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68章

作者:御炎

不過,這無所謂的。

劉備又沒有和楊彪有什麼交情,至於盧植心裏怎麼想,在這個今古文之爭已經升級爲黨爭的時刻,也是沒有意義的。

盧植是古文學派的領軍人物之一,這是他的身份標籤,也決定了未來的道路上,他所需要作出的全部的事情。

他此後,就是這個身份標籤的奴隸了。

但劉備卻不是。

因爲劉備根本不在乎閥閱家族的身份標籤,隨時可以捨棄。

這種心理上的優勢,無論是盧植還是楊賜、楊彪都不具備。

所以他們註定搞不出大事情,而劉備卻時時刻刻都在準備、都在積蓄力量,準備搞個大事情。

回到家裏四下無人之際,楊賜緩緩睜開眼睛,對着身旁的楊彪就是一陣無奈的嘆息。

“變了,真的變了。”

“什麼變了?”

楊彪看着父親。

“說不出來,但就是感覺有些東西變了。”

楊賜嘆息道:“彪,往後的路,會越來越不好走,咱們吶,得做些準備。”

“準備?”

楊彪愕然道:“難道咱們真的……”

“變,所有的東西都在變,即使現在不變,未來也一定會變。”

楊賜想到了劉備那犀利的言辭,惱火之餘,竟也有那麼一絲絲的自嘲:“比如,有士人敢當辛R我老倭耍@就說明,人心已經變了,世上所有的變都可以挽回,唯有人心思變,不可挽回。”

對於楊賜所說的這一切,楊彪默然無語。

這場辯論之後,東園展開了更加激進的行動,先是把楊氏幾個門人抓了起來審問,理由是他們對行刺的過程描述得過於細緻,讓人懷疑他們是主導者,所以必須要調查。

同時幾個古文學派的門人也被抓了起來,理由是宦官上門詢問的時候他們言辭激烈,頂撞東園屬吏,有不顧皇帝生死安危的嫌疑,懷疑有址粗模枰獙弳枴�

這下子,動員可就不是請喝茶了。

那是正兒八經的上手審問了。

說!

你們怎麼知道的那麼細緻的?

不知道?

不知道我就打到你們知道!

忘了?

來人!

給我上大記憶恢復術!幫他好好回憶一下!

楊氏的一個門人和古文學派的一個門生被打的死去活來,卻也沒有承認什麼事情,最後被打成重傷丟出了監獄。

隨後沒幾日,這兩人便先後嚥了氣。

兩大學派大驚失色,立刻問東園要說法,東園的說法卻很簡單。

爲了天子的性命安危,這樣的手段是必須的。

誰敢阻攔,誰敢抗拒,誰就和叛逆之儆新摾M,就要接受調查!

否則,直接當作逆偬幹茫�

兇狠的氣場斥退了前去責問的士人們。

東園那毫無底線的審問還在繼續。

東園開始發威了,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也終於察覺到了這件事情的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究竟是哪裏不對勁,他們還有些後知後覺的迷惘。

目前來看,更關鍵的是劉備怒斥楊賜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雒陽。

人人皆知楊賜污衊盧植不成反被盧植的弟子劉備罵暈過去,成了一個厚顏無恥的老伲瑏G盡了臉面,楊氏門楣暗淡無光。

與此同時所發生的事情,就是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進一步的對立與相互攻訐。

雙方已經不可能實現和解,矛盾越來越深,儘管面對着宦官掌控的東園的聯合打擊,卻也沒有任何協同作戰的跡象,反而處心積慮的想着如何利用宦官弄死對方。

這可是遠比黨錮之禍還要嚴重的一件事情。

當時好歹還有今古文雙方一定程度的默契合作,可眼下,卻什麼都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激烈的、涇渭分明的對峙。

有些人還想維持理智,雙方內部的鴿派還想着挽回局面,但是人數更多、意志更加堅決的激進派卻已經無法被遏制了。

古文學派內部的激進派被今文學派惡劣的誣陷行爲徹底激怒了,而今文學派內部的激進派也因爲劉備的那一番針對性言論而被徹底激怒。

古文學派宣稱今文學派的狗賯冊噲D置他們於死地,這是無可挽回不可原諒的惡劣之舉,老朽之物居然試圖阻礙歷史的洪流,雙方惟有徹底一分高下才能解決事端。

而今文學派則宣稱古文學派的叛逆者們不尊重聖人、先師,大逆不道,混帳透頂,尤其是那個劉備,簡直是無君無父的亂臣僮樱瑧摫粊y棍打死。

雙方門人互相上表參奏對方,互相指責對方主導了皇帝遇刺案,互相給對方潑髒水、顛倒黑白,且手段漸漸有比較惡劣的趨勢。

比如劉備就曾在離開官署回家洗澡的路上被臭雞蛋襲擊,雖然躲過了一個,但沒躲過第二個,被臭雞蛋糊臉,噁心的當天晚上都沒喫下飯。

但是他還是覺得這幫今文學派的老朽們不夠果決,但凡有點魄力的,直接下手暗殺自己,都比當街臭雞蛋糊臉要好。

當街臭雞蛋糊臉除了噁心劉備還能做到什麼?

難道能讓弘農楊氏丟掉的面子再回來嗎?

顯然是不能的。

被這樣侮辱,都沒有一個楊氏門人站出來用這樣的理由和自己決鬥,這顯然是不合常理的。

當年夏侯惇因爲有人侮辱了自己的老師,一怒之下當街拔刀將侮辱老師的人殺死,可想而知在這個年代爲了這種關乎名譽的事情當街殺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但是偏偏沒有人來找劉備的麻煩,最多也就用臭雞蛋糊臉這種方式來噁心劉備。

照理來說楊氏三世三公,門生故吏比不得袁氏,卻也數量不少,結果愣是一個敢拿刀來找劉備算賬的人都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都知道劉備上過戰場,是個百騎救盧植的猛人,所以不敢。

呸!

一羣鼠輩。

但是劉備暫時沒有心思和這幫愚蠢的蟲豸搞低端的意氣之爭了,古文學派的年輕士子們會幫他出頭解恨的。

他現在的主要精力,其實是放在了東園身上。

準確的說,是放在了東園內部針對雒陽之外的情報部門的身上。

劉備是真的介入到了東園的工作之中,成爲東園的創始者之一,而根據他和張讓商量的分工,劉備是負責雒陽之外地區的情報收集,張讓只對雒陽的情報感興趣。

因爲他認爲雒陽是天下之中,聚集了整個大漢的精華,掌握了雒陽就等於掌握了大漢,掌握了雒陽,什麼情報都能得知。

而且該說不說,東漢末年以郡爲國的地方政治態勢也讓雒陽的情報人員比較難以開展工作,想要搗鼓出一個全國性質的情報網絡,難度之大堪比再造漢室。

所以張讓理所當然的認爲放着主場優勢不搞,卻要在客場艱難作戰,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所以他對雒陽以外地區的情報收集興致缺缺,甚至一開始都不打算分配人手針對雒陽以外地區。

但是劉備不這樣認爲。

他把之前程大志那羣人劫掠馬匹的事情稍微講了一下,並且將其和冀州地區正在蓬勃發展的太平道聯繫了起來,認爲太平道人圖植卉墶�

他想要提前說服東漢上層的力量對太平道動手,爭取提前解決掉太平道遍佈各州的勢力,避免太平道之亂的全面爆發。

“此前,太平道人已經在冀州造反,被地方官府平定並且捕捉,只是後面又被撈了出來,但是觀其所爲,顯然沒有得到任何教訓,甚至還有造反的極大可能。”

張讓對此是感到奇怪且不理解的。

“你怎麼和楊賜一樣關注這種事情?而且就算有這樣的事情,那也是地方郡國的事情,與我們有何關聯?地方郡國有什麼事情都不願意讓我們伸手,出了事情卻要我們管?”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張讓的提點

劉備對宦官的政治覺悟實在是無話可說。

地方上不讓你插手你就乾脆不插手了唄?

難怪劉宏給人家說成是雒陽太守。

權力又不是天生就有的,你得去爭奪啊!不爭奪哪裏來的權力?

以郡爲國,二重君主,這就是在明晃晃的搞分裂,明晃晃的造反,任何一個有點志氣的皇帝都不應該承認,應該努力扭轉。

不然你算什麼大一統?

乾脆叫神聖羅馬帝國算了!

這些話劉備暫時不想說,倒是張讓說楊賜也關注這種事情的話讓劉備有些好奇。

進一步瞭解之後,張讓告訴劉備,早在兩年前,時任司徒的楊賜就對太平道的事情感到憂心忡忡。

他認爲太平道杏羞w徙、聚集在某一地的行動跡象,且有造反的痕跡,於是召見掾吏劉陶,提出由地方官府出面,將遷徙的太平道教徒遣返原籍,以此削弱瓦解太平道的勢力。

若張角拒絕或反抗,朝廷則師出有名,可以討伐之,就可以較爲輕鬆的解決掉太平道械膯栴}。

對於楊賜的意見,劉陶認同,於是楊賜聯合當時的司空張濟、衛尉劉寬將此建議寫成奏章,上書劉宏,但因沒過多久,楊賜就因爲天地異象被免職,此奏章遂滯留宮中,劉宏並不知情。

劉備聞言有些意外,他倒是沒想到除了他之外,居然也有人早些時候就對太平道和張角懷有戒備。

但是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張角早在兩年前就已經開始引導太平道杏幸庾R的遷徙到各地,而不是停留在本地,這是在做兵力的調動嗎?

劉備爲此詢問張讓爲什麼不把這個奏表給劉宏看,張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劉備。

“子虛烏有的事情爲什麼要給陛下看?你不會真的以爲太平道有什麼吧?太平道行蘖朁S老之術,這是引人向善的,並不是要鬧什麼事端,否則雒陽城內怎麼會有那麼多官宦人家也信奉太平道呢?”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張常侍,你覺得太平道是什麼呢?”

“當年孝桓皇帝還在的時候,曾信奉黃老之學,我當時也跟着學了不少,懂的也不少。”

張讓開口道:“不只是我,宮裏很多宦官都學了黃老之學,太平道也主要是講究黃老之學的,我聽說到現在也有不少人和張角保持聯繫,張角的名聲就算在雒陽也是不小的。

你說張角要是有篡逆造反之心,那我們這些人會發覺不出來嗎?退一步說,他要是真的有野心,一旦起事,你覺得天底下和太平道有牽連的這些人會如何?宮裏的宦官豈不是都要遭殃?”

劉備頓時無語住了。

都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了,你們還發覺不出來?

劉備記得後來太平道起事被平息之後,皇宮裏被查出來一批准備和張角裏應外合做掉劉宏的宦官,張讓好像也牽扯其中,就是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躲過災難活下來的。

但是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劉備都不覺得張讓有背叛劉宏的理由和需求。

他是劉宏最信任也是最爲倚重的宦官之一,都拿他當爹了,榮華富貴全都有了,還有個“皇帝兒子”,喫飽了撐的上杆子去跟一個神棍造反,去推翻自己的“皇帝兒子”?

張角要拿出多大的利益才能說動張讓背叛劉宏?

除了信仰問題,劉備實在是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可張讓看上去也不是一個虔盏奶降佬磐桨 �

他只是一個虔盏睦嫘磐蕉选�

至於其他一些地位不高的宦官被張角策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爲宦官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本身也要爭權奪利,有張讓這樣的傢伙橫在前頭,地位比較低的宦官們想要往上走是很艱難的。

不過該說不說,這個事情也說不準。

因爲劉宏後面託孤的人選不是十常侍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後起之秀蹇碩。

照理來說,劉宏把繼承者託付給張讓和趙忠這一對跟隨自己最久的宦官纔是最正常的選擇,爲何到最後卻選擇託付給了蹇碩呢?

如果算上太平道起事以後張讓等人被證明和太平道有來往的事情,倒是能稍微解釋一下這件事情的不尋常之處。

真的勾結估計算不上,但是私下裏爲了具體利益而進行的往來少不了,張讓估計是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讓劉宏再也不敢全心全意的相信他。

所以劉備私下裏沒有和張讓說的太深入,而是直接去找了劉宏。

他是東園的第二負責人,這個身份使得他有這個資格越過宦官們直接拜見劉宏。

“不僅僅是在冀州,太平道人在青州、徐州、兗州、豫州等地都有廣泛分佈,太平道斜閬汛蠛幽媳保瑺懯字擞性旆词〉南壤铗埐获Z,稍有不慎,便有再次造反的可能,臣以爲,此事不得不察。”

拜見劉宏之後,劉備把這件事情稍微說了一下。

出乎劉備的意料,劉宏也對這件事情興致缺缺,認爲眼下雒陽的事情纔是最重要的事情,離開了雒陽,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