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可現在,劉備只想喫口熱乎的暖暖身子,卻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
而這玩意兒還是皇帝賜宴,必須要喫掉,一點不能剩,否則就是違背禮法,被負責監督官員是否殿前失儀的人看到,是要結結實實問罪的。
所以劉備就眼睜睜看着胃不太好的盧植端着碗一口一口把夏日冰飲喫得乾乾淨淨,面不改色,儀態端正。
要不說盧植能做老師呢。
嘆了口氣,劉備只能無奈的端起面前這碗夏日冰飲,強忍不適,喫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pua,這絕對是pua!
將來要是有能耐了,我一定要改變這慘無人道的規矩!
劉備一邊喫,一邊在心裏怒吼。
好容易捱過了這要命的正旦日恭賀環節,劉備終於可以跟着官員潮流離開皇宮回家,準備迎接難得的假期了。
漢代官員放假比較少,在假期制度上也遠不如宋代那麼優越,且缺少彈性,在整體規章制度中,還保留着上古家國一體的部分殘餘色彩,皇權對官員的監控相當嚴密。
別的不說,光一個官員在上班期間基本上不能離開官署,就已經讓劉備很是難受了。
一旦去官署上班就是整整五天不能離開官署,一天到晚和一羣大老爺們兒生活在一起,同喫同住,晚上睡覺還要忍耐他們磨牙放屁,有些時候劉備恍惚間甚至以爲自己回到了上輩子的大學宿舍。
好不容易回家休息一兩天,轉瞬之間又是連續五天的地獄般的工作。
而其他正兒八經連休的長假也比較少,正旦假期劉備一共只有四五天的閒暇,刨除走親訪友搞社交的活動,真正能留給自己的時間恐怕也就一天。
所以從皇宮回去之後,劉備就急不可耐的回家與韓寧、韓小蝶過三人世界了,生怕往後幾日沒有足夠的時間夫妻相處。
事實上,劉備的決定是正確的。
往後幾日,他還真沒什麼成塊兒的連着的時間能和家人相處,基本上所有白天的時間都在互相走訪和社交活動中度過。
盧植那裏需要拜訪,鄭玄那裏需要拜訪,袁紹那裏需要拜訪,曹操還邀請劉備去拜訪,自家還有無數來客拜訪,社交活動特別多,以至於劉備這樣的社交恐怖大王級別的人物都覺得難以招架。
登上高位之後,着實不易啊。
第一百零九章 入戲的劉宏
劉備不舒坦,其他人其實也不舒坦。
從這一年的正月初一開始,朝野之中楊賜和袁隗、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之間的黨爭也越發的激烈。
雙方拼了老命的想要找到彼此的破綻,竭盡全力把彼此置於死地,從而獲得全面擊潰對方的機會。
因爲楊賜彈劾袁隗和荀爽品行不端,無中生有編造一些桃色謠言試圖讓袁隗和荀爽社死,手段十分惡毒。
袁氏和荀氏內部的一些鴿派勢力受到了羞辱,勢力大衰,袁氏和荀氏的主流勢力遂無可奈何的徹底和今文學派撕破臉皮,彼此之間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緩和空間。
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越發的涇渭分明,越發的像兩個彼此看不爽對方的政黨,有了相當明確的團體意識和敵我意識。
東漢末年的黨爭,正式拉開了帷幕。
劉宏眼看着雙方狗咬狗,看着雙方不自覺地把仲裁權拱手讓給自己,讓自己決斷他們之間的鬥爭結果,絲毫沒有感受到危險的迫近,反而越發的愉悅。
這種深入參與政治鬥爭的感覺讓劉宏感覺非常好。
而且劉宏所做的還不止於此。
在劉備的幫助下,劉宏從光和六年的正月開始,就多次駕臨太學,聆聽新上任的左氏春秋博士鄭玄的講學,並且親自和鄭玄談論一些關於左氏春秋的內容——劉備幫忙整理的,劉宏只要提前背一下就好。
當鄭玄發現劉宏不是單純過來走個過場的時候,也就多了幾分心思。
自打鄭玄接任左氏春秋博士,並且在太學正式開班授課以來,天下學子熙熙攘攘,全都往太學裏面跑,哭着喊着要拜師鄭玄,加入鄭玄門下,哪怕僅僅是成爲鄭玄的門生,也沒什麼不可以。
今文學派那邊一開始不在乎古文學派在太學內部的全面上位,但是楊賜復位之後,隨着太學的學術氛圍快速的恢復,楊賜感覺情況不妙。
一看太學的發展勢頭猛烈,且眼看着就要變成古文學派的學術領地了,大驚失色,立刻決定拿出資源和古文學派爭鋒相對。
在楊賜的帶動下,目前還在掌控中的十三家法傳承家族中有七個家族高速響應了他的號召,分別派遣優秀的核心族人與優秀的高足弟子前往太學,重新拎起了他們在太學內幾乎荒廢的事業。
倒不是說他們要真正的讓出什麼政治利益,但是僅僅是和古文學派爭奪人望,爭奪不怎麼需要付出政治資源的門生,也是很有必要的。
經此一戰,古文學派巨大的人望讓楊賜等人心有餘悸,他們覺得他們不能繼續封閉起來玩小圈子的遊戲了,必須要一定程度的做出對外開放的假象,以改善他們的民間聲望。
再不做出改變的繁榮假象,肥水就要變成天下人都不在乎的廢水了!
當然,真正的利益他們是不可能讓出來的,僅僅只是講學而已,如果實在是有優秀的,象徵性的收一下門生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他們絕對不會收弟子。
這才哪到哪?
到光和六年二月,原先幾乎荒廢的今文學派的太學事業開始有了起色,當一些士子真的發現這些閥閱家族拿出了一些有意義的東西投入到太學裏面的時候,便有些忍不住的想要來佔佔便宜了。
因爲今文學派的確還沒有真正走到末路,看起來還能繼續苟一陣子。
有了競爭,纔有韭菜們的好日子。
鄭玄的存在,無異於爲一大批鮮嫩的韭菜爭取到了一些正兒八經的“肥料”,那些閥閱家族是真的想要在太學內和鄭玄爭奪話語權的。
原先的漢末太學號稱三萬太學生,可裏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在學習的,多少是在混日子的,就很不好說了。
反正就劉備所知道的,幾萬人的太學生絕大部分都是來雒陽鍍金見世面的,他們中的大多數從進入雒陽太學開始一直到“學成”,連所學經典的博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純粹就是花了家裏一大筆錢來雒陽消費的。
這三萬太學生給雒陽城裏的老雒陽人們帶來的消費推動是非常大的,老雒陽人們雖然多少看不起這些外地來的太學生,但是對他們的消費能力還是相當稱讚的。
當然,錢留下就可以了,人就不用了。
哪裏來回哪裏去吧。
可是從光和六年年初開始,太學散漫的氣氛開始消失不見,往日裏總是混日子的混子們也不怎麼混日子了,開始正兒八經的學經了。
東漢初年那種繁盛的學術氛圍似乎正在一點一點的回到太學,重新在太學中出現。
古文經師們抓住機遇,廣泛開班授課,在太學內廣闊的地面上召開各種論壇講座,大肆傳播古文經學的經義,大有一種打破門第之見的感覺,太學內的學術氛圍一下子變得濃厚起來。
經常性的就能看到師生們在太學的建築內齊聚一堂,談論學術。
若是天氣放晴,則師生們移步戶外,在樹蔭之下坐在一起,老師說,學生聽,頗有一番趣味性。
順着這樣的趨勢,受過劉備專業特訓的劉宏多次出現在了太學和鄭玄談論經義,並且向鄭玄求教,擺出一副認真求學的姿態,與一些士子一起坐在鄭玄對面聽他講學。
不明所以的鄭玄激動莫名,不明所以的士子們也激動莫名。
劉宏到底是天子。
不管他是不是被人調侃變成了雒陽太守,他還是天子,還是一個成年天子。
天子親自參與到經義教學之中,並且正兒八經的和鄭玄、士子們談論經義問題,這是多少年來都沒有出現過的情況了?
放課之後,劉宏還不急着走,隨便挑一個附近的學子與他談論左氏春秋的相關話題,被挑選中的學子激動得渾身打擺子,一羣又一羣的士子圍繞在劉宏身邊聽他說話,頗有些行枪霸碌母杏X。
這種感覺讓劉宏非常享受。
他開始感受到了光武帝、明帝和章帝三人曾經感受到的那種舒爽的感覺。
或許,這纔是作爲天子應該享受到的尊崇吧?
而作爲這一切的締造者和幕後操縱者,劉備得到了劉宏更大的信任和欣賞,因爲不方便升官,劉宏就多次祕密賜給劉備財物來嘉獎劉備給大漢皇權重振帶來了希望。
劉備儼然成爲了劉宏身邊的“山中宰相”,成爲了宦官集團之外劉宏最爲信任的存在。
劉宏但凡有什麼正兒八經的問題,都會向劉備請教,尤其是左氏春秋方面的問題,劉宏也會多多向劉備請教。
漸漸的,劉宏自己也的確不滿足於背誦標準答案,而是真的開始研讀左氏春秋了,並且暫時看不到他懈怠的趨勢。
劉備倒是沒想到劉宏演着演着,還真的入戲了。
當然,這是好事。
皇權若想要在一定程度上重振,劉宏的確需要一些真本事傍身。
這邊劉宏在太學裏面廝混的不亦樂乎,那邊楊賜和袁隗在尚書檯內不斷的狗咬狗,你罵我我罵你,你潑我髒水我給你戴帽子,盧植忙於應付尚書檯內部不斷出現的爭執,心力交瘁。
民間,古文學派的士子和今文學派的士子不斷上演街頭辯論,乃至於街頭約架,釋放着雙方都積攢了很多的邪火,雒陽縣令和司隸校尉都多次牽涉其中,難以脫身。
宮裏頭,宦官們也沒閒着,憋着一股邪火準備釋放出去。
王朝末世,妖魔鬼怪們總是要想方設法的搞點事情,讓這輛懸崖邊上的車車更快一點的墜入深淵。
張讓和趙忠牽頭,祕密選拔了一批好手充入東園,按照張讓和劉備商量的細則搭建東園的骨架子,然後填充血肉、內臟,以期儘快讓這個部門成立起來。
然後狠狠地彰顯一把宦官們的權勢。
到光和六年五月,東園的基礎架構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集中訓練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着,而接下來一個大家都無法忽視的問題就放在了面前。
怎樣正大光明的讓東園這個特殊的皇家機構正式成立並且出現在世人眼前,還能順利打響開天闢地的第一炮呢?
不可否認的是,劉宏到目前爲止還不是一個可以爲所欲爲的皇帝。
尤其在朝政權力方面,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都快打出狗腦子來了,劉宏隨隨便便就要插上一腳,實在是太顯眼了,很容易拉仇恨。
他需要一個正當的不能再正當的理由讓東園這個機構可以正兒八經的建立起來,並且開始建立屬於它的威懾力。
所以,該怎麼辦呢?
大宦官們頭腦風暴了一陣子,想了很多辦法,都被劉宏搖頭否認,覺得太過於刻意。
最後,還是劉備提出來了一個頗爲驚悚的方案。
劉宏需要“遇刺”,然後才能“龍顏大怒”,下令徹查“遇刺案件”,進一步攪渾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爭的渾水,進而宣佈“東園”這個皇帝直屬特務情報機構的正式建立。
也就是說,他們需要自導自演一出苦情戲,使用苦肉計,從而得以站在合理性的高地上。
這樣,就能讓東園粉墨登場了。
第一百一十章 劉宏“遇刺”
劉宏不是一個有着強大權威和聲望的皇帝,無法像那些開國帝王一樣順順當當的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特務組織。
若要讓這個特務組織順利的建立起來並且發揮出效力,必須需要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回絕的理由。
這樣,才能讓最會反對這件事情的人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反對。
畢竟,皇帝的命受到了威脅,皇帝需要保護自己的命。
你反對東園,就是在反對皇帝保命!
什麼,你還是反對?
你就是刺客吧?
抓起來!
審!
人是賤蟲,不打不招,給我打!
髒水一潑,反對者銷聲匿跡,這樣一來,東園就會閃爍着兇狠的血光正式建立起來了。
皇權威懾力大增,劉宏這個雒陽太守的威懾力也會變得完全不同。
對於這個計劃,劉宏很感興趣,讓劉備和張讓趙忠等人商量一下,拿出一個可行性比較高的方略,爭取一鼓作氣把名頭打響,一鼓作氣讓東園正式成立,開始搞事。
毫無疑問,要幹關於國計民生之類的正事,宦官們是比較無能的。
一身寄能的他們實在是專業不對口,無法把專業寄能發揮到極致,難以打通全新的賽道,無法促進行業整合,開發全新的增長點。
他們就不是幹正事的一羣人。
但是在搞事情、潑髒水、耍弄陰謾嘈g的方面,他們則是行家裏手。
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劉備只是稍微提了一個大綱,他們立刻就把這個大綱豐富成了實際策略,並且快速落地,效率之高令劉備瞠目結舌。
光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宦官們出手了。
當日,皇帝劉宏照常前往太學和古文學派的士子們談論、研究左氏春秋當中的內容,談得很開心,離開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時分,快要到雒陽城的宵禁時刻了。
而就在劉宏距離皇宮還剩最後一條小巷子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五十多名蒙面偃顺值豆魟⒑甑能嚰埽瑒⒑甑男l士們拼死抵抗,護衛其中的大宦官張讓還爲此付出了手臂受傷的代價,最終衛士們護着劉宏衝出重圍,抵達了皇城。
這場皇帝遇刺事件很快席捲了整個雒陽,雒陽震動,百官惶恐。
劉宏因爲遇刺而受驚,在牀上躺了兩天兩夜才緩過來,期間滿朝文武就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竄來竄去,到處打聽可靠消息,希望得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間的鬥爭似乎也在這一時刻失去了主要矛盾的地位,雙方主要人員在大佬們的帶領下多次召開見面碰頭磋商會,不斷的交換情報和意見,緊急調查這件事情和自身有沒有關聯。
然後,立刻調查這件事情和對方有沒有關係。
他們都知道,在這個十分敏感的時刻,一旦對方確認和這件事情有關係,那麼必然遭到雷霆震怒的皇帝和宦官集團的死命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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