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63章

作者:御炎

對於太平道來說,上層讀書人羣體是不可能團結到位的。

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有的太多,自視甚高,想要獲得他們的支持,張角開不起那個價格。

所以留給他們的爭取對象就很明確了。

要麼團結底層黎庶,要麼團結地主豪強,這些都是對現行體制不滿的人羣,抓住他們的需求,宣稱能夠滿足他們的需求,動員他們的力量,或許可以獲得成功。

底層黎庶需要土地,地主豪強需要官職、學識和更多的土地財富,這些都是看得見的東西,咬咬牙,都可以給。

可是太平道都沒有,太平道只團結他們自己——太平道小�

太平道谐煞盅}雜,下至窮得快要餓死的乞丐,上至富的流油的皇帝身邊的大宦官,無所不包,所用以團結這些人的,就是太平道自己的理念。

不是說這樣做不可以,但是若要成功,太平道需要更多的信校枰屗麄兊睦砟畋桓嗳私邮堋�

東漢帝國五千多萬人,不說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吧,至少也不能僅僅只有幾十萬人相信,那樣不僅沒有充足的人力,還不能形成廣泛的認知。

這對於一個新政權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說來說去,想要造反成功,還是要團結某一個擁有足夠力量的社會階層。

底層黎庶有人數優勢,地主豪強有財力優勢,團結任意一個,都擁有成功的可能。

張角沒有意識到這點,只依靠四十多萬太平道校陀X得老子天下第一,就可以造反了,雖然成員遍佈上下階層,卻也沒有被社會上任何一個階層所完全接受。

太平道在團結信械耐瑫r,也通過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將社會上絕大部分暫時並不這樣認爲的人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上。

所以黃巾軍從一開始太平道的起事部隊到後期淪爲強盜、劫匪的代名詞,對全社會進行無差別的突刺,也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太平道的失敗從他們開始起事時就已經註定了。

一場註定要失敗的起事,一場並沒有明確政治、經濟綱領的糊里糊塗的起事,一場絲毫不提及分土地均貧富的起事,卻莫名其妙的成爲了一場劃時代的劇目的開端大戲。

劉備和張角沒有私怨,談不上仇恨,只是爲此感到遺憾。

如果不是張角,如果不是太平道,結果會不會更好?

歷史沒有如果,劉備也沒有權力也不想阻止一個受到壓迫的人去反抗壓迫自己的人,如果他不知道太平道起事的結果,他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舉動,也不會有什麼感觸。

但是作爲一個知曉一切的人,他並不想讓太多的人死在這場沒有結果的戰爭之中,投入產出比實在是太低,太不划算。

漢末亂世由此開始,戰亂和秩序的崩塌導致超過一半的人口死在了這見不到終結之日的亂世之中,苦命人想要喫飽飯的願望都化作了野心家的燃料,把整個國家民族燒得痛不欲生。

再怎麼破敗的秩序,也比沒有秩序的亂世更適合一個人生存,正是所謂好死不如賴活着。

如果能走上另外一條路,會不會更好?

劉備有自己的想法。

而在實現這個想法的之前,他只有一個目標——在自己有能力去改變這個世界之前,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如果,黃巾軍的規模沒有那麼大,波及範圍和持續時間沒有那麼長,有更多的人因此活下來了,哪怕只是苟延殘喘,會不會更好一點?

他現在還沒有改變一切的能力,但是儘管如此,他也想讓更多的人可以活下來,讓那些本來會因此而死的人,儘可能多的活下來。

跨過那個一定會死的坎,那些苦命人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哪怕多活一年,半年,哪怕只有三個月。

他想讓人活,想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僅僅只是活下來!

懷着如此的願望,劉備度過了光和五年的最後一個月,與他的安穩相對的,是整個朝廷的劇烈動盪。

劉宏任命太尉楊賜錄尚書事,與司徒袁隗一起共同執掌尚書檯事,這一決定激起千層浪,最開始,不僅古文學派感到莫名的驚恐,今文學派也覺得莫名其妙。

本來他們都感覺他們要寄了,要全部完蛋了,結果峯迴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楊賜這個戰敗者居然和袁隗這個戰勝者一起執掌尚書事,都擁有了對國家大事進行最終決策的權力。

兩人都是三公,都是錄尚書事,地位均等,不分上下,這樣對政治局面所產生的影響自然就是分庭抗禮。

古文學派在短暫的驚慌失措之後逐漸回過味兒來,意識到這是帝王權術的一部分,皇帝從來沒有真的站在他們這邊,正如他們從來也沒有真正的站在皇帝那邊一樣。

上下一日百戰,君臣之間哪有什麼真正的情誼呢?

今文學派在短暫的懵逼之後,也意識到了什麼,隨之而來的是狂喜。

劉備猜測得很對,今文學派被古文學派一波流打得差點斷氣,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根本沒有心思在乎這是不是皇權的刻意爲之。

他們只有一個想法——

活下去,並且讓背叛者付出代價。

他們決定給古文學派和叛徒們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欺負他們的下場到底是什麼。

古文學派和袁氏、荀氏面對這樣的局面是沒有什麼準備的。

他們事先不曾預料到這一切,不曾預料到皇帝的政治水平怎麼忽然就提升了那麼多,一波操作居然成功營造出來二虎相爭的態勢,他自己則坐山觀虎鬥,做那個無所謂的旁觀者。

而隨着鬥爭的深入,他必然會成爲那個至關重要的仲裁者,而一旦他成爲了仲裁者,就意味着皇權的重振和迴歸,這對於他們來說是非常危險的局面。

古文學派竭盡全力想要阻止皇帝任命楊賜,想讓皇帝收回成命,但是他們再次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劉宏對外稱病了。

而且很詭異的是,明明皇帝依然維持着對今文學派的黨錮之策,但是卻莫名的解除了對局部幾個家族的禁錮,這些家族都是和楊氏交好的家族,這樣等於是在增強楊氏的政治勢力。

這件事情實質上宣佈了黨錮之策不再是一個大範圍全方位打擊的地圖炮,而成爲了一件工具。

一件實現皇帝個人政治野望的政治工具。

毫無疑問的是,如今今文學派雖然在學術上徹底落於下風,政治上也處處受制,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依然保持着一定規模的政治力量和號召力。

楊賜作爲德高望重的今文學派大佬,就算一度落敗,餘威猶存,且現在他錄尚書事,等於再度成爲了今文學派的領軍人物,政治核心,大家給予厚望的對象。

今文學派得以在他的號召下暫時統合了全部的思想,只要他還活着,今文學派絕對不會倒下,一定會和古文學派展開激烈的鬥爭。

尤其是背刺的袁氏和荀氏,已然成爲了今文學派的眼中釘肉中刺。

是不是皇帝在操縱局勢已經不重要了,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已經無法重新聯合在一起對抗皇權了,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皮了。

現在今文學派只想復仇。

大復仇!

皇帝和宦官集團的這神來一筆徹底打亂了古文學派對於今後政治和學術的佈局,之前他們開會商討的很多東西都面臨了不確定性。

比如他們試圖將《費氏易》和《古文尚書》第二批推入官學地位的計劃就遭到了兇狠的阻擊。

第一百零八章 袁楊黨爭

在古文學派羣臣按照預定計劃把這個推動古文經典進入官學體系的計劃提交給劉宏的時候,被劉宏輕描淡寫的轉交給三公及尚書檯討論。

袁隗被迫和楊賜進行激烈辯論,最後沒能佔據上風。

一計不成,袁隗又試圖再一次掀起新的太學之辯,準備重複利用之前的招數,給今文學派又一次的羞辱,但是這一次楊賜學乖了。

他不接招。

除了稱病就是稱病,連帶着之前那一票今文學派的大佬都一起稱病,無論古文學派怎麼挑釁,他們就是不出面。

辯不過,我還躲不過嗎?

你們不要臉,我們也不要臉了,我就是不接招,你奈我何?

怎麼着?難不成你還要追到我家裏從病牀上把我掀起來和你辯經?

你信不信我心一橫直接躺到棺材裏?

在今文學派集體高掛免戰牌的消極應對下,袁隗試圖揚長避短的攻勢也沒能成功,此事遂不了了之,這讓袁隗和古文學派的領導層非常惱火,非常生氣,也深感無力。

他們開始意識到他們想要取得對今文學派的速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除此之外,在很多政務議題上,楊賜也站在了袁隗的對立面上,講究一個【凡是袁隗支持的我一定反對,凡是袁隗反對的我一定支持】。

因爲錄尚書事的人有兩個,所以尚書檯要執行大事決議,需要袁隗和楊賜的共同認可,沒有兩人的共同認可則不能辦大事。

於是好戲就上演了。

不管袁隗支持什麼,楊賜一定要和他唱反調,一定要從相反的地方表態,堅決不和袁隗持同樣的意見,除非袁隗聽從他的要求,否則他絕對不簽署命令。

正常的政務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袁隗試圖推動古文學派的官員在政治場上佔據優勢的行動。

十個裏面有九個是無法成功的,楊賜在這個方面頗有就算躺在棺材裏也要揭棺而起的氣勢,不惜詐屍也要和袁隗鬥到底。

袁隗氣的臉又黑又紅,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差點把關二爺和張三爺的人設都給搶了。

偏偏很多事情也不能順着楊賜的意思來,每每看到楊賜那張可惡的老臉,他便氣的牙癢癢。

可能楊賜就是喜歡看袁隗這種討厭他卻又幹不掉他的感覺吧。

盧植作爲尚書令,每每想要與袁隗合作壓倒楊賜,把楊賜變成空架子,但是楊賜卻通過舉薦,往尚書檯裏安插了幾個自己的人,從而掌握了一些尚書檯裏的權力。

劉宏答應了楊賜的舉薦,將一些職位交給了今文學派,使得楊賜重新有了對抗袁隗的力量。

這簡直堪稱是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間的黨爭,也可以叫做袁楊黨爭,但是這黨爭絕對是劉宏一手促成的。

盧植看的很透徹,多次和劉備抱怨劉宏的所作所爲,說劉宏利用楊賜限制古文學派,這是對古文學派的不信任,也使得古文學派剛剛開始有些起色的政治勢力遭到了嚴重影響。

盧植覺得劉宏變了,變得開始玩弄羣臣,開始把臣子當做玩物,而不是可以治理天下的英才,這不是皇帝對待臣子的態度。

劉備聽着盧植的抱怨,表面附和,內心不以爲然。

劉宏利用你們,你們何嘗不在利用劉宏?

大家彼此彼此,誰又把誰當做玩物呢?

套路玩的深,誰把誰當真。

老師,時代變了,未來的歷史走向會不一樣的。

劉備不管這些,只是自顧自的經營自己的人脈圈子,營建屬於自己的政治勢力。

除了日常工作之外,劉備一邊幫着張讓把東園的架子搭起來,一邊又和袁紹、曹操等人聚會喝酒遊玩,還要抽出時間和韓寧、韓小蝶遊戲人間。

他儼然是東漢末年的時間管理大師,把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光和五年的最後一天過完之後,光和六年接踵而至。

光和六年的正月初一,對於大漢來說是很隆重的節日,號爲正旦。

正旦的這一日,普通人家內部的節日慶祝活動姑且不論,身爲朝廷官員,進入宮城向皇帝恭賀新年之喜是很重要的事情。

這一日的凌晨差不多三點多鐘,雒陽皇宮就要敲鐘集合公卿大臣進入皇宮了,然後集體向皇帝恭賀新年,給大漢帝國討一個好彩頭。

於是一大早,劉備就不得不頂着嚴寒從溫暖的被窩裏鑽出來,穿戴整齊,帶着禮物,哈欠連天的與盧植會合,準備向皇宮進發。

說實話,這的確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

天還是黑的,冰冷刺骨的寒風呼呼地吹,吹在身上就和針扎似的,難受的緊。

這種時候離開被窩和房屋去皇宮站着吹風,絕對是對意志力的嚴峻考驗,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傢伙設置的禮法。

但是不得不說,這也是正兒八經的國家禮法,馬虎不得,所以素來喜歡睡懶覺的皇帝劉宏也不得免俗,甚至起的比百官們還要早,要提前做一系列的準備,想來也是非常難受的。

劉備很快抵達了盧植府門口,與盧植會合,作爲盧植下屬的尚書檯官員向皇宮前進。

進抵皇宮之後,公卿百官按照各自的級別列隊站好,在瑟瑟寒風中向皇帝劉宏敬獻正旦禮物。

按照禮法,正旦日這一天,王侯貴族和三公級別的高官向皇帝敬獻的禮物是玉璧。

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員敬獻的禮物是小羊羔。

千石到六百石官員敬獻的禮物是大雁。

四百石以下的官員敬獻的禮物是雞。

所以作爲千石尚書令,盧植攜帶的禮物是一隻大雁。

而劉備是四百石官員,拎着的禮物就是一隻雞。

說白了,這也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主要還是禮法,並且討個彩頭。

而在全體朝賀的官員裏頭,只有兩千石以上的官員才能進入正殿面見皇帝,朝拜皇帝,在宮殿裏暖暖身子,享受皇帝賜宴,級別不夠的還不得進入正殿。

盧植雖然是尚書令,權力很重,奈何級別很低,一般只有在處理重大事務的朝會上尚書令才能以三獨坐的身份端坐朝堂,這種節慶性質的日子裏,一切按照禮法規矩來,任你權力再大,級別不夠,照樣給我在外面吹冷風。

所以盧植和劉備就一起苦逼的不能進入正殿,要在外頭吹冷風,同時等裏頭的大佬們朝拜結束之後皇帝賜宴,才能喫一口熱乎的。

當然,不說劉備和盧植了,大家都一樣,六百石的議郎曹操和老丈人韓榮也要在寒風裏等着,不得進入正殿朝拜皇帝。

好容易捱到朝拜結束,皇帝賜宴,劉備本以爲能喫一點熱乎的暖暖身子,結果宮廷裏頭人員辦事效率太低,或者說壓根兒就不在乎他們這些低等級的官員,羹湯送到劉備這種低等級官員面前的時候,已經是夏日冰飲了。

由此可見,對於皇宮裏的人來說,無論學術地位多高,都沒什麼意義。

嗯。

這要是炎炎夏日,劉備會很開心的將這冰飲一飲而盡,然後舒服的喘口氣。