彼此之間必然要有一場決戰。

曾經那首傳遍雒陽膾炙人口的《訪楊文先不遇》充滿了華麗的幻想與浪漫色彩,是友情的見證,但是現在再看,卻莫名的多了一絲悲哀。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就是一座五指山,壓得他們動彈不得、呼吸不暢、痛苦不堪。

尤其是今文學派的中下層和古文學派的中上層,彼此之間產生的巨大的落差感和割裂感讓他們陷入了一定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袁紹的政治小分隊是以反宦官爲核心凝聚在一起的,可是現在,今古文之爭纔是主要矛盾,是刺刀見紅的拼殺,彼此之間的仇怨和利益之爭已經徹底的激化了。

這種對立的激化已經直接動搖了袁紹政治小分隊的立身之本,反宦官作爲一種萬金油式的政治綱領已經不具備足夠的號召力,不能化解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之間的分歧了,無法對更多的士人產生號召力了。

他袁本初的金字招牌一下子就沒什麼含金量了,彷彿從來就不是一塊金子,而是鍍金的。

袁紹自己也很是迷茫,他甚至覺得很是驚悚。

若不是袁氏家族身段柔軟善於反覆橫跳,他現在和劉備就不得不成爲敵人了,而劉備爲他所拉攏的超過一半的政治小分隊的成員都會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若然如此,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政治勢力和剛剛起步的名望就要直接腰斬,一夜回到解放前。

這能接受?

儘管如此,袁氏家族的反覆橫跳行爲也不是沒有付出代價的。

外部,以弘農楊氏爲領袖的今文學派已經鼓足馬力開動宣傳機器對袁氏家族進行污名化攻擊,把他們反覆橫跳的罪惡嘴臉大白於天下。

而在政治場上,今文學派相關官員也在竭盡全力對袁氏的門生、故吏集團發動進攻,各種政治攻勢接踵而至。

比如一個月之間,僅河北一地,袁氏門生、故吏出身的郡縣級官員就有十多人被彈劾,理由從瀆職到貪污不一而足。

中央層面,袁氏在中央各機構的本家、門生、故吏官員十餘人也遭到了彈劾和政治攻勢,攻擊十分兇猛。

內部,袁氏在關鍵時刻背刺今文學派轉頭古文學派陣營的事情也被一部分門生、故吏瞧不起,他們認爲這是立場不堅定的行爲,是道德敗壞的行爲,十分不滿。

甚至汝南袁氏本家都有一支族人公開聲稱袁氏領袖袁隗德不配位,應該下臺滾蛋,交出袁氏家族的主導權,停止反覆橫跳的家族行爲,以此爲袁氏家族挽回聲譽。

他們幾乎公開和袁隗主導的袁氏勢力決裂,不支持袁隗。

當其時,袁隗正在內部和外部同時面對着極強的政治壓力和道德壓力,處境非常危險,這些日子也經常長吁短嘆的把他們這些家族後輩喊到一起開會商討對策。

反正日子不好過就是了。

袁紹同時還得知與袁隗一起橫跳的潁川荀氏家族也遭到了圍攻。

同樣出身潁川的部分今文經學家族紛紛公開聲稱以荀氏爲恥,不願意和荀氏繼續交往,甚至於已經商談好的一些姻親往來都被斷絕了。

荀氏家族下一代翹楚荀攸、荀彧已經成年,已經到了要舉孝廉的時刻,但是因爲這件事情而導致家族策劃擱湥坏貌涣韺に贰�

甚至於荀彧迎娶宦官女兒的這件事情也被重新拿出來,爲時人所譏諷,人人都在嘲諷荀氏家族有個宦官媳婦兒,大聲感嘆神君荀淑子孫不肖,荀氏家族即將崩塌之類的。

反正這兩個家族在得到古文學派的接納之後,在今文學派之中、他們傳統的社交圈子裏,已然社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宦官魔怔人

雖然說現在的古文學派的發展也不錯,但是當初,他們是卯足了勁兒準備一棒子敲死今文學派以獲取更大的利益的。

現在看來,今文學派暫時並沒有那麼容易被解決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今文學派制霸大漢學術圈那麼多年,底蘊深厚,想要徹底消滅,還需要一些時間。

袁氏和荀氏談不上失望,因爲他們到底還是成爲了多數派,並且獲得了未來,他們堅信今文學派會被取代。

但是也絕對談不上愉快,因爲在傳統少數派的圈子裏,他們社死了,幾乎所有的正常往來都被切斷,甚至是婚姻嫁娶和舉孝廉這樣的事情都不能繼續維持了。

當然,這也是他們所預料到的,屬於是古文學派能夠彌補給他們的,只是心裏多少有些不爽,有些失落。

這種情緒出現在了袁紹的臉上,被劉備看到了。

劉備沒啥不高興的,他也根本不希望今文學派就那麼被古文學派消滅掉。

留着今文學派比被古文學派直接取得學術霸權要好得多,雙方狗咬狗,不斷削弱士人的政治力量,給他更大的操縱空間,不是很美妙嗎?

至於袁紹等人的憂慮和迷茫,劉備完全不當回事,但是表面上還要多加撫慰,予以共情。

袁紹對劉備的共情表示欣慰,但是同時又對未來感到迷茫。

“原先,吾輩以消滅宦官爲己任,可現在,繼續消滅宦官,又能有多少人伸出援手呢?局勢怎麼就忽然轉變成如此模樣了呢?”

袁紹深深爲自己不能成爲局面轉變的主要推手而感到憤恨,深深爲自己作爲一枚棋子的命吒械酵春蕖�

他很不喜歡這種不能掌握自己命叩母杏X,這種感覺他在童年已經受夠了,他不想繼續忍受了。

劉備對此也是“毫無辦法”,只能嘆息。

“局勢突變,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備也是全然不曾反應過來,只是順應老師和學派的需求衝鋒在前,可不經意間,局勢居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現在想想,也是恍如隔世。

一開始,吾輩只是爲了御辱,只是爲了不讓師長遭受侮辱,所以憤然反擊,可誰曾想到一旦反擊開始,就無法停下來,即使中途意識到不對,也不能停止,只能一直走下去。

等一切塵埃落定,備才恍然驚覺,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之間已然撕裂到了這個地步,雙方儼然成爲對方最大的敵人,甚至連宦官都要靠邊站,彼此之間已經不死不休了……”

劉備一臉的無奈和嘆息,那種情緒低沉的模樣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在場腥艘矝]有人懷疑劉備是幕後黑手的,因爲他的年紀和資歷照理來說不足以讓他成爲操盤手。

所以雖然劉備成爲這場雒陽大災變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卻沒人認爲這是他主觀意願所造成的,更願意相信他是古文學派高層推出來的一顆新星,主要目的是宣傳。

而現在劉備的表態無疑更是坐實了大家的猜測。

張邈一直都很欣賞劉備,此時此刻倒也更願意安撫劉備。

“玄德無需自責,此事就算我們這些人加在一起,都是無法改變的,包括你的老師,還有那些開啓爭端的成名已久的名士巨擘,他們自己應該都不曾想到局勢居然會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劉備看了看張邈,見這個人形自走ATM機對自己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心中微動,便也向他回以一個核善的笑容。

然後場面就安靜下來了,直到袁紹長嘆一聲。

“話雖如此,吾輩今後的路又該怎麼走呢?”

袁紹習慣性的看向了劉備,團體裏的其他人也習慣性的看向了劉備,彷彿他是團隊中的掌舵手、智多星一般。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諸位,我相信今古文之爭不是一世的,只是一時的,吾輩士人之間不該有什麼徹底的不可化解的仇怨,現在大家都在氣頭上,等風頭過了,事情應該會緩和一些。

等到了那個時候,大家還是會意識到真正的敵人不該是士人自己,而是宦官,宦官纔是我們真正的敵人,我們還是可以繼續以消滅宦官爲己任的。”

劉備的這種說法似乎契合了一部分人的念想,比如何顒和許攸。

他們兩個就在劉備這樣說了之後抬起了頭,眼中重新有了光,連連稱讚劉備的看法,認爲劉備高瞻遠矚,不愧是未來士人的中流砥柱。

不過何顒和許攸是有點反宦官反魔怔了。

尤其是許攸,他的意見相當激進,甚至表示可以用更加激進的手段來促成士人的重新聯合。

“我以爲,此番事變,多是宦官謩澦拢鹿俳圃p陰險,挑動今古文之爭,自己躲在後面不出面,讓吾輩士人自相殘殺,其心可誅!既然如此,吾輩不如直接舉事!殺盡宦官!一切迎刃而解!”

許攸咬牙切齒,用極其狠辣的表情看着與會腥耍汛蠹艺f的目瞪口呆。

旁人不說,袁紹就被驚呆了。

“子遠何故有此說?宦官在宮廷,直接舉事,豈非址矗俊�

許攸堅決搖頭。

“這不是址矗@是清君側!”

曹操在一旁黑了臉,張邈也對此表示不能贊同。

“子遠,這不是清君側,宦官雖然陰狠毒辣,卻沒有悖逆之舉,除非天子下令誅殺宦官,否則就是址窗。熳幽_下舉事誅殺宦官,你是不是還要衝擊皇宮?”

“事急從權,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吾輩可以事先派人保護天子!”

許攸大聲道:“宦官禍國殃民,無惡不作,天下人無不想食其肉,寢其皮,吾輩順應天意、民意,誅殺宦官,保護天子,清君側,使天下重回正軌,何反之有?”

劉備在一旁也是很驚訝。

他原來以爲何顒已經是個反宦官魔怔人了,卻沒想到許攸纔是真正的反宦官魔怔人,還是那種有行動力的魔怔人。

他忽然想起許攸好像和冀州刺史王芬謩澾^要廢掉劉宏的事情,好像還試圖拉曹操入夥,只是曹操沒答應而已。

於是他再看向許攸的時候,眼裏便多了幾分譏諷,也多了一絲佩服。

不管這事兒乾的蠢不蠢,他都是個膽大包天且具備一定行動力的人,比起光說不做的人,他好多了。

他是真的敢去做廢了皇帝的事情。

牛!

不過這並沒有什麼意義,這個時候找人去皇宮裏面殺宦官無異於以卵擊石。

雖然宦官尚未掌握兵權,但是代持皇權的他們顯然擁有調動軍隊的權力。

如此一來,許攸難道認爲光祿勳系統的羽林軍、虎賁軍和衛尉統領的宮廷衛士是喫乾飯的?亦或是雒陽城外的北軍五校是喫乾飯的?

雒陽城內和周邊地區一萬多中央軍可不是擺樣子看的老爺兵,那是有相當實力的存在,羽林軍和虎賁軍也不單單是皇帝的禁衛,那也是要跟隨北軍出征地方的精銳。

經歷過戰爭和軍事教育的劉備在這方面有非常深刻的體會,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軍人在戰鬥力上與臨時拉起來的農民有着天壤之別。

真正的職業軍隊只要得到妥善指揮,是真的可以打出碾壓局的。

許攸這個時候去宮廷搞事變,就等於送人頭上門,比插標賣首還搞笑。

於是劉備趕快勸說許攸不要衝動,其他人也一起跟着勸說,好一陣子才把紅了眼睛十分激動的許攸給勸住。

最後劉備總結,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韜光養晦,不要跳,不要成爲宦官、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三方面勢力所關注的對象,避免成爲他們的角力場,以免成爲犧牲品。

苟起來,苟住,只要身體好,一定能撐到烏雲散盡的那一日。

腥藷o奈,除了劉備的辦法,也實在是想不到更好的破局之法,只能在無盡的彆扭中努力適應目前的局勢。

第一百二十三章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劉備對於這些人真的只是應付,他要是真的有點什麼想法,大可以拉着袁紹等人做盾牌一起搞太平道,以此爆破宦官。

但是那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太平道起事的規模給控制住,讓之後產生的連鎖反應可以小一點。

光和六年十一月,氣溫驟降,寒風瑟瑟,無論是上朝還是搞政治鬥爭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但是在特殊局勢下享有長期病假的劉備則不然,他有了很好的餘裕,可以和韓寧、韓小蝶縮在家裏進入過冬模式。

一家三口天天在暖房裏睡覺,一覺睡到大天亮,閒來無事讀書習字,或者接待訪客,沒有客人就和兩個女人一起縮在後院裏搞烤肉。

現在的他已經完全享有了曾經日思夜想的烤肉自由和香料自由,烤出來的肉又香又嫩滑。

這樣還不夠,他還需要稻米飯,用米飯做主食,用烤肉做菜,喫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