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69章

作者:御炎

太平道更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和士人爭奪權力纔是最重要的事情,劉宏還反過來勸說劉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和士人爭奪權力方面,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點子政治覺悟居然和宦官相差無幾。

劉備還真的以爲劉宏的政治水平有所提升,結果等級還是那個等級。

劉備無奈,只能再次找到張讓,說自己目前沒什麼合適人手,想要和張讓借調一些人手前往調查一下太平道的情況,給太平道摸個底。

對於劉備莫名其妙對太平道產生興趣的情況,張讓莫名的產生了提點一下劉備的想法。

於是他真的稍微提點了一下劉備。

“你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但是我覺得,如果真讓你懷疑中了,你反而是最不幸的那個,到時候你的下場不會比晁錯更好。”

劉備一愣。

“此話怎講?”

“你知道雒陽城裏信奉太平道的人有多少?都是些什麼身份?別的不說,宮裏的宦官就有好幾個有頭有臉的都和太平道關係匪湥疫�私下裏聽說有人直接信奉了太平道。

宮裏的宦官尚且如此,更何況朝廷裏外那些名士豪強?做官的不做官的,多少人都和太平道有牽連,這要是太平道真的打算造反,你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那我又如何會不幸?我……”

劉備張了張嘴,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張讓看着劉備的表情,心中暗爽。

“想到了?還不算太笨,就算太平道造反了,那些人被牽連了,可總有一些位高權重關係深厚的人不會被牽連到,只是危險還是實實在在的,他們當然會生氣,那個時候,捅破此事的你,會是什麼下場?”

劉備抿着嘴脣,低頭不語。

張讓第一次見劉備露出這種表情,更開心了。

“且不說太平道引人向善,傳習黃老之術,有利於國,就算它真的造反了,與你又有什麼關係?你不去捅破,他好端端的,你一去捅,好了,他真的造反了,到時候,你覺得你是功臣還是罪人?

士人,講究的就是一張嘴,和我們宦官一樣,在朝廷裏,修習的都是顛倒黑白致人於死地的權術,你現在是古文學派未來的希望,可真要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古文學派會保你?

那些本身就靠着太平道獲利的人,那些對太平道有好感的人,那些從不相信太平道會造反的人,你覺得他們會因爲你是盧植的弟子而對你手下留情?

你要是楊賜也就算了,三世三公,天下名門,雖然略不如袁氏,那也是門生故吏遍天下,出了事情惹了信杂虚T生故吏爲他奔走,你呢?你涿郡涿縣劉氏可還沒起勢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走不通的路

張讓突如其來的正兒八經的提點讓劉備無言以對。

因爲他發現張讓所說的都是對的,都是有道理的。

若太平道起事自行爆發還好,可要是被人爲提前指認、戳破,那些爲此而利益受損的人,難道真的就會感激劉備?

未必。

張讓貼近劉備,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思。

“你現在如此年輕,已經是地位極高的閥閱士人,正是應該收斂鋒芒以養望的時候,你靠着鋒芒畢露贏得萬人敬仰,卻也得罪了不少人,使得不少人深感嫉妒。

現在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激戰正酣,你們自己人尚且會保你,可你要是繼續那麼鋒芒畢露下去,你們內部會不會有人對你不滿,那就不好說了,我很是爲你感到擔憂啊。”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抬起頭來怪異的看着張讓。

“你這是在提點我?”

“是啊,不行嗎?我學問不如你,見的人和經過的事情卻不比你少,你懂學問,我懂人。”

張讓頗爲自得:“劉玄德,你是個天下奇才,但是你顯然還有很多地方思慮不周全,我好心提點你,你可別自尋死路啊,你太年輕,又沒有什麼深厚根基,就算有陛下暗中扶持,怕也不得護你周全。”

劉備認真的思考着張讓話裏的意思,沒急着表態。

張讓也不着急。

很奇怪的,張讓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劉備的容忍度越來越高了。

而且最近一段時間,他莫名覺得劉備看上去順眼了不少。

儘管劉備依然在日常接觸的時候不斷的懟他,但他並沒有因此感到生氣。

當初劉備提臀拱着他的時候,他發誓,他真的想把劉備大卸八塊,可現如今,這樣的想法就算是出現了,也更像是句玩笑話。

這很奇怪。

明明沒必要提點他,明明沒必要撈他一把,眼睜睜看着他自尋死路,其實也挺爽的。

不過事到臨頭,張讓還是沒忍住,提點了一下劉備,給他點明利害。

這是他會去做的事情嗎?

張讓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了。

劉備不知道張讓的心理活動,但是他卻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點。

東漢政府上層的領導者們之所以如此忽視太平道的發展壯大,可能也是打心底裏不覺得這是壞事。

太平道忻髅嫔现v究的不是儒術,而是黃老之學,偏偏這又是劉宏的前任皇帝劉志所推崇的,皇權對於民間興起如此學問似乎是贊同的,甚至可以說是樂見其成的。

反正只要讓儒家士人難受,皇帝就高興。

皇帝喜歡,宮內的宦官們當然要投其所好,於是有條件學習的大宦官們幾乎都對此有所瞭解,都會稍微學一下黃老之學,進而造成了太平道興起之後上層路線的暢通。

而且宦官,無非是求財,拋開太平道教義不說,只要給錢,宦官們也不介意和你來往。

來往的多了,總有幾個宦官會成爲信徒,再來一兩個有點地位的宦官成爲信徒,那些小宦官自然會爲了討好大宦官而主動接觸太平道。

就和滾雪球一樣,宮廷內部信奉太平道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而宮廷宦官羣體對太平道和黃老之學普遍的好感似乎也是劉宏持此種態度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少在這個時候,劉宏和說得上話的大宦官們不是太平道校透静粫嘈盘降廊藭旆础�

他們覺得太平道人根本沒有必要造反。

這是他們所處的時代環境所決定的,不會輕易被三言兩語改變。

看來想走上層路線直接對太平道領導層發起打擊已經很難了。

這種感覺讓劉備覺得很不爽。

明知道怎麼做是對的,明知道那個時候的局勢主導者們都是傻缺,想要改變最終的結局似乎不難。

但是當他設身處地地進入到這個情境之後,卻發現那些做出決策的傻子們好像也不是真的傻子。

他們每一個人的行爲背後都自成邏輯,形成了屬於他們的閉環,而這套邏輯似乎也非常符合當下的局勢,並且似乎是當下局勢之中的最優解。

而開了上帝視角所得出的真正的最優解,反而面臨着重重困難,有些甚至根本無法在現有體制內操作,無從下手。

劉備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從古至今都有那麼多黨同伐異卻還認爲自己一定是正確的事情的存在。

因爲有些事情真的是無法說通的,人類是無法互相理解的,面對危局,每一個身居高位的人都會有自己的想法,而對於和自己持不同意見的人,他們的看法也是高度一致——

【讓這樣的傢伙繼續存在,國家遲早完蛋,再不把他們幹掉,國家就完蛋了!】

他們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是對的,只有自己能拯救國家,且彼此互相認定對方就是蟲豸,要想方設法的把對方幹掉,然後再由自己來挽救國家。

嗯,想得很好,下次別想了。

眼看着劉備陷入了沉思之中,還沒來得及完成思考的張讓也沒有多餘的心思繼續思考自己爲什麼好像越來越不討厭劉備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操縱東園對士人開火。

以調查皇帝遇刺案件作爲藉口,東園密探拿人毫無顧忌,雒陽城內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的門人都有被帶走協助調查的,而一旦被帶走,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爲此,雒陽城內的一写罄袀兌荚诰o張。

他們莫名的感覺到一股小型黨錮之禍的浪潮正撲面而來,不是黨錮之禍,勝似黨錮之禍,這羣閹豎到底是在調查案件,還是在公報私仇?

一定是後者,對吧?

若是放在原本,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說不定還能以士人的共同身份迎擊宦官,出動御史中丞、廷尉和司隸校尉三方面的勢力共同對抗一下。

但是現在,他們辦不到。

因爲司法系統已經分別被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拿來打對攻了。

在皇帝遇刺案件以前,楊賜和鄭玄等今古文雙方大佬身上就起碼揹着七八個或者荒唐或者兇險的罪名指控需要調查和核實了。

雙方你來一下我來一下,各種造謠不打草稿,恨不能把對方已經入土的親人都造謠成揭棺而起與他人苟且,就更別提活着的人了。

那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需要人道毀滅來淨化空氣的污濁存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揹着人倫大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而在這其中,劉備是出了大力氣的。

爲了促成雙方的死鬥,劉備各種上竄下跳指導崇拜自己的年輕士人們給今文學派的老傢伙們羅織罪名,就差鼓搗出一本東漢版本的《羅織經》來給對方開開眼了。

結果就是被士人官員掌控的司法系統陷入了無意義的內耗之中,面對宦官集團控制下的東園勢力的強勢崛起,士人掌控的司法系統卻無法給予相對應的反擊,無法維護自身的權力。

加上東園是在調查皇帝遇刺案件,有最高的優先權和大義名分,士人面對這座高峯,那是有心無力,根本無法招架。

張讓那個痛快喲,成天待在東園的私設監獄裏指導私獄裏的行刑番子對士人們施展各種大記憶恢復術,確實變態。

劉備無暇在意這些。

這期間,他利用曹操家的家族關係,向曹操打聽宦官羣體內部太平道信徒的情況,同時也派人在雒陽市井瞭解太平道在民間的一些狀況,花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收集情報和數據。

九月份的時候,劉備根據一系列數據得出了結論,而這些結論並不能讓他感到樂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刺殺張角三兄弟

根據情報,僅僅是皇宮內部,宦官羣體中太平道信幸呀浻幸话俣嗳耍渌倪�多是對太平道有好感的存在。

而在大幸曇把Y,太平道的名聲其實非常不錯。

在庶民眼中,張角這個大賢良師頗有一種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感覺,聲名顯著。

太平道信徒會幫助一些生活困苦陷入絕境的庶民,施捨一些米糧,或者用奇怪的符水爲沒錢治病的人們治病,爲此獲得了不少民望。

而在官員豪強眼中,似乎是把張角和太平道看作一種時尚風範。

他們都很願意和太平道人交好,甚至是加入太平道,以太平道信徒的身份爲一種特殊的社交身份,而這種社交身份在社交場合上頗爲喫香。

根據曹操的說法,近年來,太平道的發展頗有一種欣欣向榮的趨勢,信徒數量不斷增多,尤其是在帝國核心地區。

而且,曹操還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如果說太平道只是在平民中發展,倒也無傷大雅,可問題在於很多官員、豪強都信奉太平道。”

曹操皺着眉頭說道:“我的老家譙縣就有信奉太平道的豪強,而有些人爲了討好這些豪強,則會刻意的接近乃至於信奉太平道,以此獲得這些豪強的好感,從而獲取一些益處。

他們本身未必信奉太平道,對於他們的道義也不是很看重,但是只要有這層身份,就能方便他們爲自身爲家族秩「嗟暮锰帯!�

劉備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

“這樣的情況如果只是停留在民間層面,倒也不算什麼,可一旦涉及到權力,問題就大了,以大漢的政治生態,要是一郡郡守信奉了太平道,你說那一個郡的郡吏又有幾人會不信奉太平道?或者如你所說,雖然不信,但是明面上也絕對不會反對。”

曹操想了想,憂心忡忡的點了點頭。

“玄德所言很有道理,不說一個郡,只要一個縣令或者一個縣裏的官員信奉了太平道,都會產生很嚴重的影響,他們極有可能通過太平道勾結起來,共同進退。”

“是啊,時間短一些還好,時間若長,一個郡縣內部怕都是太平道的人了。”

劉備搖頭道:“到那時,他們是聽從張角的命令,還是大漢朝廷的命令?張角和大漢皇帝一起下令,他們選擇誰?而我估計,太平道之所以能在河北、中原乃至於雒陽城內大規模發展,這樣的情況一定不是少數。”

曹操聞言點點頭,認同劉備的看法,而後,他忽然看向了劉備。

“玄德,你怎麼突然對太平道的事情感興趣了?眼下宦官猖狂,東園兇猛,好些士人都被拿到東園裏面遭到拷問,我聽說很多人都憂心忡忡,你怎麼好像完全不在乎?”

“我很在乎,但是正面與宦官交鋒並不明智。”

劉備開口道:“宦官以追查天子遇刺案件爲理由辦事,任何人阻撓就會被扣上刺客、叛逆的帽子,不佔大義名分,這對我們來說非常不利,所以我想着,正面對抗不是對手,就該另闢蹊徑。”

“哦?”

曹操一臉笑意地看着劉備:“玄德找到的這個辦法和太平道有關?那……”

曹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孟德猜到了什麼?”

劉備笑呵呵的看着曹操。

曹操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內宮宦官多有信奉太平道者,若以太平道爲切入點,倒是能對宦官造成打擊,但是,須有一個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